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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青袍人笑道:“有趣,这么说快雪楼就在左近了?”店小二道:“就在镇西几十里的山上。”
  青袍人道:“有趣,我便去瞧瞧雪莺刀。”店小二笑道:“这般天气,你想瞧雪莺刀,爬不到半山腰便会摔死。”
  那青袍人恍若未闻,径自出门去了。
  半晌过去,忽有十余个黑衣人踏入芦花酒楼,冲散了堂中氤氲的热气。
  酒客们止住了谈笑,人人心中发寒:那十余人都带刀,漆黑的刀鞘上镂着一线煞眼的白痕—那是天霜堂的标记。
  与此同时,青袍人在大雨中穿过了镇子,如山鬼飘行般踏着泥泞登山,来到半山腰一片空旷平地,电光闪过,依稀望见三间屋舍。
  “有趣,原来快雪楼不是楼。”青袍人笑了笑,放缓了脚步走向茅屋。
  


  快雪楼一共只是三间简陋茅屋,一间作为吃喝聚会的正屋,另两间是卧房。半个时辰前,方雪一行三人回到正屋,燃起炉火煮了饭食,正在吃喝闲聊,忽听屋门吱呀一响,一个头戴斗笠、身形枯瘦的人走了进来。
  青袍人除下斗笠,抖落一蓬雨水,站到炉火边呵着手:“冒昧了。可否借宿一宿?”
  方雪点点头:“王山,给他盛碗吃的。”
  王山从炉上铁锅里舀了一碗青菜笋丝豆腐汤,递给青袍人。
  “香。”那人捧着碗深吸一口汤气,“不问我是谁?”
  方雪道:“冷雨寒夜,都不容易。吃饱了你和王山住一间屋。”
  那人没说话,小口喝着汤,越喝越快,喝完整碗才抬头笑道:“有趣。你就是方雪?”
  昏暗的烛火中,方雪瞥见那人脸上细长的青疤,淡淡道:“原来是你。”
  青袍人奇道:“你认得我?”
  方雪:“我只知道你姓许,是嘉兴首富马员外的仇人。”
  青袍人道:“嗯,他死了。”
  秀儿闻言一颤,帮那人又盛满了汤,递给他一双筷子:“我……我也算是马员外的仇人。”那人看向秀儿,又飞快收回目光,仿佛对她有些畏惧。
  方雪见状道:“怎么了?”
  青袍人摇摇头,呼噜噜喝干第二碗汤:“你的汤不错,你的刀我就不看了。”
  方雪一笑:“你是来找我比刀的?”青袍人打了个饱嗝:“不比了,吃太多,动起刀来肚子疼。”
  王山斜眼道:“你这般瘦,拿得动刀吗?倒不如去练轻功,占个身子轻的便宜。”
  青袍人道:“你说得极对。我从前一直练轻功,后来练到没人比我快了,师兄却说我身法再快也快不过他的剑光,我深以为然,所以就改练刀术……”
  “乱七八糟!”王山愕然大笑,“且不说你是否胡吹大气,我来问你,你师兄说你快不过他的剑光,那你为何却不练剑?”
  青袍人道:“师父遗下一柄竹剑、一把木刀,竹剑被师兄得了去,我只好练刀了。我从前叫许青流,学刀有成后师兄给我取了个许青鱼的新名字,算来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十年没见过师兄了,我与他总是相处不来……”
  方雪道:“‘无影靴’许青流就是你?那你名气不小啊。”
  “无影靴?”许青鱼一怔,随即笑了,“十来年前我倒是有些名头,改叫许青鱼后,有个小胡子不知从哪听说了我的事,跑来找我,嗯,他跑得倒也不慢。他说既然你不要许青流这个名字了,不妨送给我吧。我便答应了他。你们说的无影靴,应是那人了。”
  方雪与王山交换眼色,均觉这许青鱼所言虽有些混乱,但语声诚恳,一时将信将疑。
  许青鱼等了一阵,见没人开口,便道:“我困了。”
  ……
  翌日清晨,快雪楼三人在正堂碰面,王山道:“昨晚那姓许的不进屋,在屋檐下站着睡熟了,清早又不见踪影。蹊跷得很。”
  方雪道:“他的确古怪,倒也不似恶人,多半是练功不成,把脾性练偏了。”又道:“秀儿,你身子娇弱,在山上终归诸多不便,不妨先去镇上苏放家里暂住。”她昨晚与秀儿同宿,听出秀儿睡不惯茅屋粗炕,故有此言。
  秀儿嗯了一声,王山笑道:“苏放就是芦花酒楼的掌柜,他整日忙于经营,你正好可以和他妻子聊天做伴。”
  三人出门,来到山脚下,见许青鱼正坐在稀疏的晨雨中远眺。
  王山:“原来阁下在这里,我们正要去镇上……”
  许青鱼忽道:“镇上有血腥味儿。”
  王山笑道:“隔着几十里远,你鼻子莫非比……还灵?”
