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颤声急道:“她也是不得已,她是被强占的,她是个可怜人,她也没—” 许青鱼道:“你知道,我发过誓。” 秀儿听得迷惑,问:“方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方雪猛然回头,喊道:“快跑啊!” 秀儿被方雪的喊声惊吓,不自禁地朝屋里奔去。 然而她刚转过身,步子便凝住了。许青鱼站在篱笆外,似未动过。 下一瞬,秀儿的整个身躯从中裂成了两爿,鲜血淋洒了一地。 …… 方雪全身一炸,拔刀冲向许青鱼。许青鱼掉头离去,看似走得不快,但方雪始终追不近他。 两人一前一后,短时便行出很远。许青鱼忽然顿步叹道:“别追了。” 方雪嘶声道:“我杀了你!”握紧刀一跃斩向许青鱼后背,半空里只觉周身多处穴道一麻,摔进草丛动弹不得。抬眼一望,许青鱼的身形已远得模糊了。 她魂魄离体般侧躺了半晌,听到身边野草发出细响,却是雨珠稀疏打落。许青鱼点穴时运劲极浅,她想象着一瓣落花在经络里游移,很快冲开穴道,在风雨中乱走着。 她心想与许青鱼即便算不得朋友,但相处多日,总归算熟,甚至还有一点亲切,密林遭遇林摧之那次还是他帮忙收拾了七个刀客,却不料如今成了这般情状。 不知不觉走出二三十里,竟到了王山身死之处。她将王山的尸身葬了,又走回岳空山的酒馆,殓葬了秀儿。 雨到黄昏才停。雨停后很久,岳空山才回到酒馆。 他将云陌游放置在床榻上,见方雪衣衫湿透、神情异样,便问了一句。方雪却只是茫然摇头。 岳空山也不再追询,转而请方雪讲了云陌游的受伤情形,听后道:“若不熬至油尽灯枯,他身上的刀意是散不尽的。刀劲随梨枝破体而出,也未尝不是好事。” 方雪心绪微扬,问:“那么云公子是有救了?” 岳空山道:“我已给他用过药,也渡了内息稳住他心脉。不过他一直在晕迷中,且看明晨能否醒来吧。” 深夜,方雪坐在石凳上回想往事,直到星月的凉意沁满身心,如沐冰雪。 她在这种熟悉的凉意中沉睡过去。
十八 翌日清晨,方雪步出篱笆,见遍地秋草都凝上了一层霜,放眼四野星星点点的白。 她忽然觉得,就这么迅速老去也无妨,若像秋霜般一夜白头该是多好。 良久,身后响起木门吱呀声。 方雪轻声道:“云公子仍没醒吗?” 岳空山道:“人力有时尽,天数不可逃。” 方雪蓦然回身,神色激动地欲言又止。她觉得不该如此,若真如此,仿佛世上的一切就全都不对了。但她又不知该如何说。 岳空山问道:“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方雪一怔,片刻后才明白过来:“他说他已半年没喝酒了,等到了……这时,便给他斟一杯酒。” 岳空山良久默然,忽而笑了:“一杯怕是不够。” 他回屋找出一只酒樽,擦拭后倒满了酒,又道:“至少比杯子大些。”端着酒樽来到床榻边,未及再开口,忽听云陌游轻咳一声,脸色微红,竟似被酒气激得清醒过来。 方雪又惊又喜,见云陌游目光晦暗地看向门外。岳空山点了点头,示意她扶着云陌游来到院中坐下。 云陌游指了指方雪,又指向岳空山,说出“雪谱”二字。 岳空山从方雪手中接过那页《雪谱》的总诀,沉吟道:“你是想要我教她?” 云陌游微微颔首。方雪心中一酸,涩声道:“何必急在此时?你先说,如何才能救你?” 云陌游却只是看着岳空山道:“多谢了。” 岳空山扫了几眼《雪谱》,把酒樽交给方雪,道:“借刀一用,留神看仔细。” 方雪不由自主地将雪莺刀递给岳空山,目光随他转到院中枯树边。 她看见岳空山一刀空挥,莫名悲从中来。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 岳空山在树下舞起刀来,纵声长吟,嗓音清肃。 起初方雪眼中、耳中满是刀光与清吟,霎时间那页《雪谱》上的字迹飞入心头,恍惚看到无数纷扬坠落的花瓣。 她眨了眨眼,花瓣也消散不见,眼前只剩寥寥长风中一个面容模糊的白衣人— 她看着他从竹林深处听琴归来,落花撒满了襟袍;她看着他在春山碧潭边等候远客,潭水如古镜映出他的魂骨;她看着他在松间、江上斟满清酒,与樵夫、渔子歌吟唱和;她看着他推开屋门笑望一只黄莺,屋檐上覆满花叶,疏雨零星流过;她看着他以清辉做烛台徘徊于长夜,明月将迷途人的青丝照成白发;她看着他最后故旧凋零,在风雪中赏花般独立,雪花不断落进他的影子。 