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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陈闲又道:“是真是假,一尝便知。”
  周玉安一时迟疑。
  崔重叫道:“你还有这好东西?我先尝尝。”抢过葫芦倒出一碗喝干,又道:“真不赖!”燕横见状,冷冷接过葫芦倒水,也喝了一碗。
  他俩知道这葫芦里不过是今日刚在城门外一处茶棚灌的井水,喝完都望向周玉安。
  陈闲又倒出一碗水,劝道:“此等好水,阁下当真不喝吗?”
  周玉安一笑,接过了茶碗。
  


  崔重与燕横心中都是一紧。
  周玉安端着那碗水,沉吟片刻,却又放回桌上,道:“无论水是真是假,阁下能说出这天台竹水来,可谓博闻强识,周某很是佩服。”
  “那你是认输了?”
  周玉安含笑点头,未及开口,楼上薛方晴忽然娇声道:“世上还有这般奇水?小女子却也想一尝究竟。”
  陈闲颇为大方,当即请楼里伙计将那碗水端到楼上。
  周玉安略一犹豫,道:“薛姑娘,这水的来路恐怕有些……有些不明。”
  “多谢挂怀。”薛方晴柔媚一笑,“难道还会有人在水里下毒来害我一个弱女子吗?”
  周玉安不再多劝,转去请教陈闲姓名。陈闲照直答了。
  周玉安恍然道:“怪不得陈兄要与我打赌,周某对鬼赌的名头倒有所耳闻。听闻陈兄与人打过不少怪赌,恕我直言,走的路有些偏了。不过周某却颇想与陈兄交个朋友,今后茶道上、江湖中,都可相互照应……”
  周玉安是淮北名侠,有意提携陈闲改邪归正,说到这里正要亮出名讳,陈闲却淡淡道:“不敢当。”
  崔重凑近了问:“我叫崔重,你听过我吗?”
  周玉安一怔:“这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崔重顿不乐意,胖脸耷拉下来。这时楼上薛方晴喝过了水,细声道:“时辰不早,小女子还有最后一句诗,不知哪位公子愿意先对?”
  先答吃亏,楼下诸人一时都不开口。周玉安本只是来对诗,便当先道:“薛姑娘请出句。”
  “小女子风尘中人,不敢奢求太高,万事只信个缘字。离合如云,随缘浮沉罢了。”薛方晴轻叹一声,“故而我这上句是,嫁得浮云婿—”
  此句并非薛方晴自拟,却是唐代诗家元稹之句。诸人听得一愣,都后悔起来,本以为这最后一句定然最难,谁料竟如此易答。
  薛方晴又道:“周公子若有答案,烦请写下来,也算小女子求一幅墨宝。”
  周玉安慨然应诺,挥毫在纸上写了“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十个字。
  “好字。容我弹上一曲,以谢公子。”楼上薛方晴接过纸端详良久,眸光一黯,“周公子这个‘家’字写得真好,‘云’字更佳。”
  说完,她放下纸,抱起琵琶转轴拨弦,曲声婉转洒落堂中。
  周玉安听得几声,骤觉颅内炙痛,鼻中渗出细血!当此之际,燕横已从行囊中抽刀在手,跨步猛斩周玉安胸腹!
  琵琶声幽,周玉安头脑轰乱,急横玉剑格挡,刀剑相触无声,燕横陡然双足离地,被剑劲震得跌飞丈外。燕横嘴角溢血,背脊一擦地即跃起,再度挥刀攻上。
  蛊毒!
  —周玉安心头霎时雪亮:入体后的蛊虫在曲声催引之下能乱人神志。只是自己是如何中的毒,短时却想不明白。
  满堂宾客蛊发后纷纷昏厥,周玉安修为深湛,并未晕倒,他催运内息将毒性强抑住,劈手捏定了刀光,喝问:“为何害我!”不待回答,如捉龙蛇般一甩,将燕横连刀带人重重摔在地上,同时借力飞纵而起,玉剑刺向薛方晴。
  薛方晴弹拨着琵琶,眼前忽然青影暴涨,周玉安扑空即至!瞬间花容失色,紧闭双目将琵琶拨弄更急。
  陈闲手中扣了一枚骰子,早在凝神蓄劲,眼看周玉安快跃上楼去,当即全身一颤,抖力将骰子弹出,直射周玉安后背。这一弹指是陈闲早年打赌赢了一位武林异士后学来,是他的撒手锏,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绝不轻用。此刻使出后面色一白,浑身脱力,僵在原地大口喘息。
  那骰子如一道飞电劈中周玉安后背,穿透衣衫嵌入了脊骨。周玉安在半空中身躯猛然一直,摔坠地上。
  燕横见状不及爬起,半跪着挥刀,刀光如雨般剁下。周玉安玉剑摔脱了手,躺着骤扫一腿,将燕横扫得翻倒,刀便劈歪了。与此同时,闪身到堂中一角的崔重却将茶壶与盘盏一股脑掷来,周玉安一边抵御蛊毒一边破去燕横刀斩,已无多余心力再躲,被汤汤水水淋了满身,看起来甚是狼狈。
  一阵噼里啪啦的碗盏破碎声飘过堂中。
  崔重丢得兴起,连声怪叫,掀飞整张桌子砸向周玉安。缓过劲的陈闲亦手持短剑刺来。周玉安不闪不避,一掌拍在桌面上,借势一跃站直,后背上的骰子被震飞出去,落地骨碌碌打旋儿。而那被拍转了向的桌腿恰恰挡开了陈闲的短剑。
  拍桌站起的同时,周玉安挥袖将一片残碗扫向楼上,那残碗灵蛇般当空转折,绕过栏杆击在薛方晴手腕上,薛方晴腕骨立断,琵琶滚落楼下。
  曲声止息,蛊毒亦停止发作,周玉安缓过一口气,足尖微动,将玉剑挑在手里,低低笑了起来:“想取周某性命,还欠了些吧!”
