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张济咬牙犹豫片刻,领着徒弟朝悬崖边疾掠而去。他终归怕许青流拾了秘籍一去杳杳。相比之下,即便秘籍是假的,暂且放走陈闲等四人也大可在日后重新追截。 来到悬崖边,张济见崖下颇深,而许青流如猿猴般的黑影已快看不见,不由得又焦又怒,也开始设法下崖。 这时崔重已飞快奔回,跳着脚叫笑:“我赢了!哈哈!” 陈闲道:“不错,你赢了。咱们速速离开。”四人上马疾驰而去。
十六 直到黄昏,四人才在一处小镇勒马停歇,寻了家酒馆稍坐。 薛方晴骑术不好,直颠簸得浑身欲散,揉着腰问道:“陈闲,你哪来的《雪谱》?” 陈闲道:“我说的是输了才给他们《雪谱》,但结果却是咱们赢了—既然赢了,给他们的又怎会是《雪谱》?” 崔重肩上不断渗血,但仍乐得眉梢打战:“那书是昨日陈闲在书铺顺来的诗集,让我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陈闲心知张济今夜应不会追到了,但料想不出两日便会再来纠缠,叹道:“许青流寻人手段江湖罕见,有他和张济狼狈为奸,咱们再怎么易容换衣,怕也是无用。” 燕横中了张济一刀,伤势不轻,正愤懑烦躁,闻言厉声道:“易什么容!换个屁的衣!咱们不过杀了个该杀之人,堂堂大丈夫,凭什么要藏头遮面!”说到后来,语声隐隐带了悲凉。 四人沉默吃喝。过了片刻,燕横猛然丢了碗筷,几步来到大堂正中,吼道:“周玉安是老子杀的!是我燕横杀的!要报仇的都他娘的来吧!” 陈闲一惊,却见酒馆中人似都不知周玉安是何方神圣。燕横连吼三遍,许多酒客以为遇到疯子,吓得出门离去。 崔重不敢再嬉皮笑脸,问:“既不再易容,那往后的路怎么走?” 燕横脱口道:“咱们骑上快马一路去凉州凌峡寨!许青流再擅寻人总也要落在咱们之后。我看张济那伙人养尊处优惯了,咱们只要每日少睡些、多赶路,他们就算明知咱们往北去也追不上!等进了山寨,兄弟众多,还怕他个鸟?” 陈闲听后只觉颇为可行:“张济不愿《雪谱》落入旁人手中,又怕咱们被旁人杀死,使他再也找不到《雪谱》,所以必不会透露咱们的行踪。咱们就如燕兄所言。” 往后数日里,四人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马不停蹄地朝凉州疾行,果然未再遭遇张济。 他们多走荒僻野径,途中遇了一次山贼,混战中四人夺路而逃,各自受了些伤。 路过咸阳时,又被一群终南派的剑侠撞破身份。他们向西且战且逃,直到躲入天水城外的深林,才将敌人甩脱。
十七 黄昏,树林里,溪流边。 艰苦奔波后的四人舀了溪水喝着。喘息声此起彼伏。 秋意比在蕲州时浓得多了,林子里枯叶遍地,触目萧然。崔重呆坐半天,连声鸟鸣也没听到,心中如被重物堵着,却嘿嘿笑道:“我早便说了,黑道黑道,就是该黑天走道—怎么样,这几日里可不是应验了?” 崔重说完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腔,又自顾自道:“那次在悬崖边,真叫个爽快!我和武林轻功第一的许青流比脚力,是我赢了的!”这些天虽说赶路疲惫,但他见缝插针,已将那次赌斗反复回味不知多少遍。 燕横自打离了蕲州身上总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正没好气地洗涤伤口,见崔重喋喋不休,当即粗声喝道:“别他娘的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真当自己比许青流快?你差远了!” “你说什么!”崔重猛地站直,嘴角抽搐,“姓燕的,你是不是瞧我不起!” 燕横斜眼道:“我就是瞧不起你,那又怎样?” “去你娘的!”崔重想了想,一屁股又坐下了。 “吵什么吵?”薛方晴刚刚洗好手脸,从行囊里取出琵琶拧轴调音,忽然蹙眉插了句嘴。燕横一愣,朝她看去。 许多天里四人吃得糙、睡得少,常宿于荒林野山,薛方晴遭罪不可谓不多,有时叫苦喊痛也是在所难免,但总归竟撑下来了,马术也渐精熟。有几回昼夜不歇地逃命,疲得狠了,燕横躺下就晕睡过去,饿醒时却瞥见薛方晴正安静地梳洗打扮,容颜憔悴却依旧洁净明丽。胭脂水粉还是她从蕲州带来的那些,她用得很省。 “遭上天大的难了,还有工夫捣腾脸蛋……”燕横嘴上这么挖苦,但心中却也不禁有几分佩服。他甚至从中隐约感到了某种力量。 崔重忽一下子抬起头,像是刚想出该怎么回敬燕横一样,扬眉道:“你瞧不起我,那我也瞧不起你!” “瞧不起就瞧不起吧,”燕横哈哈一笑,“我又不怕别人瞧不起我。” 