  许青鱼:“有趣,那我也去镇上看看。”
  雨在行到镇边时停了,镇子上空缭绕着一股黑烟,约莫是芦花酒楼方向。几人加快脚步走到镇街上,见酒馆几乎被烧成白地。
  方雪让王山另寻人家安置秀儿,独自踏进断壁残垣,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死者,有个女子正抱着掌柜苏放的尸身痛哭,她认得那是苏放的妻子,小名叫芦花儿的。
  方雪低低冷笑:“呵,当初若跟我练刀,又怎么会死?”
  伫立半晌,王山返回酒馆,他与苏放交情匪浅,愤声道:“苏放身手不弱,就这么轻易死了?”
  方雪拾起一截残木靠近鼻翼,随即丢落,走出门去。王山又捡起木头,也闻了闻:“原来是天霜堂的‘赤磷油’,难怪雨天还烧出这般大火。”
  回到街上,见许青鱼正和一人聊得热络,那人灰头土脸,唉声叹气:“要饭的,昨晚亏你早早离了酒馆,否则怕也难逃一死。”
  快雪楼两人走近攀谈,那人自报是刀客周季,得知方雪身份后很是仰慕,当即讲出详情:有十余个天霜堂刀客深夜来到酒馆,态度极为嚣狂,很快与其他酒客起了冲突。掌柜和店伙计上前劝阻,反被天霜堂的人拔刀劈倒,而后他们索性大开杀戒,有些见机快的酒客趁乱逃了,也有不少人惨死刀下。
  许青鱼道:“有趣。那你见机也不算慢呀。”
  “你他娘的还说有趣!”王山双目通红,一把揪住许青鱼衣襟,几乎将他拎起。啪的一声,一柄短木刀从许青鱼袖中掉在地上。
  方雪忽问:“有没有西边那三个人?”王山不自禁松开许青鱼,转头看去:三个黑衣汉子沿街走来,腰系黑鞘长刀,正是天霜堂弟子的打扮。
  许青鱼满脸疼惜地捡起木刀,拿在手里把玩着。周季张望摇头:“和昨晚不是同一伙人。听说这次天霜堂庐山总舵派出百名刀客,分成十余批北上,由副堂主林摧之总领,是要去冀州创立分舵。”
  方雪颔首沉默。许青鱼道:“林摧之?我听过的。他有个老长的绰号,叫什么来着……”
  “—悬刃千叠水,飞光一点白!”周季接口道,“林摧之的‘飞光刃’是极厉害的。”
  许青鱼笑道:“其实天霜堂昨夜也算利落。我刚练刀那两年,别人与我斗刀,都要和我先立个生死状,起初我不明白,后来胜的次数多了,才发觉一刀杀死最为省心,若打伤打残结下仇怨,那才叫纠缠不休……”
  “把人命当野草?” 王山越听越怒,伸手去抓许青鱼脖颈,许青鱼笑着微一屈膝,在数尺外站定。方雪心念微动:这瘦子的身法倒是不算弱。
  三个天霜堂刀客很快从近旁经过,打头的那个瞥见方雪,咦道:“这般美貌的娘们儿,要不要捉回去睡了?”
  另一刀客侧头打量,立时嬉笑:“妙啊!到时候剥光了……”未及说完,心口乍凉,背上透出了一截刀刃。旁边同伴惊怒拔刀,刚挥斩出去,忽闻一声刀鸣,莺啼般刺乱心神。方雪步子移换,那人斩中了前个刀客的尸身,咽喉如遭冰锥穿过,眼神一下冻住了。
  打头的那刀客与方雪对视着,骇然失语。扑通两声,他的两个同伴直挺挺栽倒。
  方雪:“你想睡我?”
  那刀客打了个寒战,唇舌方动,便觉似有雪灌入,胸腹里充塞着清峭彻骨的刀劲,鲜血像山峰般从口中生长出来。
  许青鱼看着方雪抽回斩在刀客胸口的刀身,笑道:“有趣,雪莺刀竟是断的。”
  方雪抖腕振刀,把一串血珠打入地上泥泞,而后身躯一晃,弯下腰去。
  王山一惊:“方姐,你不舒服吗?”
