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安一怔:“你做什么?” 崔重道:“我看看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周玉安苦笑:“我是大侠,哪有多少银钱?想当初……”说着又继续叨念平生侠迹。 “少啰嗦!”燕横粗声打断,“对了,我一进门便瞧你愁眉苦脸的,你是在愁什么?” 周玉安叹道:“我是为淮河水患忧心。我此番南来蕲州,为的正是面见蕲州‘仁刀’张济,请他助我联络江南富商,筹银赈灾。唉,民生疾苦,岂有一日敢忘?” 燕横听他说得真诚,一时倒接不下去了。 “一旦做了坏人,就永远没办法原谅自己了。”陈闲出语突兀,听得薛方晴蹙眉转头,却见他面无表情地走近周玉安。 陈闲低头与周玉安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我们四个都犯过丢人的错,都做过后悔的事,自知不算好人。可是你,你害死云家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大的恶,怎么就能原谅自己,若无其事地行侠仗义呢?” 说到这里,陈闲轻叹:“你可真是个大恶人呐。” 周玉安哑了良久,黯然道:“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言了。” “那可不行。”陈闲摇了摇头,“咱们刚才打赌,说好输的人须认错。” 周玉安一愣,不自禁看向四人。 陈闲受伤最轻,但他起先凝神弹射骰子,后又时时留意战局变化,耗费的心力却是最多,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薛方晴拼着腕骨的伤高举琵琶砸中周玉安后脑,这会儿手腕肿胀,痛得眼睛通红;崔重屁股中了玉剑才刚拔出,鲜血早已染红腿上衣衫,正呲牙咧嘴地包扎伤口;燕横内外伤势最重,但神情如常,整个人如一块生铁。 周玉安打量他们片刻,回忆方才那番剧斗,终于叹道:“……是我错了。”
九 四人不再理会气息奄奄的周玉安,简单料理了伤势,算着中蛊的宾客即要苏醒,正打算离去,簌玉楼里忽然闯入数人。 为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见周玉安浑身血污地躺着,大惊失色,当即拔刀叫道:“周兄,这是怎么回事?” 薛方晴神色异样地看了一眼那男子,轻声告诉陈闲三人:“他便是仁刀张济。” 张济在蕲州颇有威望,在武林中名头也不算低,眼见周玉安已是重伤难活,吼道:“周兄,你我相交一场,我定替你报仇!” 周玉安全凭一口精纯内息撑到此刻,闻言艰难道:“不可……” 一旁的薛方晴冷声叙说了来龙去脉。张济听后面色数变,连连叹息:“唉,周兄,你真是……唉。” 周玉安道:“张兄,今日你是见证,烦请知会周某的朋友们,总归是我死有余辜,不要难为这几人。” 张济点头答应,沉思片刻,又对燕横等四人道:“楼里有我处置,几位请自便吧。” 四人一时默然。他们之前想过,周玉安侠名赫赫,交友颇广,一旦刺杀成功,他们难免会遭追杀报复,恐怕是九死一生,说不得要躲入深山。哪知眼下如此收场,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幸事。 气绝之前,周玉安脸上的愁色淡去,他想说句响亮的遗言,但想了一会儿,却没想出大侠的临终之语该是什么样,最后说成了管家口吻:“苏州的松子糖便宜,十文钱能买一大把……好多年没吃到了。”
十 翌日,蕲州城门外的茶棚。 四人用了崔重从前窃来的灵妙伤药,一天过去,伤势都大为好转。喝茶时崔重仍难抑激动,时不时念叨:“咱们这回算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陈闲正给葫芦灌水,准备路上喝,闻言道:“昨日若非那根古怪的梨枝,咱们恐怕要多费不少力气。” “关树枝个鸟事,我腿都瘸了!”崔重不服。 陈闲道:“周玉安刻意将云家刀术伪改成剑术,本来毫无破绽,但他对那根枯枝似甚忌惮,以至于心神紊乱,目光和语声都流露出刀意……” “姓周的即便没分神,”燕横皱眉接口,“凭咱们也足可杀死他。” 陈闲颔首:“这话不错。