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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木材、泥料、茅草都备好后,她又忙碌了很多天,终于盖起一间粗陋的茅屋。那时她已手足磨破,虎口和指缝间满是血痕。她取来一张白纸铺开,竭力不让血沾到纸上,抓着笔写下“快雪时晴”四字,贴在了茅屋的北墙上。字写得有些歪斜,但贴得很正。
  然后她面对着空落落的屋子,大声地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快雪楼的楼主啦!”
  

十一
  “方姑娘?”
  方雪闻声侧头,见是云陌游轻轻唤她。
  她无声笑笑,迈步走在最前。一路下山,没听到云陌游的脚步声,但知道他静静走在自己身后,心里莫名有了些底气。从前与苏放、王山同行时都是她走在前面,她也想过走在旁人身后,但此刻她觉得走前走后都无妨。她忽然有些明白前几日自己在害怕担忧什么了。
  不过是个寥落人间、冰霜世道,又值得怕什么?无非是怕有的人不能再遇见。
  行至镇上秀儿寄宿的人家,方雪叮嘱了秀儿一些日常话。秀儿听说几人要去晋阳,很是不舍。
  王山劝慰了秀儿几句,两人说着说着,自行到一边去了。等王山走回时,脸上似有些红。方雪微笑道:“若没说完,还可回去再说一会儿。”王山听后脸色更红,满颊胡须都遮不住。
  三人作别了秀儿,回到街上,见许青鱼正伫立等候。王山笑道:“许兄,昨夜有劳了。”
  许青鱼道:“咱们何时去吃鲈鱼?”说话中与云陌游目光一触,两人各自微怔。王山禁不住抱了抱臂膀,仿佛长街忽然清冷了许多。
  方雪为两人相互引见。许青鱼听了云陌游的名字,目中微亮,倒也未说什么。几人在镇上寻了家酒楼。许青鱼张口便点了三盘鲈鱼,王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云陌游却只饮了半碗清粥。
  不多时,只剩许青鱼仍在大快朵颐,瞥见王山的船桨上挑着几个包袱,笑问:“你们要出远门?”
  方雪道:“我们要去个有趣的地方,见有趣的人,做有趣的事。”
  许青鱼摇头道:“世上哪来这么多‘有趣’?”方雪道:“不错,料想许兄是不愿同行的,咱们就此别过。”
  雨停后,三人骑马出了芦镇。王山回头一望:许青鱼远远地跟了上来,脚下看似只是微动,却比奔马快得多了。
  王山笑道:“方姐,还是你有法子。”
  方雪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云公子很有趣。”
  北行两日,太平无事,来到嘉兴城南五十里的一处集镇。
  几人下马闲逛,王山去采补干粮,连日沉默的云陌游忽道:“方姑娘,你有没有想好第一件事?”
  方雪似笑非笑道:“我想做武林第一刀客,你能帮我做到吗?”话音未落,忽觉双肩、双腕、丹田、双膝处的穴道渐次炙热了一瞬,立时停步检视内息,异感却已无影无踪。
  云陌游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这件事不难做到。”
  方雪愕然失语。在她心中此事可谓千难万难,近乎绝无可能,没想到云陌游随口便应下了。
  不远处的许青鱼笑了起来:“实在有趣。”
  王山买了些栗子回来,当街喂逗鹦鹉,口中俏皮话不断。虽是远行,他仍然带着鸟笼。
  方雪与王山平日交谈不能算多,王山沉闷时便喜欢找鹦鹉说话,对此她早已习以为常。许青鱼却饶有兴味地瞧个没够。
  经过那集镇后,方雪有些心神不宁,问道:“云公子,你方才所言当真吗?”
  云陌游却没答她,身躯摇晃,猝然从马背上摔落。
  方雪一惊,下马奔近,见他身上沾满污泥,双目闭着,脸色苍白,很是落魄委顿。她想扶云陌游,云陌游摇摇头,手指微动,缓缓将泥土中的一瓣落花扣在掌中,忽道:“也许是我错了。”
  方雪将他拉起,蹙眉问:“什么错?”
  云陌游轻叹:“也许我本就是错了。”
  方雪再追问,云陌游却已晕厥过去。许青鱼凑上前,扯低了云陌游衣襟。王山叫了起来:云陌游胸口那道细痕似比两日前深重了许多。
  许青鱼笑道:“有趣,原来他是不打算练刀了。”
  “你怎么知道?”此事方雪听云陌游提过,当时许青鱼却不在场。
  许青鱼道:“凭他刀术,旁人谁能伤他这般重?是他自己斩了自己一刀,故而刀劲由内向外渐渐透泄。嘿嘿,等到刀痕彻底破体而出时,他便要死了。”
  王山问:“那他为何要斩自己一刀?”
  许青鱼道:“他刀意修得太深,已与他神魂纠化缠结,不如此,他是散不尽身上刀意的。”
  方雪听得心酸,惘然不解:一个人将刀意练到这般境地,那该是何等欢欣骄傲的事,为何却要如此辛苦地宁愿冒丧命之险也要散去呢?
