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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好在时日尚早,于是三人便进了山。
  陈闲本就没多少银两,都买成了饼子,他的钱是打赌赢来,自觉来路正当,但多少也砍了点柴。
  燕横只想凑够路上吃喝,砍得并不怎么起劲,等到上路后才想起,应该多砍些买匹马。若在平时,他去抢上一匹快马自不在话下,但知若是如此,崔重定又要说抢马会污损云家名声,便绝口不提骑马的事。于是三人就徒步走到了蕲州。
  只有崔重锦衣玉食惯了,想多攒些在路上花用,一趟趟地疾奔于山林与市镇之间,几天里都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十三
  崔重望见赵沧海后,边跑便叫:“投降了!投降了!”
  赵沧海大喜,得意笑道:“算你精乖!识时务者为俊杰,薛姑娘,你也想清楚了?”他身后的剑客们爆出一阵哄笑。
  崔重奔到离赵沧海等人十来步时,他背上的薛方晴抱着琵琶弹拨起来,和昨日簌玉楼里的曲调如出一辙。
  赵沧海和众剑客都是蕲州人,平素常去各大酒楼吃喝,体内自也蛰伏着蛊虫,听了琵琶声,很快神思迷乱,瘫软晕倒。
  陈闲和燕横又惊又喜。崔重给两人解开绳索,燕横拾起自己的断刀,若有所思。
  崔重愣了愣,忙道:“燕兄,你这刀已经断了好几天了,你可别在这当口说那种刀在人在、刀断人亡的怪话……”
  “放屁。”燕横眉头一皱,把断刀丢了,捡起赵沧海的佩刀插在腰带上,“他的刀比我的好。”
  薛方晴打量三人,冷笑道:“你们都嫌弃我不会武功,觉得我不该带着琵琶赶路,是也不是?”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薛方晴哼了一声,又瞪向陈闲:“你不愿和我同行,那我倒也问问你,今日是谁救了你的性命?”
  陈闲苦笑:“多谢相救之恩。”
  燕横拔刀在赵沧海脸上狠割一道血口,赵沧海却中毒颇深,仍是昏迷。
  燕横问:“薛姑娘,你要不要亲自动手?”
  薛方晴一怔,摇摇头走去了一旁。
  燕横挥刀斩下赵沧海头颅,又看向陈闲:“都杀了?”陈闲道:“不过是些走狗。废了吧。”
  燕横哈哈一笑,将那些剑客都挑断了手筋。
  四人前行片刻,回想连遭追截,都感疲惫烦乱。燕横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崔重道:“易容换装吧,谁再想找咱们那是大海捞针。”
  陈闲沉吟道:“不忙易容,咱们先往南走几日。”
  在苏州时他们便商定好,若刺死了周玉安,便向北去。一则是因周玉安北边朋友多,要为周玉安报仇的人多半会以为他们要往南逃,他们是反其道而行之。二则是因燕横出身的凌峡寨在塞北,他们可以躲去寨中避难。
  当下他们听从陈闲安排,向南连走数日,路上故布疑阵,假意留下许多线索破绽,虽遭遇两回截杀,但都有惊无险。最后陈闲让崔重拿出那柄玉剑,找了间当铺堂而皇之地当掉,四人便寻隐蔽处易容换装,掉头北行。
  

十四
  崔重乔作富商,燕横与陈闲则是保镖装束,而薛方晴却女扮男装,作为富商的随从。一路小心谨慎,曲折向北,出奇平顺。
  再度经过蕲州时,四人不禁怅恍。薛方晴久居此地,更有隔世之感。
  继续北去,又过七八天,没遇到一次追兵,三人都觉陈闲这招瞒天过海很是高明,大大松了口气。
  辗转行至襄阳,薛方晴连日风尘,执意要找间客栈好好洗漱一番,四人便进了城。
  刚路过第一间客栈,未及踏入,便听到里面传来招呼声:“快快请进,等候四位多时了。”
  四人惊疑中进了客栈,赫然见到仁刀张济满面堆欢地起身相迎。
  “几位英雄别来无恙?”张济长衫儒冠,颇具雅相,笑呵呵地对四人拱手,“张某已备好酒菜,快请到我房中一叙。”
  四人相顾一眼,陈闲点了点头,暗道可惜:那蛊毒在人身体中只能蛰伏七天,七天不经引动蛊虫便会死去。否则倒可以一举制住张济。他心知张济既能看破他们的易容改装,又在客栈提前相候,显是胸有成竹,那么或战或逃都不如静观其变,且看张济意欲何为。
  张济在前引路,四人来到房间,见里面站着两个二三十岁的佩刀男子。
  “张某的两个不成器的徒儿,‘双鹰刀客’孙展、屠翼。”张济热络地引见,“—你两个,还不来见过四位英雄?”