咱们计划周密,又豁出去力拼,他是难逃一死。”又看向薛方晴:“我三人要去北边避避风头,薛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吧。” 薛方晴俏脸一沉:“陈闲,你什么意思?我行李都打好了,你们休想甩下我。”她与陈闲在苏州便有过争吵,这时见陈闲想撵她走,更是目光厌烦地瞪着他。 陈闲心知日后同行定有诸多不便,便继续劝说。薛方晴执意不改,最后燕横道:“她愿意跟着,便让她跟着吧。” 四人就此出发。 走了半日,崔重见薛方晴的背囊不小,好奇道:“你带了什么行李?” 薛方晴说:“我带了些糕点,还有我的琵琶,还有胭脂水粉。”她昨日用力过巨,砸断了琵琶颈,出城前刚找匠人修好。 崔重听得哈哈大笑。燕横不禁后悔之前没帮陈闲劝走她。 路上正有快马驰过,马上的汉子听到崔重笑声后勒马折返。 那汉子打量四人片刻,惊叫:“果然是你们四个!” 燕横四人暗觉疑惑,那汉子已下马拔剑,大叫道:“好贼子,今日既让我遇上,誓为周大侠报仇!”说着挺剑刺向燕横。 燕横挥断刀格开,那汉子武功着实稀松,不多时便被燕横打倒。燕横问了他几句,得知在这一日夜间,仁刀张济已派人传出话来:有某某形貌的三男一女阴谋害死周玉安,人神共愤,他只恨当时去迟一步云云。 那汉子挺起胸,正气凛然道:“你们四个天杀的鼠辈,用‘五更断魂香’毒死了周大侠,必遭报应!我今日宁死不屈,你们动手吧!” 四人听后只觉得莫名荒诞,相望苦笑。 燕横将那汉子打晕,拖进路边林子丢下。 四人继续赶路,料想张济是要保全好友名声,故而翻悔陷害他们。 走出十多里,倒也想开了—早在苏州筹划时便料到会被误解追杀,如今仍依当初定好的计议逃命便是。 “狗屁的五更断魂香!”崔重路上呸声不断,“若连这种下五门的劣毒都能毒到周玉安,那我真是枉自……去他娘的!” “那你真是枉自做了十年飞贼了!”燕横笑着替崔重说完。 陈闲道:“武林中人谁真在意周玉安是被毒死还是打死?他们只会说‘大侠’死于‘宵小’之手。咱们问心无愧即可。” 四人默然点头。 陈闲忽问:“薛姑娘,莫非你是信不过张济,才执意要跟我们同行?你认识张济很久了吗?” 薛方晴嗯了一声:“周玉安要来蕲州,便是我找张济探问出的。” 陈闲道:“他为何会告诉你?” 薛方晴未及回答,却被崔重的咒骂岔开了话头:“刚才那个自以为是的蠢狗!打晕算是便宜他,正该杀掉才是—黑道黑道,心不黑可难走道!” 燕横冷笑:“你老人家心狠手辣,大可返回去杀了。” 崔重却没回去,只是反复抱怨。四人中要数他最郁郁不乐,他本期望张济将他们斗杀伪侠周玉安之事传扬开来,从此名震江湖,人人高看一眼。可仅过一天,便成了梦幻泡影。 行至傍晚,四人在郊野小店歇脚。店里很冷清,只一桌有个黑衣人在自斟自饮。 四人叫了鲜热的鱼汤喝着,见那黑衣人放下杯盏,与店小二争吵起来。原来他喝出店家往酒里掺了水。店小二自不肯认:“鄙店的酒都是从七里外的桂月楼买回的上好女儿红,一滴水也没掺!” “笑话,上好女儿红绝非这味道。”那黑衣人唇上有两瞥小胡子,神情惫懒,“你若不服,可敢说与我那桂月楼在什么方向?” 问明方位后,黑衣人点点头:“你等着。”话音未落,店中灯火一暗,人已到了门外。 四人看得一凛:此人好快的身法!燕横嘿嘿一笑,瞟向崔重:“你老说自己轻功了得,你有这小胡子快吗?” 崔重闷着脸,佯作未闻。不多时,那黑衣人手提一坛酒又进了门,七里来回竟快逾奔马。崔重脸色更加难看。 黑衣人把酒破开,与店小二对质,店小二只是抵赖,黑衣人索性出手将他痛揍在地。燕横哑然失笑:原来这人只是身法快,拳脚比三人中武功最低的崔重尚弱一分。 崔重笑嘻嘻道:“阁下的招式似有些不成章法。” 那黑衣人正色道:“我每日里忙于钻研轻功,哪有工夫练剑耍拳?” 崔重深以为然,赞了一句。 店门外远远传来马嘶,随即是一阵纷乱呼喝。四人暗自戒备,却听那黑衣人道:“有人来了,怕是不妙!”说完微一晃身,闪出门去远遁。 燕横大笑:“小胡子没骨气,溜得倒快。” 店里一窝蜂涌进七八个带剑汉子,领头的却是先前被燕横打晕的那人,他进门便叫:“就是这四个大恶贼!” 两方很快打作一团。燕横等人伤势未愈,又要分心照看不会武功的薛方晴,一时间左支右绌,很是吃力,好在这七八人武艺平平,最后被打得弃马而逃。 崔重有些得意:“我说的没错吧,白天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陈闲道:“这也算为咱们送马来了。” “咱们走吧,”薛方晴颤声道,“免得这些人叫了帮手去而复返。” 燕横回想方才薛方晴碍手碍脚,实在是个累赘,恶狠狠接口:“走什么!今晚就在这里歇了,再敢回来的,来一个杀一个!” 薛方晴吓了一跳,也不知他此话是否当真。等了一会儿,燕横默默包扎好刚才打斗时崩开的旧伤口,领着三人骑马驰入夜色。
