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道谢转身,心头陡惊:马车边多了个书生,正与许青鱼交谈着,赫然是林摧之。她走回马车,径直道:“《雪谱》不在我们手中,阁下还有何指教?” 林摧之温声细气道:“前次分别后,我回报柳堂主,他也没再提《雪谱》,只是称赞云公子惊才绝艳,很想请去庐山见上一见。” 方雪道:“若他不想去呢?” “什么?”林摧之眼中满是浮夸讶意,“那自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呀。” 许青鱼道:“你这般理所当然,倒有些蛮不讲理了。”方雪见许青鱼并不袖手旁观,心中微松。 林摧之道:“既然许兄开了口,此事就暂且不提了。在下对许兄的刀术是很好奇的,因而想效法方姑娘,也和许兄打个有趣的赌……” 方雪打断道:“别听他胡言!” 许青鱼却已笑道:“你说来听听。” “那边有我三名属下,”林摧之转头朝远处招了招手,又回过头,“刀术都是不低的。” 方雪一望,果然有三个黑衣人迈步向这边走来。许青鱼道:“看他们的步姿,便知接不住我一刀。” 林摧之道:“那是当然,不过即便许兄能杀了他们,恐怕也难让伤口流不出血吧?” 不待许青鱼开口,林摧之又道:“许兄莫听错,我要赌的并非血不落地,而是,杀人不流血。” 许青鱼笑道:“那有何难?我以刀劲将他们心脉震停便是,绝不会流一滴血。” 林摧之摇头道:“啊呀,竟能如此吗?我却不信许兄有这等修为。” 许青鱼道:“这法子太过容易,我是不会用的。你且说你输了便如何?” 林摧之大笑:“我若输了,一切悉听尊命。你若输了,我便请你的三个同伴每人接我一刀,你不得插手干涉。只要有人能接我一刀不死,也算我输。” 许青鱼见他说得狂妄,沉心想了想,道:“你输定了。不过人死后血总是会流出来的,不从刀口流出,也会被鸟兽咬出血来,自己烂出血来。要赌总须有个时限。” 林摧之道:“半个时辰内,只要他们人死而血不外流,便算我输了。” 方雪皱眉道:“许青鱼!你便一刀杀死他好了,何须如此啰嗦?” 许青鱼笑了:“有趣,那就赌吧。” 说话中三个刀客已走近,林摧之指了指许青鱼:“你们三人围攻他一个,谁杀了他谁就是下任副堂主。” 三人精神大振,一边围向许青鱼,一边拔刀。 而后他们就僵在了拔刀的姿势。 方雪留意到这三人脸上身上都多了一层薄霜,顿时恍然:许青鱼出刀时以寒劲凝结了刀口,血自然就无从流出。凭许青鱼的修为,莫说半个时辰,恐怕再过半日这三具尸体也不会流血。 许青鱼道:“还要等足半个时辰吗?你已输了。” 林摧之古怪一笑:“是你输了。” 话音未落,那三人身上的刀痕渐次崩裂,血流如注。顺着血一起流出的,还有密密麻麻的细微虫豸。 许青鱼脸色骤变:“你给他们下了蛊?” 林摧之道:“不错,这种蛊虫只能存活在温热的血里,血一冷就会破体而出,撑裂刀口。”他暗中跟踪四人多日,处心积虑想出这法子,即便许青鱼不用冰寒刀意凝冻伤口,寒秋里人死血冷得快,蛊虫也耐不住半个时辰。 方雪急声道:“许青鱼,这是姓林的用阴谋诡计诓你,可不算你输!” 林摧之笑吟吟望着许青鱼。 许青鱼沉默半晌,叹道:“是我输了。”说罢身形微晃,竟自走远了。 “愿赌服输,大丈夫也。”林摧之击掌而赞,环顾方雪、王山以及云陌游所在马车,“那么,哪位先来接我一刀?只要接下不死,仍算我输。” 方雪强定心神,自知修为与林摧之相差太远,正苦思对策,王山已走上前道:“姓林的,来吧。” “王山,快退回来!”方雪又惊又急,却听王山哈哈笑道:“接你一刀倒没什么,不过你可别用你那尿壶,有种的就使真刀!” “那你只会死得更快。” 林摧之怒极反笑,走过一具刀客尸身,手里忽多了一把长刀,刀光烈阳般劈落! 王山却似早有准备般踏出一步,双手握住刀柄,挺直身躯将斩马刀平平推出,凝重如托举天地。 双刀对撞,轰鸣远远飘散到旷野中。 两人身姿定住,一时都没有开口。 刀声震耳,方雪猛然间醒悟到自己错了:王山近日里确是低落寡言,但也许并不是因贪生怕死,也许他一直是喜欢自己的,所以看到自己和云公子相熟便不开心。而自己怕是也知晓一丝王山的心意,所以才用“雪”字为那鹦鹉取名,隐隐有让那鹦鹉代替自己陪王山聊天之意。看到王山和秀儿聊得投契时,她心里便莫名轻松,盼他俩能在一起。可是鹦鹉死后,王山是那么伤心。 林摧之哼了一声:“我倒有些低估你小子了。”