  方雪摇摇头,从水洼里拈起一瓣落花,似与偶遇白衣公子那天拾到的一模一样。她无端地笃定,正是同一片花瓣,乘着数百里的风从野坡飘到了镇上,找到了她。
  她忽然记起,自己在七岁那年就见过这瓣落花的。
  


  那天是她七岁生日,父母都夸她当日格外漂亮。
  一家人扫清了院子的枯叶和积雪,坐在屋檐下聊天。母亲说她长大后会遇到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父亲说她会成为家财万贯的大小姐。而后她看到父亲忽然走到院中,从青石缝里捡起一片花瓣,许是方才没扫干净的。
  父亲回过头,神情有些异样,叹了口气说,其实人生在世不求富贵美满,只怕有伤心事又无法挽回,就像落花难以重返枝头。
  她没有听懂,后来渐渐就忘却了。
  但随着她年岁愈增,她却发现父母过得并不快活。她的父亲是镇上的教书先生,闲来喜欢临摹几笔《快雪时晴帖》;母亲在家浆洗烧饭,偶尔帮人缝缝补补,换些零用。她的父母都是寻常百姓,可她那时虽不知“强颜欢笑”四字,却也看得出父母常郁郁不乐。
  父亲每年都会外出两三个月,说是去探亲。对此她渐生疑心,十一岁那年,父亲又出远门,母亲架不住她的哭闹,告诉了她实情:原来她是有个姐姐的,只是已失散多年,那是她父母在到芦镇定居前生下的。
  她也是那年才知,父亲本是个刀客,当年因躲避仇家,将尚在襁褓中的姐姐放在一户陌生人家门口,敲了敲门便匆匆离去。大半年过去,仇人被父亲设计杀死,但父亲再返回那户人家,却只看到一处荒宅。此后父亲多方设法找寻她姐姐的下落,始终徒劳无功。
  得知这一切后,她央求母亲把父亲的《雪莺刀谱》给她看,自学起刀术来。父亲归家后很生气,责怪了母亲好多天,但事已至此,也只得开始传授她刀法。她十四岁那年,父亲出外寻访时染上了恶疾,病逝前对她说本不想让她学武,不想让她沾染江湖事,但见她悟性奇高,兴许能将这《雪莺刀谱》全然练成,到得那时,找寻起姐姐来便会容易许多。
  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也忧劳而逝,她靠着父母积攒的银钱度日,每天习练刀谱。那刀谱深奥繁难,两月后她便遇到了桎梏,她想起镇上多年的玩伴苏放善良聪颖,便找他一同参详,两人齐心钻研,果然突破了不少瓶颈。
  三年后的一天,两人在镇郊的草地上试完招,苏放忽然说今后不能再陪她练刀了,因为镇上酒楼的老掌柜要招赘,看中了他。他家里很穷,他父母都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出路。
  她忽然很害怕,求他不要舍下她,求他陪自己练刀,帮自己找姐姐。他沉默着,最后还是没有答应。他说他父母的原话是“这样远胜过和一个野丫头每天舞刀滋事”,他说他自己也觉总不能以后长大了到处去打打杀杀。
  她说你别去和旁人成亲,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他愣住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他,她只是不想剩自己一个人。不过多年后她想,如果当时他答应了,她真的会嫁给他。但那时他只是摇摇头,转身跑走了。
  后来她自创了快雪楼,又找到个新伙伴,教了他刀术。王山性子直爽,年幼力大,本是在江边帮人搬卸船上货物,最初跟着她时只有十三岁。
  几年过去,芦花酒楼的买卖越来越兴旺,快雪楼也开始接一些江湖生意了,王山常去酒馆吃喝,顺手也将去酒馆寻衅的恶客打发了,对此她心里是乐见的,但她自己再没去过酒馆。
  有时她隐隐有一丝得意,毕竟也算是快雪楼在照拂芦花酒楼;但有时她会想,也许她仍只是在照拂自己,是在守护着当年与她擦肩而过的另一个自己—做一个酒馆老板娘,在小镇上度过宁静的一生。
  如今酒馆毁了,死去的不仅是她的童年好友,还有她错过了却忍不住会远远欣赏的另一场人生。
  


  方雪面对着酒馆残缺的木门,似有个冷暗的声音在替她说:“即便只为自己,我也要复仇。”心绪浮动中随手碾碎了那片花瓣,撒进泥水,随即醒觉,生出一丝悔意:此后它不会再找到她。
  她猛然想到,那三年里她从没问过苏放为何愿意陪她练刀。
  “方姐,街角又来了几个天霜堂的人!”王山的语声突兀响起,伸手将她拉着退后数步,也将她拉出了飘忽如雾的前尘。方雪一转头,见四名刀客正谈笑着远远走来。
  四刀客望见了地上三具同伴尸体,快步奔近,惊疑叫道:“是谁下的毒手?”
  周季也已退避到方雪身边,只有许青鱼直愣愣在原地,盯着四刀客看个不停。有个刀客见状便问他:“阁下有没有看到我这三个同门是怎么死的?”
  许青鱼瞧见方雪暗暗冲自己摇手,似觉有趣,便道:“没有。”
  “阁下一直在左近吗,那有没有听说什么?”
  “没有。”
  那刀客心想此人站在尸身边既不惊慌也不躲避,定是知晓些什么,沉下脸道:“阁下不肯实说,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也没有。”许青鱼道,“我倒是有一个名字,和一把刀。”
  那刀客愣了愣,怒上心头,随即瞧见许青鱼手里的木刀,冷笑:“这也算刀吗,咸鱼都剁不动吧?”
  另一刀客索性劈手夺过木刀,见刀身已半朽,隐约刻着“许青鱼”三字,促狭道:“莫非你名叫许青鱼?那你不妨砍自己一刀试试,若剁不动,真可改名许咸鱼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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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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