十一 纵马行至清晨,薛方晴万分困顿,说什么也不走了。四人便在野外歇息。 三个汉子都闷声不语,薛方晴没话找话:“陈闲,你还懂茶道呀,好像也懂诗词?” 陈闲道:“我不懂,以前我见过周玉安一次,知道他喜好这些,便胡乱学了些,以备报仇之需。” 他答得语调生硬、面无表情,薛方晴很是反感,便也不再开口。 少时,远处尘沙飞扬,有十余骑奔近。四人飞快站起,脸色或惊疑或郁躁。陈闲望清了来人,为首的却在簌玉楼里见过,正是蕲州盐帮老大赵沧海。 赵沧海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已忍不住狂笑起来:“这次终叫你们落在老子手里!”昨日他被周玉安逐走后心火难平,花重金聘来十个蕲州百剑堂的一流剑客,返回去时簌玉楼却已人去楼空。他不肯干休,听了张济传出的讯息后,便带人追出城来,没曾想竟在此遇上。 崔重阴阳怪气道:“我说老赵啊,昨天周玉安把你打出门外,我们算是帮你报了仇、雪了耻,你怎能恩将仇报?” “周大侠怎会是我的仇人?”赵沧海目光闪动,也不着恼,“待我把你们这几个毒害大侠的恶徒擒拿回去,正好扬名立万。” 说到这里,他忽然淫猥一笑:“不过在那之前,薛姑娘,咱们两个是不是先好好快活一番?” 薛方晴双目立红:“滚!” “臭婊子,装什么清白!你和张济睡过,当老子不知?”赵沧海咬牙切齿,“老子有的是银子,张济睡得,我就睡不得?今天老子说什么也要沾一沾你这骚狐媚子!” 薛方晴闻言脸色一白,双唇颤了颤,却没说出什么来。 陈闲看出那些剑客意欲包抄,冷不丁道:“崔重,带薛姑娘先走。” 崔重倒也机灵,一把抱起薛方晴,撒腿就跑。燕横瞥见薛方晴到这时仍紧抱行囊不撒手,不禁眉头大皱。 赵沧海赶忙吆喝手下拦截,陈闲与燕横对视一眼,并排拦在前面。 他两人剑刺刀斩,顷刻打伤数名敌人,但这些百剑堂剑客武功都不低,加上人多势众,一阵混战后,两人终于被制住捆了起来。 但崔重跑成了一溜烟,早已不见踪影。 赵沧海见走脱了薛方晴,恼怒已极,朝着陈闲与燕横拳打脚踢。陈闲一言不发,燕横却不住喝骂。 赵沧海道:“好,你有种。”噼啪连打燕横十多个耳光。 燕横骂得更狠。 “你想激怒我杀了你,没那么容易!”赵沧海反倒停了手,狞笑道,“老子为了打听簌玉楼里的变故,给张济那厮送去百匹绫罗绸缎,这还不算完,张济爱喝竹叶青,这可是北地的酒,我不到一天硬是在蕲州给他搜罗到二十坛!你说说,我要是就这么杀死你,对得住我花费的银钱吗?” 燕横瞧着赵沧海,眼神里满是鄙夷。赵沧海恨恨道:“老子刚换得张济松口没出半日,他这条贪狗竟将讯息径直传遍了全城!这笔账我早晚要讨还!可恨那姓薛的小娘皮……” 话未说完,忽有脚步声响起,崔重竟背着薛方晴又跑了回来。 陈闲一怔,皱眉道:“回来枉自送命!” “蠢货!”燕横骂道,“你自己穷讲义气,把娘们儿也背回来作甚?” 但两人看着崔重气喘吁吁迈步如飞,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意,都想到了在苏州三人入山砍柴时的情形。
十二 那日筹划妥当之后,薛方晴先带着眠音蛊回蕲州布置。三人料理了些琐事,也准备出发。 但崔重忽又突发奇想,一本正经道:“咱们要去蕲州,路上难免有花销,但我的银子都是……咳咳,都是从别人家借来的,咱们是去为恩公报仇,若路上用这样的银两,恐怕仍是有损云家声名。你俩的钱想来也不太干净吧?” 燕横问崔重想要怎样,崔重便提议三人去砍柴换钱,才可谓自食其力,光明磊落。 陈闲与燕横皆觉崔重实在是多事,但他俩最后却都默认了崔重的提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0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