心想此人修为不深,似是天生体壮力大,否则单凭自己刀劲便已将他震死。 王山道:“林摧之,我已接下这一刀,你输了!” “是吗?”林摧之嘴角露出微笑,“这一刀还没完呢!”话音方落,王山的衣衫骤然崩裂,双足陷入泥土三寸! 方雪浑身一颤,握紧了雪莺刀。 林摧之知道刚才王山只要稍露撤手或弃刀之意,便会被摧枯拉朽般斩杀,但他却仍横刀死死格着自己的刀刃,颔首道:“最多我将你全身骨头都震碎,看你还有没有骨气。” 王山只觉刀身上传来怒潮般的巨力,喀的一声,左腿胫骨已断。 他举住刀,侧头看了一眼方雪,又转过头大声道:“姓林的,你他娘的小心了!你只要往回撤上半寸,那可就算第二刀了!” 方雪本欲袭斩林摧之后背,瞥见他左手一直叩在酒壶上,情知把握不大,此际和王山目光一触,明白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带云陌游先走,一时恍惚迟疑,莫名想起当年她和王山扩建快雪楼时,她曾指着一块大石说:“你先把它搬到一边,等会儿也许屋里用得上。” 听见王山答应了,她便专心砌着墙,不经意回头一看,王山却仍双手搬着那石头站在她身后。她失笑道:“你快先放下,等用时再搬。” 王山说:“不碍事,等会儿哪里要用,我便直接放在那里。” 她说:“让你放下你就放下。” 又是一阵忙碌。她再回头时,见王山竟还把那大石抱在怀里。她看得有些心酸,有些心疼,问他:“你这样……不会累吗?” “方姐,我还能再撑一会儿呢。”搬着石块的王山笑了,举着刀的王山也笑了。
十六 方雪背着云陌游朝那小酒馆的方向狂奔。 她虽不知云陌游为何要去那酒馆,但林摧之很快便会追近,只有赶到那里或许才有一线生机。奔出十里,背上传来一声轻咳,她缓了口气,自顾自道:“你醒了?那很好,王山他、他死了,你不许再死。” 说完便又疾奔起来,三里过去,劈面冲来六个黑衣刀客。她发疯般挥舞雪莺刀,一次次逼退敌人,却也难以夺路而逃。 她渐感精疲力竭,喘息道:“还差最后十里,可惜走不到了,云陌游,我有一句话问你—” 忽听云陌游微弱道:“斩我……一刀……” 方雪将他从背上放落,苦笑道:“你想求死?” 云陌游勉力提声:“不……我刀意散了,须借你的……” 方雪似懂非懂,但生死关头也只好一试,凝神出刀,斩向云陌游手臂。锋刃刚划开一分肌肤,骤觉手里一空,雪莺刀已到了云陌游手中。而后她听见白衣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一根枯枝破开云陌游衣襟飞出,噼啪一声,嵌入郊野间一棵树的树干。 一模一样的刀痕在六名刀客的咽喉同时浮现,渐深渐红。 雪莺刀坠地,云陌游顷刻晕迷过去。方雪拾起刀,见云陌游衣襟敞开,胸口处那道自内而外的刀痕竟已消失。 她想起许青鱼说过,刀痕破体后云陌游便要死去,心头一阵惶急,背起云陌游继续寻那酒馆而去。 跑出不知几里,忽闻远处有人喊道:“方姑娘,方姑娘!”依稀是许青鱼的嗓音。 方雪无心细思,索性不加理会,背着云陌游奔远了。 许青鱼赌输后远远走出,半晌过去,终觉不妥,又返回原地。马车旁却已只余拄刀半跪的王山尸身,林摧之和方雪都不知去向。 他沿路向西找寻,瞥见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嵌着一根梨枝,整个人如遭雷击,走近了拔下那枯枝,怔怔站定。 少时,有两个天霜堂刀客经过,打量许青鱼的背影,叫道:“喂,有没有见过一个背负白衣人的姑娘?” 许青鱼手拈木刀朝西随意一指。两刀客点点头加快了步伐,没走出多远,忽觉一片柔风淌过,吹得浑身舒泰,步履不由自主变慢,随即坍成一堆碎肢。 “我看见了。”许青鱼凝望着树干上被那根梨枝打出的白痕,那痕迹微微蜿蜒,宛如分隔鸿蒙的第一道光。 “我看到了鱼。”