  许青鱼道:“他已自身难保,却不知如何还能帮你做那第一刀客?当真有趣。”
  方雪恍如未闻,忽然翻身上马,疾驰回先前集镇。半晌过去,却是雇了一驾马车回来。
  这时云陌游已清醒,方雪问他刚才何故晕倒,云陌游道:“不妨事,只是被酒气冲岔了内息。”
  方雪回想当时王山确是掏出酒囊正在喝酒,忧心更重:两日前芦镇酒楼里,王山从旁大碗饮酒,云陌游尚且无事,如今伤势却已加剧到受不得酒意了。
  方雪道:“王山,这一路你不要当着云公子饮酒。”王山答应。
  云陌游对王山歉然微笑,又道:“算来我已半年滴酒未沾,真有些怀想了。方姑娘,等到……那时,劳烦你斟一杯酒给我喝下可好?”
  方雪没问“那时”是何时,只是将云陌游扶进马车。
  许青鱼买不起马,两天里一直步行,这时抢着要当车夫,方雪便由他去驾车。
  

十二
  走出几里,王山道:“不出半日就能进嘉兴城,可得好好歇一宿了。”
  方雪道:“但愿安然入城。”许青鱼道:“可不容易。这两日没遇天霜堂刀客,是因为他们忌惮云陌游的修为,定在暗中远远蹑着。说不定他们也瞧见了云陌游摔下马去,不多时便会前来截杀。”
  王山呸道:“乌鸦嘴,别絮叨了。”
  少顷,经过一片密林,许青鱼忽然勒住了马车:路中间有块巨石,石上侧坐着一个长衫方巾的书生,三十出头模样。
  王山笑道:“你个读书人还想拦路打劫不成?”
  那书生神情忧愁地作了个揖:“在下已空候半日,是想等到好心人路过,助我排忧解难。”随着他站起,方雪瞥见他腰间系着一只古朴的青铜酒壶。
  王山见这书生作揖架势如唱戏般夸张,隐生反感,皱眉道:“你遇上什么难处了?”
  那书生悲声道:“我得罪了权贵,被夺去功名,沦为伶人,那权贵还不肯罢休,竟买通贼人来谋我性命!”
  王山道:“那确是遭难了。贼人现在何处?”
  那书生咧嘴笑了:“我刚才所言,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笑得突兀,王山心头打了个颤,怒道:“竟敢消遣老子!”
  书生目光真挚道:“阁下虽不能再救一次十年前的我,但总是有这份好心,我便送你一笔钱财如何?”
  话音方落,密林里忽然飞出一口木箱,直撞向马车!
  王山挥振船桨,木鞘落地,抖出一柄六尺斩马刀,将木箱从中切断。银光耀眼,箱中银锭散落了满地。
  那书生拊掌笑道:“这可不就是飞来横财吗?”
  林中蹿出七名黑衣刀客,边行边掷出第二口箱子。王山冷笑踏前,手臂忽一震,长刀如遭巨石撞击般脱手。那口箱子轰然砸翻了马车,撒出一堆金叶子。云陌游跌落地上,许青鱼却早轻巧跃在一旁。
  方雪推正了马车,将云陌游扶着倚靠在车厢壁上。王山惊惑中挑刀在手,四下扫视,却没找到是什么暗器击落长刀。方雪刚才一直紧盯那书生的肩肘,也未见丝毫异动。
  王山吼道:“姓许的,你竟坐视不理?”
  “我只是个车夫。”
  许青鱼笑了笑,瞥见王山的刀身上有水珠滴落,又道:“有趣。原来飞光刃不是刀,而是一只酒壶。”
  方雪一凛:这装腔作势的书生竟是天霜堂的副堂主林摧之。
  那七个刀客站到林摧之身侧,叫嚣:“不想被乱刀分尸的,就快给老子交出《雪谱》!”
  “粗鄙不堪!”林摧之呵斥一声,从袖里取出一个酒杯,“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先敬哪位?”
  他问完料想无人敢喝,叹道:“敬酒既不吃,横财怕也要变横祸……”
  “我倒有些渴了。”许青鱼笑嘻嘻打断。
  林摧之眯起了眼,持杯虚空一舀,腰畔酒壶的壶嘴里倏地跳出一线白水,注满酒杯。
  许青鱼接杯饮下,又见那酒壶如古玉般隐隐生寒,赞道:“好壶。”
  “是好刀。”林摧之正色道,“刀名‘若木’。”
  许青鱼笑道:“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名字倒也有趣。”
  林摧之打量着他,也笑道:“十年前是柳寒山救了我,如今他想瞧一眼《雪谱》。几位留下云陌游,将金银装入马车,满载而归可也。”
  王山大笑:“可你奶奶!”与此同时,莺啼乍起,雪衣晃动,方雪飞身斩向林摧之咽喉。
  林摧之脸上笑意不减,手指轻弹酒壶,一股细流敲在雪莺刀上,噼啪脆响,方雪的身形竟被击得凝滞落地。
  林摧之摇摇头,径自走去一旁,七名刀客冲向马车。
  王山挥舞斩马刀,如泼风骤雨般逼退众刀客。然这七人刀术远比芦镇上那几个刀客要高,很快又寻隙攻至。方雪也加入战团,雪色刀光纵横蹿飞,七刀客一时难以逼近马车。
  许青鱼百无聊赖,凑近云陌游笑道:“云兄要不要进马车里歇歇?”
