卢飞尘皱眉还了一剑,沈凝抽刀飘退,忽然朝着河边走出几步,突兀伫立。四人见沈凝不再回顾出手,一时惊疑不定。卢飞尘趁机封住左臂血脉止了血,淡然笑道:“就当把这条臂膀还给云公子了。” 沈凝侧头静立,似在聆听着什么,忽然轻轻道:“云陌游来了。” 话音方落,一阵缥缈的歌声从远处的河上飘来,杳杳如隔世,却又那般清透,仿佛径直在神魂深处响起,韩固等四人一瞬里如坠梦境,眼前掠过了一道云白的身影。 四人心神一振,忽见枫桥两侧南来北往的船只似乎同时停顿了一瞬,那些舟客渔民、舵手艄公无不挑刀在手,猛然站直了身躯—数十条船破水疾行,向北围截而去! 四人放眼北望,小舟孤影依稀可见,恍然惊忖:原来天霜堂的刀客早在河上埋伏,只等云陌游乘舟归来。 沈凝拧身朝云家祖墓快步行去,背后剑风忽至,却是卢飞尘刺来一记云影。沈凝回身出刀格开,讶然蹙眉,察觉出这一剑颇为神妙,竟似蕴有云陌游的剑意,却又似是而非。 当是时,一声清鸣遥遥传来,似有人在远处拔剑,岸上诸人不禁都转头望去,北边的河水上空雨线逆风乱摇,一道道剑光接连亮起,蹿飞如电,仿佛有巨龙正在风雨中纵横穿梭。剑鸣嗤嗤不绝,惊叫此起彼伏,天霜堂刀客纷乱跌入河水。 云陌游所乘小舟被围在当中,歌声模糊,人影难辨。但韩固四人却恍惚看到白衣公子正悠然吟唱一句“光动万星寒”,那歌声在风雨中流动,在河水上徘徊,四人耳中微鸣,只觉周围的河岸、枫桥,甚至整个天地都轻轻震颤起来。 沈凝双眸中杀机一闪即逝,红裙飞旋,刀光圈转四散,笼向四人;几乎同时,卢飞尘狂啸一声,竟在顷刻间又刺出一记云影,剑刃方递出,便先喷出一口鲜血。 刀锋与剑刃一触即分,撞出刺耳的铁音。韩固瞧得惊心动魄,只盼着云陌游快些到来,眺望一眼河上,但见春雨横斜如织,剑光吞吐明灭,寒芒随雨线倾流到四面八方—忽然歌声一遏,白衣闪动,云陌游身形仿似凭空显露,一瞬里转折掠过多条敌船,剑刃拖曳出蜿蜒的寒光,剑风激飞雨线,一轮边缘淋漓着水珠的弯月飒然浮空! 那剑意是如此悠远深长,画出的白月在密雨中悬停片刻才流坠消隐。 天霜堂刀客们长刀脱手、悄然僵立,似都被这难以名状的清空奇境湮没了心魂。一众舟船顿时失控,在河面上挤撞打转儿。 韩固高叫道:“云公子来了!”沈凝一惊,不自禁地侧头,猝然与云陌游的目光远远一触—白衣公子立在船头,已将靠岸。 这风雨中的惊鸿一瞥让沈凝心头打了个突,刹那间竟被司徒雷与萧晚扑至近旁。沈凝双袖微抖,已将两人弹飞,短刀随即斩向卢飞尘刺来的剑刃,眼光一瞥,惊见云陌游已闪身上了岸—云陌游立在岸边,垂剑一挑,一滴雨珠被剑尖寒意凝挂不散,剑刃引着雨珠斜斜抬起,他右腕屈伸,一剑刺穿雨幕。 沈凝目视云陌游在十数丈外空刺一剑,剑尖上似有一物射来,只眨了眨眼,竟已能看清那是一滴雨—连绵的光阴仿佛漏掉了一幕,那雨珠凭空越过万千雨线在她眼前锐啸,虽只一滴,却似夺尽天地之威,瞬间映满她的瞳孔,将漫天风雨都遮蔽! 雨珠打在沈凝额上,泪水般从脸颊滑落。 沈凝只觉有一缕云霞似的清气刺入了眉心,心头一片怅惘,仿佛天地荒芜,暴雨在颅内轰然降下,灰蒙蒙模糊了眼眸,身姿轻飘如纸壳,万念皆空。 电光石火间,司徒雷和萧晚分从左右跃近,出掌死死拿住沈凝的双腕,沈凝身躯一震,被卢飞尘的剑刃贯入了心口。她目光一黯,丢了短刀,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瓷瓶。司徒雷等人一凛,各自退开数步,却见她拗碎了瓶口,一丝酒香散逸出来。 沈凝勉力将瓶口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痴痴望着眼前疾乱的雨线,忽然凄浅一笑:“果真是没炼成……看不清你呀,这一世……”话说至此,软倒气绝。 司徒雷默然摇头,猛觉浑身虚乏,险些瘫软,却是方才剧斗所致。卢飞尘伸手扶他,却也脚下踉跄,几乎跌倒。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大笑,迈步迎向云陌游。韩固神情激动,也笑道:“这可算是久违了!” 萧晚眼眶泛红,深深望了一眼岸边的白衣公子,忽一顿足,扭头向着另一边奔去了。韩固愕然叫道:“萧姑娘,快回来呀!你怎么走了?”他急追出两步,回头望去— 郊野间丘陵起伏如海,雨水如潮水般从远方层叠压来,雨线连绵打在野草与河水上,溅起一阵阵水雾,云陌游走在飞腾的白雾中,仿佛是从云中而来。