十七 方雪踏上一处低矮的草坡,望见坡上有两间茅屋,屋檐下悬了酒旗,心知到了。 那小酒馆被篱笆粗粗围了个小院,比她的快雪楼还要寒酸,冷清清实不像会有人来此吃喝。 方雪走近了,见篱笆里有一株落尽了花叶的树、几张散落的石桌石凳,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手提酒葫芦,背靠着枯树不时灌一口酒,长发胡乱束着。 那人瞧见晕迷的云陌游,神色微变,示意方雪将云陌游放坐在石凳上,扣住他脉门一瞬,轻叹:“姑娘,你也坐下歇歇吧。” 方雪问:“你是这酒馆的主人吗?” 那人点了点头,道:“有人追杀你们?”方雪顺着那人目光看去:草坡上竟有三个黑衣刀客朝篱笆冲来—三人身后数十丈处,林摧之正不疾不徐地走着。 方雪道:“他们是要擒杀云公子。” 那人又喝了一大口酒,沉吟不语。方雪醒觉,忙道:“云公子他受不得酒气的。” “不妨,我已经喝光了。”那人一笑,随手丢了空葫芦。与此同时,奔在最前的那名刀客刚迈进篱笆一步,听见葫芦落地声响,突兀栽倒不动了。 方雪感到鼻翼间萦绕起一丝清幽隐约的香。 远处,林摧之正要踏上草坡,忽又停步伫立。 另两个刀客相顾惊疑,犹豫间那人已闪出了篱笆,站在了他俩身前。 林摧之似乎嗅到了什么,猛然将手按在酒壶上。 两刀客左右歪倒,空显出那人身形。林摧之与那人目光遥遥相触,全身一紧,腰畔酒壶啪的炸裂,水珠四下乱跳。 林摧之倒退三步,深深一揖,转过身快步远去。 …… 那人走回小院,又伸手搭住云陌游脉门,良久才道:“我须入山采药。”想了想又道:“山中往返耗时太久,他情势又危急,我背着他一同进山。” 方雪嗯了一声。那人继续道:“你且在此休息。刚刚那个携酒壶的人神魂受惊,一两日里不敢再来。是了,屋里还有个人,你或许认识。”说完背起云陌游走出了篱笆。 方雪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岳空山。”那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山野秋光。 方雪心头震惊,久久才沉静下来。走进茅屋,里间有个女子正低头坐着,竟是秀儿。 两人相见,都觉惊喜。秀儿道:“方姐姐,你还记得我说过我第一次见你就觉眼熟吗?你们走后,我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曾在蕲州见过一位姓薛的姐姐,容貌和你很像。我赶去蕲州,没找到她,但打听出她名叫薛方晴,我想她名字里也有方,或许真是你的姐姐……” 方雪握住她的手道:“多谢你如此记挂我的事。” 秀儿道:“方姐姐,我想尽早告诉你,可又找不到你,记起你说过要去晋阳柳家庄附近的一家酒馆,我就想那么我也去那里,便能找到你了……” 方雪听她为此孤身跋涉几千里,定然吃苦不少,感动道:“秀儿,辛苦你了。” 接着聊了一会儿,秀儿轻声问:“王山他还没到吗?” 方雪道:“王山他……他另有要事,先回快雪楼了。” 两人交谈许久,其间还真有个酒客前来,问岳掌柜在不在,方雪回答说:“他进山采药去了。” “唉,我还以为他又去扫墓了。”那酒客说完便走了。 而后方雪独自走到院里,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枯树。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忽听有人道:“方姑娘,你没事吧?”却是许青鱼来到。 方雪冷冷道:“你来作甚?”说完便几乎忍不住要痛骂许青鱼,若不是他非要打那个见鬼的赌,若他径直杀了林摧之,王山便能不死。 她见许青鱼脸上似有歉色,转念一想:自己本也无权强要许青鱼杀谁,当时他是有意相助的,只是中了林摧之的奸计。终归还是自己武功不济,打不过林摧之,怨不得旁人。想到这里,又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青鱼道:“我来看看你们。云兄呢?” 屋里的秀儿听到人语响动,走出门来,微笑道:“许先生,你也到啦。” 许青鱼一怔,打量着秀儿,颔首道:“嗯,你怀上身孕了?” 方雪愣了愣,这才留意到秀儿小腹确似微微凸起。秀儿脸上一红,神情凄楚地低下了头。 蓦然间,方雪心中隐隐不安,回忆片刻,似明白了什么,冲许青鱼摇了摇头。 许青鱼轻叹:“我曾放过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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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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