  云陌游微微摇头。许青鱼又道:“方姑娘天资悟性是很高的,内功招式也都有火候,不过要当武林第一刀客,还须看经络、关节、骨骼,这些可都是先天生成,颇难增益。”
  “这些我也查看过了,她当得成。”云陌游语声虚弱,一句话说得很是艰难。
  “我信你。”许青鱼笑了笑,见不远处雪莺刀光华暴涨,两尺断刀在方雪手里竟如四尺长刀般,又道,“原来雪莺刀没有断。”
  云陌游道:“雪莺刀的刀意,当在断续之间。似长实短则守,似短实长则攻。”
  方雪正自苦战,听到了云陌游的话,情急中凛然一悟,刀意醍醐灌顶般变了:断刀的刀锋离一名刀客明明尚有两尺,那刀客却心生错觉,仿佛四尺长刀已抵在咽喉,赶忙回刀退避。方雪趁机转攻另一刀客,刀光眼看即要切在那人臂上,那人却觉断刀仍在数尺外空挥,霎时恍惚中刀。
  许青鱼看了一阵,侧头对云陌游道:“有趣。你很懂刀。”
  林摧之见七名手下已露败象,一抬足,白虹分夜般刺入战团,倏然挽住了方雪的左手,轻声赞叹:“玉手纤纤,妙极。”
  方雪蹙眉清啸:“放手!”旋腰一刀回斩林摧之肩颈,林摧之随势倒掠,将方雪拉出丈外。
  方雪右手挥刀连劈,均被林摧之避过,左手几次发力,竟挣脱不得,回望王山独斗七人已左支右绌,叫道:“许青鱼,我请你吃十顿鲈鱼如何?”
  “想要我帮你杀人吗?我从前斗刀时已杀得腻烦。”许青鱼连连摇头,“更何况,你上回请我吃的鲈鱼,远不及当年师兄请我的好吃,再吃十顿又有何趣味?”
  方雪心知许青鱼性子古怪,兴许己方若被天霜堂的人杀死对于他反倒是件趣事,当即转口:“那我和你打个赌,我赌你杀不尽那七个刀手!”
  许青鱼仍是摇头:“不过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赌的?”
  林摧之从容闪躲着雪莺刀,笑吟吟听两人说话,也不打断。忽见马车边的云陌游手指屈伸,弹出了一瓣落花。
  花瓣轻缓飞旋着,在风里渐飘渐高。
  方雪眼看王山已要支撑不住,心念电转,回想初见许青鱼杀人时血流遍地的情景,脱口道:“杀他们不难,但你定然难以不让血流到地上。”
  许青鱼笑了起来:“有趣,我若赌赢了呢?”
  方雪松了口气:“那我就允诺你一件事!”她知刀斩中人身要害时可以刀劲透体杀敌,只会在伤口处渗出几滴血,她自己亦有此修为,料想难不住许青鱼。
  此际王山臂上已受伤。许青鱼略作思索,慢吞吞又道:“不让血落地,可也有不少法子呀。”
  方雪气急:“那你就挑个最难的法子!”
  许青鱼点点头,从行囊里抽出一柄伞撑开,走到王山身旁。一名刀客的脖颈上忽然激射出一缕血水,气绝栽倒。
  血落地之前被许青鱼左手持伞一挽,溅在伞面上。许青鱼在纵横乱飞的刀光中踱步穿梭,神情沉凝,似在斟酌着什么。随即又有五个刀客咽喉、心口、后脑……等处蹿起血箭,都被伞面接住。
  顷刻间七刀客只余一名存活。林摧之收敛了笑意,愁郁叹道:“有敌如此,当摧之。”随即松开方雪左手,在酒壶上轻轻一叩,声如古磬。
  一点白光从酒壶中飞出,直刺许青鱼肩井穴。
  那是一滴水,却快得像电、像猝不及防的眼泪。
  方雪心神惊恍,忽见一瓣落花悠然飘落,恰恰经过许青鱼肩侧。
  风里爆开一声微鸣,花瓣坠地,水珠消隐。第七名刀客眉心飞血,许青鱼收伞站定。
  林摧之脸色骤白:即便云陌游料到他会出手,又如何能算准水珠方位,以至于提早弹飞了花瓣?难道他是未卜先知?抑或能遥遥引控花瓣,随时挡下水滴?走近几步,拱手道:“请云兄指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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