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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许青鱼道:“有趣,有趣。把刀还给我。”
  “哈哈!这人多半是疯子,问不出什么的,咱们还是先报与林先生知晓。”
  四名刀客相顾大笑,撞开许青鱼走出数丈,一刀客随手丢落木刀,抬脚便踩。
  许青鱼背对四刀客,挠了挠头。
  不远处的方雪、周季等人忽然同时眩晕欲呕,仿佛整个小镇、整片天地都急剧摇晃了一瞬。
  四个刀客身上毫无征兆地绽开凌乱又细密的刀痕,如四盏灯笼骤然千疮百孔,透射出纵横交错的血光。四人相互推挤着倒在一团弥扬的红雾中。
  数丈外,许青鱼右手横在脑后,仍挠着头,只是指间多了一柄木刀。
  方雪心中剧凛,最先明白过来:方才电光一隙间,许青鱼倒掠数丈,抄起地上的木刀,刺出了密雨般数不清的刀芒,而后闪身回到原地,就似纹丝未动。
  王山随即恍悟,瞠目结舌,和方雪转过同个念头:只怕眼前这个瘦子当真是天下最快的人,不论身法还是刀术。
  周季忽道:“许、许兄……其实你这把木刀挺好看的。”
  许青鱼小心翼翼地收刀入袖,回身一笑:“那是自然。”
  少顷,王山询问周季,得知刚才这四个刀客昨晚也不在酒馆里。
  周季回想良久,仍没能说出昨晚行凶的那伙天霜堂刀客有什么身形样貌上的特点。
  “许青鱼,没想到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方雪淡淡开口,“今晚有件有趣的事,你要不要同去看看?”
  许青鱼笑道:“你是想去那座荒庙。”
  王山和周季错愕不解,方雪却微讶颔首。
  方才那四刀客边走边交谈,方雪辨认口形,得知他们夜里要去镇北边的荒庙和另一批刀客会合,没想到许青鱼也会读唇语。她心知到时恐怕会遇林摧之那般真正高手,若能劝得许青鱼同去,或有助力。
  许青鱼问:“那庙在何处?”方雪道:“过了快雪楼所在的山,往西北不远便是那庙。去与不去,悉听尊便。”
  许青鱼笑道:“若能会一会林摧之,倒也有趣。”
  周季问明后道:“在下本事不济,夜里就不去添乱了。许老兄,其实你所言不错,我这两下子只能算刀功,算不得刀术。”言罢想起昨夜死里逃生,一阵唏嘘:“其实退隐乡间,做个厨子,也未尝不好。”
  许青鱼道:“不错,你一定能当个好厨子。”周季分不清他是语出真心还是意存嘲讽,嘿嘿一笑,告辞离去。
  “夜里怕是有大雨呢。”许青鱼忽然嘟囔了一句。
  


  黄昏,云隐斜阳,雨珠飘摇洒下。王山看乌鸦般瞪了许青鱼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三柄油纸伞分了。三人蔽在一处山坡的岩石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一里外的荒庙。
  方雪道:“留意西南边,天霜堂的人若来,定走那处山道。”等了一个多时辰,天霜堂刀客尚未到,却另有三个汉子从坡下的山道经过。许青鱼笑道:“有趣,这三人昨晚也在酒馆的,领头的似叫什么南哥。”
  王山下坡去问,回报说那三人昨夜离去得早,没撞见天霜堂的人。方雪点点头,见那三人快步进了荒庙,料是要在庙中避雨歇息。
  王山道:“他们突兀来此,莫非是天霜堂同伙?”方雪道:“也不无可能,不过等天霜堂的人到了,咱们须快些现身,莫连累了那三人。”
  三人边吃干粮边等,许青鱼撕着烙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一个时辰过去还没吃完。王山见他身骨嶙峋得可怜,忍不住道:“你本事这么高,怎会吃不饱饭?你便强拿硬夺也没人追得上你。”
  许青鱼道:“我不想抢。”
  “看不出你还是个讲道义的好汉。”王山笑了,“硬抢确非磊落行径,不过偶尔劫几家为富不仁的大户却也无妨,要不然,还可凭刀术给人押镖护院。”
  “我不是觉得不磊落,我也不在乎什么道义,”许青鱼道,“我只是不想。我想做的事很少。我想看见鱼。”
  “你想什么?”王山没听懂。
  许青鱼摇摇头,咽下最后一小块烙饼:“我想吃鲈鱼。”
  夜愈浓,雨越来越大。
  方雪忽然抬了抬手,三人噤声靠到岩石边,依稀俯见十来个黑衣刀客朝着荒庙汇聚过去。
  三人转过巨岩,便要冲下坡去,方雪忽然顿住了步子,心中恍惑—
  荒庙前的野地上,有一道人影静静地映入眼帘,白衣在雨中悠然飘转舒扬,似乎分毫未被打湿。
  王山惊叫:“是他?”