她看着那白衣人的眉目与云陌游渐渐重叠,感到一缕星光贯入了神思,《雪谱》的刀意在心中纤毫毕现。 “……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岳空山一笑收刀,淡淡道:“纸上刀意,大约便是如此了。下阙词句就不念了吧?” “不念也罢。”云陌游轻叹着,站了起来,“总归是吹裂长夜笛,费尽人间铁,天荒地老无人识。” 方雪听出云陌游语声中似已无倦意,心弦一颤,手中顿空。侧头见云陌游持着酒樽踉跄走出几步,在枯树边低头伫立。 当是时,天边垂下一缕朝霞,映红满树枯枝,望去宛如落英重返。 方雪也走到树下,见云陌游正凝视那酒樽,微觉疑惑,靠近端详一阵,忽然省悟— 云陌游是在看云霞投入酒水的影子。 他的目光宁柔深挚,如在思念着什么,仿佛樽中云影才是故乡。随着他久久凝视,一抹奇彩在他眸中渐渐亮起。 “刀意已去,剑境已成;天地流云,各得其所。”岳空山的话音如天机灵籁般从两人身后响起,似将秋风也震得微微发亮。
十九 隔日清晨,方雪在酒馆外的草坡漫步,静心体悟着刀术。 “如今云陌游弃刀从剑,我也退隐多年,你得了《雪谱》的刀意,不出几年便可成为江湖第一刀客。”岳空山来到草坡,告诉她云陌游已离去。 方雪谢过岳空山,对云陌游的不告而别却并不惊讶。她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还有答应她的事没做。她在这小酒馆住了十日。 第十一日,云陌游返回,带她去找寻薛方晴。 再入江湖,周玉安的真面目已被公之于众,薛方晴等四人不再是“四大凶徒”,成了人们口中的英雄侠士。方雪不知这些是否和云陌游有关,也没有多问,只是跟随着云陌游,在入冬后来到荒莽的昆仑山。 与云陌游长路同行,方雪感到安心宁静。但她一路上渐渐开始躲避云陌游的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她有时觉得,心中的某一个自己早已嫁给了苏放;更多时候会想,强要靠近一个不同世间的人实在太过吃力,正因如此,才害得王山和秀儿死去。 但有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始终不懂云陌游所求究竟为何。她也听了些岳空山的轶闻,知道他算是求而不得。而她自己,或许是不知该不该去求吧。所谓心愿,可能本就是停留在难以抵达的地方。 她和云陌游在昆仑寻了两日,遇到一群终南派的剑客。这些剑客此前追杀薛方晴四人最为热切,而今却也最是后悔,便随两人在各峰之间顶风冒雪地搜寻。 众人经过某处雪峰,见雪地上裸露出一片黑岩,岩上搁着一根枯瘦的梨枝。 云陌游留意到枝梢所指方向,率先向西走去,在一株野梅树旁看到了许青鱼。 方雪蹙眉道:“许青鱼,你是在找我们,还是一直跟着我们?” “那也没什么区别。”许青鱼平淡作答,又看向云陌游,“云兄,你曾答应过,等修成了剑术,便给我看你出剑。” 云陌游轻叹:“何必要看?” 许青鱼笑了:“如此趣事,非看不可。” 云陌游默然不语。 方雪忽道:“云公子,我请你做的第三件事,便是杀了许青鱼,为秀儿报仇。” 云陌游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似是说你真的想杀了他吗;又似在说这真是你想要我做的事吗,不出三年,你自己也可做到的。 方雪正色道:“有劳云公子了。”深心里却似另有个声音低低苦笑:我真正想要你做的事,你是不肯做的。 云陌游静静走到梅树下,摘下一瓣梅花。 “有趣,请吧。”许青鱼微笑着,将木刀当胸平举。 “许兄请。”云陌游斜斜伸出右掌,指间拈着那片花瓣。 下一瞬,梅树边忽然凭空生出大风,卷飞了积雪。方雪隐约看到云陌游扬了扬手,如将落花掷入云间一般。 周围一阵模糊,漫天雪末中依稀有一道光华闪过,不似从地上刺出,仿佛是天上飞落的—终南剑客们相顾震惊。 雪雾消散,露出梅树边一青一白两道人影。 “不在山中在云中,世上竟有这般剑意。”许青鱼看着木刀成灰、滑落指缝,“不虚一睹。” “承让了。”云陌游道。 话音未落,满树梅花倏然凋落,未及坠地,便散碎成千万泛着微光的白点,顷刻不见。众人无端觉得,这些碎花都飞入了云霄。 许青鱼道:“我师兄名叫陆青渊,是天下第一剑客。