  陈闲淡淡道:“英雄二字,我们不敢当。”
  张济竖起大拇指,正色道:“几位智杀巨恶周玉安,英雄二字当之无愧!”
  燕横冷笑:“但你对天下武林,可不是这般说辞。”
  “是吗?”张济眉头蹙起,“那或许是张某一时记错了,也不打紧,尚可改口嘛。”说着又露出笑容。
  燕横道:“周玉安恐怕不如你,我看你才是巨恶。”
  “阁下谬赞了。”张济脸上笑意不减,“张某见识不高,偶有失言,实在对不住,故而今番想找四位借阅一册书,好读来增长见识,以免错语误人才是。嗯,本来周玉安也借了一册给我,可惜却是假的。”
  四人大感错愕,崔重更是忍俊不禁:“你是要借《汉书》《左传》,还是《论语》《春秋》?”
  张济道:“那书名为《雪谱》,江湖上少有人知,几位可能未曾听过。据传那书扉页上写有‘落花承步履,吹雪染行衣’一诗,故而得名—说到这里,诸位应知自己见过此书了吧?”
  燕横道:“你他娘的说到西天去,老子也没见过。”
  张济也不着恼,微笑道:“那看来是张某说得还不够详尽。”当即耐心解释了一番。原来那《雪谱》是苏州云家世代相传的刀术秘籍,字句艰涩,图样玄奥,据说云寒川参详了二十年也仅领悟五成,但就凭这五成已跻身天下三大刀客。而周玉安更是靠此秘籍数年里从云府管家成为淮北名侠。这《雪谱》的神妙可想而知。
  陈闲又问几句,渐渐明白了端由:
  周玉安来蕲州请张济联络江南富商筹款赈灾,并以一册自撰的武学心得为酬。而张济在得知周玉安的真正身份后,猜测这所谓的武学心得,便是周从云家窃出的《雪谱》。张济心知若揭出周玉安的身份,武林中必有高人异士会来追索《雪谱》下落,便只散出周大侠为歹人所害的消息,闭门参悟周玉安给他的那册武学心得。
  哪知他照书修习三天,刀术并无进益,却觉头晕脑涨,险些走火入魔,便拿书去请教师兄“道剑”刘经,刘经很快看出此书乃是伪造的假秘籍。张济大怒,随即想到真正的《雪谱》定然是落在了燕横等四人手中,便带上两徒弟追出蕲州。
  燕横冷冷一哼:“我们即便真拿了那《雪谱》,也当归还云家后人。你若想改姓为云,恐怕已晚了些。”
  张济摇头笑道:“那日你们离开簌玉楼后,我翻查过周玉安尸身,却没找到《雪谱》。他为人精细多疑,如此重要的秘籍定会随身不离。除了你们还有谁能拿去?”
  崔重嘀咕道:“我也翻过他身上,可真没什么值钱玩意儿。”
  “你看,你自己也承认翻过……”张济猛一拍掌,“话不多说,《雪谱》给我,我奉送诸位白银千两。你们尽可抄录副本,以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各凭本事参悟秘籍,如何?”
  陈闲道:“事关重大,我们须商量斟酌。”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张济神色满意地捻须颔首,似早料到会如此,“诸位尽可细细思量,一日之后,咱们再来定夺。”
  陈闲道声告辞,四人出门而去。张济笑劝:“四位不用些酒菜吗?薛姑娘,我可是叫了你最爱吃的莼菜羹。”薛方晴走在最后,闻言呸道:“无耻之徒!”
  四人远离客栈走到暗处,燕横恨恨道:“他们只有三人,咱们刚才莫如打上一场,未必便输。”
  陈闲看了一眼薛方晴,没有接话。薛方晴知道陈闲意为“若无薛姑娘从旁拖累,或可一拼”,当即眼圈一红,冷冰冰道:“好,我走。”
  陈闲道:“你现下孤身走了,只会被张济擒去要挟我们。”
  薛方晴气急:“姓陈的,那你说怎么办?”
  陈闲道:“咱们重新易容乔装,溜之大吉。”说完却甚忧虑,张济似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方才任由他们离去,恐怕定有办法再次找到。
  

十五
  四人这回扮作一伙小贩,转而向东走了一天一夜,没见张济追来。
  还未松一口气,隔日便被张济在野外的山道边截住。这回张济一行四人,除他两个徒弟外,多了个小胡子黑衣人,却是他们刚离蕲州时在一家小店遇过的。
  崔重连日来一直对这小胡子快到骇人的轻功耿耿于怀,乍又遇见,心头霎时雪亮,叫道:“你一定是许青流!”
  那小胡子闻言点头。
  陈闲等人恍然:无影靴许青流不光轻功江湖第一,更极擅追踪寻人,无怪张济总找到他们。
  燕横嘲笑道:“许青流,你有大好本事,却和张济这等猪狗同流合污。”
  许青流道:“听说《雪谱》中记载了一种神妙身法,若能看上一看,也许我便能再快一些。”
  崔重诧异道:“你已经跑得比天底下其他人都快了,再快一些又有何用?”