  方雪心绪随着那白衣人的步履起落,一步一空地出神,只觉那泥泞的山道仿佛被他踏成了叠满落红的幽山石径,耳边传来细碎的花叶断碎声。细细一辨,又觉更像是环佩微响。她倏地自省:这几日她心里其实一直在隐隐害怕什么。
  “瞧这人修为,本该是藏神于天地,无迹可寻的。”许青鱼漫不经意道,“但他似遭重创,灵机外泄,却引得旁人心生异感了。”
  “是吗?”王山听得迷茫,见那白衣公子随着天霜堂众刀客也进了荒庙,而那些刀客竟似不知身后正有人跟随。
  许青鱼笑道:“这便是所谓绝世的风骨了,若非他落魄时,还真见不到。有趣有趣。”
  方雪被“有趣”唤回神思,朝坡下奔出十来丈。荒庙里忽然绽出一抹清寥的光,照得庙上空的雨水如凝停了一般。寒芒断续闪灭数次,六七名黑衣刀客从庙中奔出,步子凌乱,似极惊惶。
  随后那白衣公子也踱出了荒庙,没理会逃窜的刀客,只是一个人走着。
  方雪见他似要上坡,心跳骤疾,但那白衣人很快就停了步,仰头向山坡上望来。
  虽然相隔很远,但这一次方雪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的眸光像燃在霜夜里的星辰,零孤而醒目,衣袂上的涟漪轻缓流淌着,仿佛独立于风雨之外。
  方雪只觉那目光像雨水一样哗哗落在她身上,又如一阵落花飘来,将她蒙住。她与他遥遥对视着,发觉他并非在看她,并不只是在看她—他同时在看着荒雨野坡,看着群山黑沉沉的轮廓,看着山和雨的更远处那无边的夜幕。他看着云烟变幻,看着人世间千回百折的生老死别。
  下一瞬,他似是模糊地笑了笑,目中的星光随即熄了,衣角低垂下去,仰天栽进地上积雨。
  方雪心中一痛,发足冲到那白衣人身边,将无知觉的他从泥水里扶起。伸手探去,暴雨中辨不清是否尚有鼻息。
  眼看那些天霜堂刀客已逃出很远,方雪忽道:“许青鱼,你去杀了那些刀客吧。”
  许青鱼哈哈一笑,摇头欲语,方雪又道:“你去杀了,我请你吃鲈鱼。”
  “有趣。也当是还那三人的斗笠了……”
  —周遭雨线被无形之力振得一乱,许青鱼的笑声倏忽低遥。
  天边炸开电光,王山侧过头,但见一线青影沿山道蔓延出去,在经过那几个散乱奔逃的刀客时微有停顿,随后刀客们渐次扑倒在雨中。
  方雪抱起白衣人,只觉他轻得像失散了魂魄,身躯如虚无的云气拢成。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
  方雪心中转念,如果他就此丧命,不过是荒野中多一缕孤魂,可她还是感到了莫大的失望和羞耻。她早知生死本寻常,即便这白衣人死去又如何,也只有区区三人目睹罢了。但世上将会减少一分光亮。
  “楼里有伤药,须快些回去。”
  她抱着一团云在荒凉的风雨中疾奔起来。
  


  白衣人醒来时已在山上快雪楼的正屋中,衣衫上遍布干涸的泥痕。
  “除下外衫吧,我让王山帮你洗洗。”方雪淡淡道。
  那人从榻上起身,温和笑道:“多谢相救。”随后自行走到木盆边,将外袍投入水中。
  方雪见他神情从容自如,也不禁一笑:“举手之劳罢了。我是快雪楼的方雪,旁边这位是副楼主王山。”
  那人颔首道:“在下姓云,云陌游。”他嗓音很年轻,但透出很浓的倦意。
  方雪一凛:“我听过你。凭你刀术,有谁能伤你这般重?”王山也问:“要么你是患了恶疾?”昨晚许青鱼杀死天霜堂刀客后便不知所踪,两人将云陌游救回山上,王山只在他胸口处看到一道淡淡的胎记般的细痕,此外别无异样。
  云陌游默然摇头。
  方雪想起初遇他时,他身上似乎有某种山花青草般的灵气,但从昨夜至今,那股清灵却已消失,当是比那日“病”得又重了,问道:“你是和天霜堂有过节吗?”
  云陌游道:“天霜堂觊觎云家的《雪谱》,又疑心是在我身上,一路上追踪突袭,多有纠缠。他们分成十余批人,也是为方便四下打探我的行迹。”
  “原来如此。你若非重伤,他们是敌不过你的刀术的。”
  “昨夜已是我最后一次出刀。今后我不再用刀,也用不得刀了。”
  方雪讶问:“这是为何?因为伤势?”
  “随心顺意而已。”云陌游笑笑,“方姑娘又为何要与天霜堂为敌?”