  喀的一声,他身侧那张桌子坍成了一堆碎木。
  燕横亦趁机站起,刹那间又斩来三刀,周玉安手腕连晃,瞬息还了五剑。刀剑三次交击后,燕横右手虎口鲜血长流,改为双手握刀,但被另外两剑划得肋间淌血。
  周玉安见他竟未被自己震退,目中讶色一闪而过,点点头欲再出剑。陈闲却已抽冷子刺出短剑,叫道:“崔重!”
  “瞧我的。”早先躲在角落的崔重得意洋洋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滴溜溜吹起了曲。
  蛊毒再度被催发。周玉安头脑欲炸,闪开陈闲的短剑,眼中掠过浓浓狠意,连刺出七剑,一团白晃晃的剑光罩向身前的燕横。
  燕横横刀急挡,每挡住一剑就大叫一声,每叫一声就喷出一口血,竟仍是一步也没退,到第七下时铁刀被玉剑震断,挥舞着断刀闷雷般哑声嘶吼。
  周玉安随即虚晃一招,弃下燕陈二人,倏忽掠向崔重。然而崔重本就远远躲着,等周玉安掠至,崔重已闪身避开,口中仍吹笛不休。
  周玉安强压毒性,鼻中又淌出了血,跃步朝崔重扑去,而崔重肥胖的身躯却如秋叶般又飘到了别处。
  燕横与陈闲大步奔近,追着周玉安刀剑迭出。燕横的刀光如泼风、如乱雨,陈闲的短剑则似风雨中时而蹿出的闪电,突兀刁钻。只是周玉安手段远高过两人,虽一心追逐崔重,随意闪躲格架,仍是没被刀剑击中,更寻隙踢飞了燕横的断刀。
  崔重时而踏墙斜行,时而踩着晕倒宾客的身体轻巧跳跃,他在轻功上确有独到之处,竟似不用换气,始终没让笛声断绝。周玉安几次追近,均又被崔重甩开,奔行中猛地扬臂,玉剑脱手飞出,深深插入崔重屁股。
  笛声一滞。崔重哈哈一笑,足下不停,继续吹起了笛。股上鲜血顺着玉剑淙淙流出,但崔重就似不觉痛一般,反而奔得更快。
  眨眼间两人已绕堂两圈,崔重眉飞色舞,仿佛身后有个大侠狼狈追他让他极为开心,抚笛的手指翻飞如电。
  笛声越来越急,周玉安口鼻中涌出的鲜血也越来越多,淌落衣襟上,已将他染成了血人。他目光闪动,在奔到门边时步法突然转折,意图撞门而出。
  陈闲对此早在提防,一直没离门太远,这时以背抵门,短剑当胸狂舞。
  周玉安出臂如风,蝴蝶穿花般透过剑影扼向陈闲咽喉,陈闲疾抬左掌拆招,两手尚未相触,周玉安的右掌忽然凝住了,神色古怪地愣了愣神。
  —那一瞬,崔重在疾跑中踢到了地上的枯枝,枝条恰从周玉安眼前飞掠而过。
  周玉安骤见梨枝,似看到什么幻象般用力闭目又睁开,霎时醒神,再度抓向陈闲咽喉。然而燕横凭此间隙已将周玉安牢牢抱住。
  周玉安刚要运劲震脱燕横,猛觉后脑剧痛,紧接着身子一凉。
  原来薛方晴不知何时奔到了楼下,举着琵琶砸在他头上。而陈闲的短剑也趁机插入他的小腹。与此同时,燕横一声虎啸,双臂如铁箍般迸出巨劲,堂中响起雨打竹林的噼啪声,周玉安的肋骨节节断碎。
  燕横放松双臂,周玉安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陈闲走到角落,捡起自己的骰子仔细擦拭,放回了行囊。
  而崔重仍在吹着竹笛绕堂飞跑,神情如癫似狂。
  陈闲喊道:“崔重!”连叫数声,崔重才停步回神,走到周玉安身边,松手扔了笛子。
  那笛子坠地却成了两截—他方才全力施展轻功,奔行中笛子被他手上透出的内劲震断,他一直纹丝不颤地捏着。
  这场惨战如兔起鹘落,顷刻收场。
  


  周玉安口中吐出血泡,问道:“为什么……究竟……”
  四人一言不发。
  薛方晴走回楼上取了周玉安题诗的纸,从上面撕下云、家二字,冷冷掷在周玉安面前。
  周玉安恍然:“你们是要为……为云家报仇……”
  薛方晴道:“不错,我幼年流落苏州,云家的人救过我性命。”
  陈闲道:“姓周的,你本是苏州云家的管事,多年前趁着云寒川新死,阴谋害死他的家眷,偷学云家的刀术,而后潜逃到淮北,是也不是?你改名换姓,将刀术乔作剑术,又只在北边行事,小心翼翼,终让你混出了侠名。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罢了。”周玉安苦笑道,“料想你们三位,也是受过云家的恩惠吧……”
  崔重笑嘻嘻道:“当年我去云府偷东西,失手被擒,那云寒川真不一般,倒没怎么着我,只是劝我多行善事,莫总是偷家窃户……”
  燕横打断道:“可惜你不中用,后来仍是做了个飞贼。”
  周玉安忽问:“蛊毒是下在烹茶用的兰溪泉水里吧?”