第4章 落英谱 她看着那白衣人的眉目与云陌游渐渐重叠 感到一缕星光贯入了神思 『雪谱』的刀意在心中纤毫毕现…… 要破帽多添华发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两三雁,也萧瑟
一 马员外看着一桌华筵,如坐针毡。 他是在等快雪楼的人。听闻快雪楼是江浙一带新近崛起的门派,楼主方雪的“雪莺刀”很是了得,楼中更有百名骁勇精锐门徒,替人押镖护宝,寻仇雪恨,从未失过手。可他遇到的麻烦着实棘手,不知眼前这桌饭能否喂饱快雪楼的胃口。 日上三竿,家丁来报:有个大汉肩扛船桨、手提一笼鹦鹉求见。 马员外是嘉兴巨富,见多识广,心知江湖高人往往举止奇异,快步去府门恭迎:“贵驾可是从快雪楼来?未请教尊姓?”来者粗声道:“没错,我叫王山。” 马员外见这“大汉”虽虬髯茂密,但眉目尚存稚气,便又请教他贵庚。 王山笑道:“俺今年十九。”马员外有些失望:“方楼主他老人家尚未到嘉兴吗?” “方楼主可不是老人家。”王山连连摇头,“嘉兴集市热闹,方楼主正陪秀儿姑娘游逛。” 马员外心下不快,那秀儿是他新纳的小妾,前不久回娘家省亲,他托人联络快雪楼将秀儿从娘家护送回嘉兴,约莫三百里路,指定了不走官道,须绕行山贼出没的野径,意在试试快雪楼的身手,那秀儿本是不紧要的。谁料方雪竟会晾下他,陪他小妾逛集市。 马员外又问:“除方楼主亲至外,贵楼的好汉此番能来多少?” 王山取出一颗栗子剥开,道:“这是马员外。叫马员外,叫,叫马员外。” 马员外看了看鸟笼,干咳一声:“……王英雄?” “你不叫,那我自己吃喽。”王山斜了一眼鹦鹉,又瞧向马员外:“都来。” 马员外大喜,听见门外传来清脆谈笑声,迎出去见两女并肩而至,其一身材娇小,正是自己的小妾秀儿,而另一女子二十来岁,白衣如雪、容颜明丽,眸中似有清透的英气流转。 他看得痴怔,听见王山叫那女子“方姐”,这才醒悟:原来快雪楼的楼主竟是一位妙龄女子。未及恭维客套,方雪已先开口:“人送到了。这一路三百里,收你五十两,沿途花销五两。你当初托人付了百两定金,王山,退给他四十五两。” 马员外急拦住:“区区百两,何成敬意?实不相瞒,我还有件性命交关的事想请贵楼相助……” 方雪:“什么事?” “不妨先看看酬劳。”进了正厅,马员外指着满桌光耀之物笑道,“纹银五盘,明珠三盏,美玉两碟—这菜色可还过得去吗?” 方雪恍若未见。 “你这是弄啥嘞?”王山仔细扫视桌上盘盏,皱眉道,“没有能吃的?” 马员外愣住,额上见汗。方雪淡淡道:“王山他喜欢吃肉。” …… 白银珠玉被撤下,换上了满桌酒肉。马员外试着劝了几杯酒,但方雪不动杯箸,更似根本不听马员外说话,王山倒是大口吃肉,酒到杯干。 少顷,马员外脸上的富态被酒气洗去,露出愁惧:“一个月前,我家中闯入了一个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疤,身着破烂的青袍……” 王山笑道:“前两天在路上,我们倒也遇过一个怪人,不过是穿白衣的。” 马员外赔笑一声,继续讲述:他根本不知那青袍怪客是如何进了府,只是推开屋门忽然看到有个陌生人正在自家庭院里乱逛乱看,几十名家丁持械阻截,却连那人的一丝衣袂都沾不到。那人几乎将马府的每个角落都走过一遍才鬼魅般离去,临走前遥望着呆立门口的马员外,说了句:“我姓许,还记得我吗?” “唉,我哪里记得?真不知他为何偏偏找上我家。”马员外顿住话头,看向方雪,却见她目光散着,惘然出神一般。 王山猜测方雪又是在回想前日偶遇的白衣公子,轻叫:“方姐?” 方雪双眸一凝,沉吟道:“姓许的……我知道有个叫许青流的轻功高手,倒是有你所说那般身法。” 马员外:“啊!这许青流很难对付吗?” 方雪:“听说许青流只擅轻功,拳脚兵刃俱都粗浅,也不算是个扎手的点子。” 马员外松了口气,往下说:事过十天,青袍人竟又来到马府,步履飘忽,将马员外的妻儿亲眷都瞧了个遍,出入屋舍如过无人之境,最后拍着掌扬长而去,状似疯癫。府里人心惶惶,有的家丁护院甚至请辞离去。 再过十天,那怪人又至,这回却是冲着马员外了。