  方雪道:“有个故人被他们杀了。”
  “那人定然对你很重要吧。”云陌游语声微黯。
  方雪道:“哼,那也没什么重要的。”
  云陌游道:“可你看起来很悲伤。”
  方雪怔住,看着云陌游从木盆中拎起湿漉漉的白衣,忽问:“你要去哪里?”
  “晋阳城郊有一家小酒馆。”云陌游轻振湿衣,一股水泉落回盆中,衣衫已又净又干。
  王山啧啧称奇,出门把那盆污水倒掉,回来后却觉屋里情形似有些不同了,仿佛片刻间屋里的两人已达成某种奇特的默契。
  云陌游系好外衫,轻叹:“此去晋阳险远……”
  方雪截口道:“那群天霜堂刀客分作十余批,我也不知究竟是哪一批害死了我朋友。他们既要夺你的《雪谱》,总会来找你吧?我只要跟你同行,他们来一批我杀一批,都杀光了,仇自然便报了。”
  王山听她说得决绝,不由得一呆。他本以为设法找出元凶,一刀杀死便可了事,听方雪此言,无异是要公然与天霜堂势不两立了。他本性爽利,年纪又轻,略作犹豫便笑道:“方姐,你这倒也算个省事的法子。”
  云陌游摇头欲语,方雪抢先道:“你伤势沉重,能自己活着走到晋阳才怪。我们快雪楼就做次亏本买卖,送你到晋阳便是。”
  云陌游沉默良久,叹道:“既是如此,却之不恭。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作为酬劳。”
  方雪蹙眉:“口气这般狂,什么事都可以吗?”
  云陌游苦笑:“须我力所能及。”
  方雪沉吟着,忽然莞尔:“一件事不行,须得三件。”说着伸出右掌。
  “好,我答应你。”云陌游与她击掌三记。
  此约既定,方雪心底竟似隐隐松了口气,自己也觉古怪,招呼王山一同打点好了行囊,道:“咱们去镇上和秀儿道别。”
  临出门前,方雪见云陌游在瞧墙壁上一张泛黄的纸。那纸上有“快雪时晴”四字,是她多年前写的。
  她心生一念,问道:“云公子,你会不会写字?”
  云陌游点了点头。方雪道:“我自己的字很难看,正好劳驾云公子挥毫。”
  随后,她取来纸笔,请云陌游写了“千顷竹海”四字,捧走那纸,糊在东边窗棂上方;又请云陌游写下“万丈松涛”,贴在西边那扇窗的上沿。她退后几步,凝望云陌游的字迹,觉得颇具松竹气韵,不禁轻轻点头。
  云陌游推窗远望,只见秋雨中一片光秃秃的荒山,哪有什么竹林松林?但他仍是看了很久,微笑道:“听闻古之通达者,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如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方姑娘此举,正是贤者古风。”
  “你过奖了。”方雪抿唇一笑,又请云陌游写了“快雪时晴”四字,小心卷好,收入柜中,拍掌道,“等我找到姐姐,再换上这幅新字。”
  王山愣了愣神,这是他初次见方雪露出小女孩般的情态,心中反似有些不高兴了,低声嘟囔着:“真要去晋阳呀,怕不得有几千里呢……”
  三人踏出门来,方雪撑开伞,却又举步迟疑,忍不住回望屋里墙壁上她十七岁时写下的旧字。仅仅丈许之距,却生出隔世之感。
  快雪楼外雨纷纷,何时归来说不准。
  


  苏放成亲那天,她远远地躲开人群站着。
  她本已很少来街上。那时父母遗下的积蓄已经花光,她想找他借一点银两。不料却碰上他娶妻的日子。
  她隐约听见人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着她:
  “今天那个方家的丫头也来吗?”
  “她怎有脸来?苏放早不理她了。”
  “听说她这些天还去镇外草丛里练刀……”
  “可不是嘛,每日都去。不过练得再好,以后还不就是跑到外面和野男人厮混。”
  ……
  那天她卖掉了从小住着的宅院,算着已够吃用些日子,但她不能没有住处,她来到镇西的荒山,打算在半山腰盖一间屋子。
  山腰虽然空旷,但坑坑洼洼,她便花了三天工夫,慢慢用刀铲走土里的乱石。第三天,刀锋撬到了大块坚岩,一声脆响,雪莺刀崩断了。她想这是她唯一一件父母留下的物事了,如今却也损毁了。
  她平整好空地后,把那截断刃埋入了土中,她要把屋子盖在上面。
  她又去山脚下的林子里砍了一些树,削掉枝叶以做梁柱。她一根一根地把树干拖到半山腰。有次快到山腰时,因太过疲累,圆木脱手砸在她胫骨上,又滚下了山道。她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爬起来下山去继续拖那根木头。她没能成为父亲说的家财万贯的大小姐,也没能如母亲所言,遇到什么如意郎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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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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