我死之后,他会去找你。” “静候。”云陌游颔首。 许青鱼朝山下走去,经过方雪时目光一黯:“方姑娘,我没有办法呀。” “我也没有办法。”方雪轻声道。 “这分明是从云端飘下的剑光,是云中一刺呀……”终南剑客们的赞叹声半晌才平息。 方雪静立在云陌游背后,数着细雪一片片落上他肩头,心中仿似一岁岁地老去。 忽然,她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转过身,见有个女子手持一根枝条走来。随着那女子的面容渐近渐清晰,她唇齿轻颤,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迎去。 那根枯枝上沾了些细冰碎雪,映晃出的白光刺得她眼中一热,竟落下泪来。 它们也是花瓣,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
二十 许青鱼下了雪峰,漫无目的地走着。 几日过去,忽觉天地虽大,竟不知何处可去。再去见师兄一面吗?无非仍是话不投机,各自参悟刀剑。 他记起自己杀光马府满门那夜,他在血泊中走来走去,也是不知该往何处落脚。其实他早就探到了马员外的行踪,但迟迟没有上门寻仇。因为那是他为数不多的非做不可的事了。 他心想既已看到了鱼,许青鱼这名字是不必再用了,那木刀也毁去了。又想这两样东西似也没给他带来什么欢愉。回顾过往,倒是在快雪楼里喝的那碗汤让他觉出了一丝暖意。 于是他索性朝着嘉兴方向行去。连走了两个月,一路上撞见饭食便随手拿来吃,大半时日仍是饿着。 穿过芦镇上山,进了快雪楼的茅屋,他想生火煮汤,很快又放弃了。其实那次密林里他打赌赢了,方雪问他想要她做什么,他是想请她再煮一碗青菜笋丝豆腐汤来喝的,最终却没说出口。 “此生嘛,算是无趣得很了。”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在冷炉边坐定。一瓣枯萎的梅花从他心口飞出,还残余着昆仑的雪意。 屋里腾起灰尘,恍如云气缭绕。 尾声 方雪在昆仑山与云陌游分别,带着姐姐南归。 一路上姐妹相知渐厚,徐徐游赏风光,到苏州时已是翌年三月。 方雪在苏州买下一处僻静宅院,将姐姐安置妥当后,径自在城中走逛,想着林摧之还没死,苏放的仇也没了结,越走越缓,直至停步出神。良久才被孩童的嬉闹声惊醒。 她转头一看:不远处有几个十一二岁的孩童正在斗蟋蟀,有个胖男孩拍掌道:“姓杨的,你输了。”那姓杨的男孩大声道:“你们轮流斗我一家,不公平!我不服。” 胖男孩怒道:“我让你不服!”和其他几个孩童将他推倒,踢打了几下,笑嘻嘻跑远了。 方雪快步走近,拉起那个姓杨的男孩:“小兄弟,你没事吧?” 那男孩道:“我没事。他们把我的蟋蟀踩死了,我明早再捉一只更厉害的。”顿了顿,又道:“姐姐,我刚才就见你站在街边一动不动,眉头拧着,你是遇到难事了吗?” 方雪见这孩童满身泥垢,刚被人欺负,却还来关心自己,心里一暖,叹道:“姐姐要去打天霜堂的坏人呢。” “那要我帮你吗?”那男孩似懂非懂,语气却很认真。 方雪不禁莞尔:“多谢你,不过还是等你长大了再说吧。”冲他挥手作别,继续一个人走着。 走完半座苏州城,心中不禁自嘲:你知苏州是他故乡,莫非是期望能在城里碰见他吗? 如今快雪楼只剩她自己了。但她打算重振快雪楼,与天霜堂斗到底:虽是一缕孤音,既生在天地间,也总该让世上听到些声响。 当夜,方雪梦见自己走在空无中,目光无处可落。她盼着远处能飘过一片花瓣,哪怕落在永远都无法抵达的地方,至少可以一直望着它。她在梦里想:若真有这样一瓣落花,那该是上苍最好的馈赠了吧。
第5章 吹雪藤 他们踏着秋霜去杀一个大侠 他们是在三月初七那天相识的 那天是云家家主云寒川的祭日 他们分从各地到苏州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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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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