马员外躲到哪里,他便跟随到哪里,一双细眼总是直勾勾与马员外对视。最后马员外狂奔回卧房,闭着眼喝骂踢打了一阵,虽未打中什么,但四周终于沉寂下来。 —马员外等候片刻,嘘出一口气睁开眼:那怪人赫然近在咫尺,静悄悄立着,脸上青细的疤痕如一条青虫直欲爬入眼帘。马员外魂飞胆丧,张口不得,那青袍人将一口热气喷在他脸上,说出两个字后倏忽不见,只留下屋门呼啦啦摇曳开闭…… “有趣,”马员外打了个哆嗦,“他说的是‘有趣’!他竟说有趣!我知道他过两天还会再来,他、他是阴魂不散的!求诸位……” 王山嚼着肉含混道:“你想让我们帮你打发了他?” 马员外点头。方雪笑了笑:“先前我们接了护送你家妾室的生意,如今人安然送到,你的车马也已归还,华车骏马走野径,那是在忖量快雪楼的身手了……我们本事有限,马员外还是自求多福吧。” 马员外急道:“酬劳若不够,还可再加!我听说你们快雪楼是什么生意都敢接,什么买卖都做的呀!” 方雪:“那要看我心情。” 马员外眼珠乱转,忽问:“方楼主是武林奇人的风范,未知出身何地,师承何派?” 方雪道:“我练的是家传刀谱,至于出身嘛,嘉兴往南有个芦镇,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马员外见她随口便答,显非坦诚,而是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但他知芦镇是个穷僻小镇,向来没出过什么练家子,心想这方雪的手段兴许也不怎么高明。 他嘴上仍是笑着:“听闻芦镇有家‘芦花酒楼’,乃是快雪楼接收生意之所,本以为贵楼选那小酒馆是为避人耳目,没想到方楼主当真便是芦镇人……是了,不知贵楼其余众位好汉打算在何处歇脚?嘉兴的几大酒楼客栈鄙人都可代为安排。” “众什么位?”王山哈哈大笑,“都在你眼前了。” 马员外愕然:“可是方才你分明说,贵楼好汉们此番都已来到嘉兴。” 方雪淡然道:“我是楼主,王山是副楼主—快雪楼从来就只我们两人,幸会马员外了。” 马员外呆坐着,心头失望:快雪楼这花架子是指望不上了,还须另行雇聘刀客。吐出一口长气,这才瞥见立在屋角的小妾秀儿,喝道:“怎不过来为贵客斟酒!” 秀儿身子一颤,却不走近,只恨恨看着马员外。 马员外大怒,刚要骂她,却听方雪道:“马员外,你当真不知那怪人为何找上你?” 马员外道:“自然不知。”转头又要骂秀儿,方雪忽道:“她本是被你强占,你对她百般恐吓欺凌,她恨你也是应当。” “是她告诉你的?”马员外恍然,“鄙人的私家事,莫非快雪楼也要横加插手?” 方雪道:“从此刻起,我收秀儿为快雪楼第三人,她的事我自然要管。” “好得很。”马员外强按怒火,“她还对你们说了什么?” 方雪道:“多年前你携不义之财从北地来到嘉兴,摇身一变成为城中富绅。你本不姓马,你从前是个作恶多端的马贼。” 马员外猛然站起,未及开口,那笼中的鹦鹉忽然尖叫:“马贼!马贼!马贼!” 王山得意地喂给鹦鹉一粒栗仁儿。 方雪端坐着,顷刻又失神,脑中闪过一抹白影。
二 两天前遇到那白衣人时,方雪没能看清他的眼睛。 当时马车停在山坡,酒香飘在风里,断刀扎在乱草间—她在护送秀儿返家的半途刚杀退一伙劫匪,派王山去前面探路,自己守着荒野间的马车喝闷酒。 车厢里泣声渐响,方雪蹙眉抛下酒囊,踱离了马车几步,猝见一个白衣人迎面走上山坡,恍似天地间凭空生出一片白云。 秀儿被先前的打斗惊吓,抽噎着从车厢里探出头,目光撞上白衣人的侧影,心思无端一空,哭声顿止,茫然看着那人与方雪擦肩而过。 明明仅隔三尺,方雪却觉那白衣人离自己很远。 —起初她疑心此人是那伙劫匪的首脑,提防他出手突袭,便先盯他的肩肘,竟似远在丈外;抬眼再看他面容,倏忽如距十丈;凝神去看他眼眸,已像是里许之遥,模糊如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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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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