  “岂止如此?”薛方晴冷笑,“听说你周大侠要南下蕲州后,我预先在蕲州几大酒楼客栈的井水里都下了蛊,只消你来,不怕你不中毒。”
  周玉安叹道:“原来如此,可是你们几位分明也喝过茶水……”
  “我们是当着你的面喝了解药,”崔重大乐,“没想到吧。”
  


  他们四人是在三月初七那天相识的。
  那天是云家家主云寒川的祭日,他们分从各地到苏州凭吊,在云府旧宅附近偶遇。云家本是武林世家、苏州望族,多年前云寒川与天下第一刀客岳空山斗刀,落败身死。而后云府遭蒙面人夜袭,云寒川的妻儿被害,其余家人散逃别地,云家从此衰败。但真凶身份却一直成谜。
  陈闲曾见过周玉安一次,那时已疑心他便是云府管家周安。四人将各自所知的线索归拢,断定周玉安便是当年凶手。他们自知人微言轻,而周玉安名声正盛,要将他揭穿扳倒谈何容易,然而四人都受过云家大恩,不愿就此袖手,便约好分头继续探查,半年后再来苏州碰面。
  此后数月,陈闲乔装化名寻访过几个江湖有名的白道高手,试图揭发周玉安,但每次稍露质疑“周大侠”之意便被指责呵斥,他怕走漏风声引起周玉安警觉,便不敢深谈。
  未满半年,他便收到薛方晴的传讯赶回苏州,四人重又聚头。原来薛方晴久在蕲州,听人说起周玉安即要来蕲州访友,四人便定下计较,要在今秋刺杀周玉安,为云家报仇。
  几番长谈后,四人都觉周玉安武功太高,要杀死他,恐怕唯有用毒。但周玉安为人谨慎精细,久历江湖风霜,要设法让他中毒可谓千难万难,只要一次失手,恐再无机会。陈闲说出自己早前费心得到一种苗人奇蛊,名为“眠音蛊”,发作时可让人智乱神晕,而蛊虫细微难辨,入水化生万千,无色无味,不惧试毒之法。眠音蛊不伤人性命,不经曲声催动便与人无害,利于广布蛊虫。
  燕横等人听后皆喜,筹谋起来,都担忧周玉安内功可怖,竟能化解蛊毒。但刺杀之事本也难成,只有一试。
  终于计议停当,几人心胸都是一舒。崔重却忽然道:“咱们都是不入流的角色,本不值什么,那也罢了,但云先生昔年可是正道武林中大有身份之人,咱们下毒暗算周玉安,即便成了,恐怕也有损云家声名。”
  陈闲闻言皱眉,认为既要刺杀,便不该计较这些枝节。但薛方晴却说崔重言之有理,若一味暗算,恩公泉下有知定会不喜。两人争论起来,燕横也是犹豫不决。
  四人又商议了半晌,最后陈闲缓缓道:“咱们都是不成器的人,自己武功不济,那又有什么好法子?可是恩义不能不报,等到那天,咱们便把解药下在我这葫芦里,径直请周玉安来喝,他若肯喝,咱们认命便是。”
  四人相互对望,默然片刻,陆续都点了点头。
  


  簌玉楼里,周玉安微弱一笑:“你们处心积虑,终于得手,只可惜周某……”
  “你可惜个屁,”燕横弯腰拾起断刀,“你当假大侠还当上瘾了。”
  “不当大侠,莫非当一辈子管家吗?云寒川死了,有他的长子云陌萧继任家主,我还得继续伺候云家。到何时才能轮到我出人头地?”
  周玉安眼神有些涣散,低声呢喃着:“你以为大侠是好当的?我不是假大侠,你知道我在北地行过多少义举、做过多少善事?光是三年前山东闹响马时我便救过不下百人……”
  周玉安自顾自地细数一件又一件他曾做过的好事。崔重听也不听,把那柄玉剑收入怀中,满脸兴奋地在周玉安身边走来跳去,忽又弯腰去翻周玉安衣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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