  许青流道:“能比自己再快些,也是好的。”
  崔重连连摇头,不以为然。在他心中,胜过旁人便会有人钦佩称赞,那是头等乐事,至于胜过自己却是毫无用处。
  “闲话少说。四位言而无信,多商量了一天,不知考虑得如何?”张济匆忙追至,似也疲累,脸上再无笑意。
  燕横哈哈笑道:“这言而无信四字,你倒也能说得坦荡。”
  陈闲道:“我们没有《雪谱》,即便有,也不会给你。”
  至此话尽,两方动起手来。
  张济的武功比燕横要高上一筹,但燕横刀术狠勇,两人一时斗平;陈闲与张济的大弟子孙展交手,以慢打快,也是平手僵持;但崔重独斗屠翼与许青流,却是险象环生。
  屠翼一刀劈在崔重肩头,笑道:“留给许兄了。”说完跃步几个起落,拦住了远远躲开的薛方晴。
  屠翼掐住薛方晴脖颈将她拖回,以刀抵其喉,喝道:“你让他们丢了兵刃,跪地求饶!”薛方晴恶狠狠瞪着屠翼,一言不发。
  屠翼拧眉在她臂上用力一捏,将白皙皮肉掐得青紫,狞声道:“快快呼救!”
  薛方晴倒吸一丝凉气,紧紧抿唇,仍不开口。
  屠翼大为恼怒,猛然伸手在薛方晴胸乳上狠握一把,薛方晴猝不及防,痛呼出声,两行泪水滚落脸颊。
  陈闲侧目暗叹,又见这时崔重肩上血流如注,而燕横也已大落下风,便朗声道:“罢斗吧,咱们谈谈!”
  “好得很!”张济阴沉着脸答应,却又趁隙一刀刮得燕横肋间血花蹿飞,这才停手。燕横破口大骂,欲要拼命,却被陈闲喝止。
  两方收了兵刃,张济问:“你想怎么谈?”说话中听到薛方晴的一声“卑鄙无耻”,便慢悠悠又道:“薛姑娘,咱们好歹有过情分,你也不用总说我无耻,你和三个男人同行多日,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也做出来了。”
  薛方晴身子剧烈一抖。陈闲不等她开口已抢先道:“张济,你想要《雪谱》,我们可以给你,不过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咱们打个赌。”陈闲不疾不徐道,“你们若赢了,《雪谱》就给你们。若不敢赌,不妨杀了我四个,我担保你一辈子也找不到《雪谱》。”
  张济也想这四人必不至将《雪谱》随身携带,只是不知藏在了何处,即便杀死他们也是于事无益,便道:“怎么个赌法?”
  陈闲指向百丈外的一处悬崖:“那悬崖边上有棵树,看到没有?”
  “看到又怎样?”
  “我知道这位许兄跑得很快,”陈闲说完,指着崔重又道,“而我们这边也有个人轻功非凡。咱们就来赌轻功—两人跑到悬崖边,以手触树后折返,谁先跑回来,谁就赢了。”
  崔重闻言愣住。他记得陈闲曾说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从不打没把握的赌,但他虽嘴硬,却也自知轻功着实要比许青流慢得不少。
  “当真?”张济也觉不可思议,毕竟许青流轻功无双几已是武林公认。
  陈闲点头:“自然当真。若许兄先跑回来,我给你《雪谱》。”又问崔重:“你想不想赢许青流?”
  崔重支支吾吾:“想自然是想的,可是……”
  “想就对了。”陈闲一笑,拍了拍崔重的肚皮,又对他眨眨眼,把手一甩,看向张济:“张兄意下如何?”
  张济道:“既然有人不自量力,那就劳烦许兄弟辛苦一遭如何?”
  许青流笑嘻嘻地答应。
  少顷,两人站定身形,同时发足奔出。
  初时崔重与许青流尚并肩齐进,半程之后,许青流便将崔重渐渐甩在后面。
  百丈奔完,许青流手指在悬崖边树上一拂,转身回跑,与崔重擦身而过时发出轻蔑一笑。
  崔重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册书,大叫:“姓许的,你想不想要?”
  数丈外,许青流回望一眼,凛然止步:“原来《雪谱》在你身上!”
  崔重嘿嘿一笑:“想要就自己去捡吧。”说完用力将那册书掷下了悬崖。
  许青流大惊,奔回悬崖边俯身张望,随即寻了一处不甚陡峭的崖壁,飞快地向下爬去。
  张济面色骤变,额上见汗,死死盯着陈闲:“那胖子把《雪谱》扔了?”
  陈闲淡淡道:“那是假的,让许青流捡去无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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