崔重哑然怔住,许久才问:“那你怕什么?” 燕横道:“我怕饿。” 崔重不屑道:“饿有啥好怕的?” 燕横道:“你是没挨过饿。从前我有三次差点饿死,最早一回是十四岁那年,在野林里躲了五天没吃上一口东西。” 薛方晴闻言目光微晃,问:“你当时那么小,是在躲什么?” 燕横倒也不隐瞒,随口答了。他父母早亡,自幼便在凉州街头行乞,有次两天没讨到饭,饥饿中却又遇一头恶犬对他穷追不舍。他被咬得遍体鳞伤,最后侥幸将狗打死。他将死狗拖到僻静处,正要吃狗肉喝狗血,忽听到喝骂声,赶忙逃走。 原来那狗是塞北某武林世家的大小姐所养猎犬,一向很受珍爱。大小姐誓要逮住杀狗凶手碎尸万段,他在密林中狼狈躲避了数日,最后逃上凌峡寨才捡回一条性命。几天后,寨主钱飞龙从中说和,带他去向那位大小姐赔礼道歉。 听到这里,崔重叫了起来:“燕横,凭你的硬气,定然不肯道歉的!” “硬气个屁!”燕横大笑,“当时我饿得惨了,只要给口饭吃,让我跪下叫那大小姐亲娘我都肯,何况只是弯腰道个歉?” “不杀了那狗,难道活活被狗咬死吗?你又没错!”崔重很是不满。 “事过多年,也不用你老崔替我抱不平。”燕横不以为然,“人饿到极处,什么礼义廉耻都抵不过一口干粮。看你这般胖,定没挨过什么饿,说了你也不懂。”
十八 崔重听他说得认真,倒没再争辩,低声道:“不错,我是没挨过饿,但也没享过多少福,我受过的气可多哩。小时候我天天挨打,因为我不识字,别家的小孩儿看不起我。他们有新衣裳穿,我也没有。我知道字在他们心里,我是偷不来的,我就去裁缝铺里偷衣裳……” 燕横嗤笑打断:“老崔,你从小就偷鸡摸狗。” 崔重也笑了笑,继续道:“我穿上新衣裳,一堆小孩都夸我,没出半天我就被裁缝逮住揍了一顿,衣裳也没了。后来我又偷过帽子、卤肉、老酒、手镯……” 燕横见他又絮叨起来,不怎么爱听,便信手挥刀一下下地挑飞地上枯叶。陈闲刚磨完短剑,又开始擦洗着自己的葫芦和骰子,对崔重所言恍如未闻。薛方晴却目不转睛地瞧着崔重,似听得很认真。 “……我总是被抓住,总是挨打。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跑得快些,就不会被抓住。后来我听说世上有种叫‘轻功’的东西,就想方设法地拜师去学……可是等我学会了轻功,还是有人看不起我。我师兄整日练刀,他常常笑话我说:‘练轻功最是没用。你跑得再快还能比我的马快?’那时师兄有匹好马,我是比不过的,但我不服气,便提出要和他赛马。” “赛马?你也有好马吗?”薛方晴好奇地问。 “我当然没有,但我听人说云寒川家里豢养了几匹神骏,便去他家里偷马。那晚我进了云府,还没找到马厩便听到人声靠近,赶忙躲进了云府的书房。那书房里的书真多啊,可是我都看不懂。” 崔重语声一顿,继续道:“然后我就被云寒川发现了。我自知绝非他对手,索性任他处置。他却似并不十分在意,问明情由后反而把马借给了我。那次赛马我堂堂正正地赢了师兄,虽然师兄仍看不起我,不过我也极开心。几年之后,我的轻功练到比快马还快了,但我师兄却已经死了。可惜啊,他再也没机会见识我的轻功了,可惜。”说着连声叹气,似为他师兄遗憾,又似为自己。 “可惜啥?”燕横侧头冷笑,“你师兄见了你的轻功也不会看得起你。就算你轻功快过许青流百倍,他一样看不起你。” 崔重一愣:“那怎么会?” 燕横胡乱舞刀扫动落叶,随口答道:“一个人若要看不起你,即便你是圣人再世,他也总能找到法子。何况你只是个飞贼。” 崔重默然,半晌后忽道:“但是云寒川肯借马给我,一定是看得起我的。嘿嘿,他见识可比我师兄高明得多。” 燕横大笑,刚要反驳,却听薛方晴道:“崔重,你人这样胖,跑起来却像一片飞絮,那也是很高明的。我听人说,江湖中人会看错一个人的好坏,但却绝不会取错一个人的绰号。你外号轻絮,那是很有道理的。” “是吗?”崔重扬了扬眉,“我却觉得远不如许青流的无影靴听着厉害。” 薛方晴又看向燕横,见他挥出的刀风将片片枯叶吹得高扬,便道:“燕横,你绰号吞雪刀,想必是因你出刀很快,刀光吞吐时能卷飞雪花。” “这你可说错了。”燕横哼了一声,“告诉你无妨。有年冬天,我在冀州遇上两个对头,很是难缠。我且打且退,把他俩引得在雪山里走散了,终于叫我先杀了一个。我也受了不轻的伤,稍松一口气,顿时觉得饿坏了,坐在那人尸身边大口吞雪,聊以解饥止渴。这时另一个对头来到,见我满脸血污不断捧雪来嚼,竟吓得转身逃走……后来吞雪刀这三个字便传成了我的外号。” 薛方晴闻言怔住。崔重摇头笑道:“你说吃雪能止渴,也还罢了,雪可解不得饥饿。” 燕横冷冷道:“你连雪带泥一块儿吃,便能解饿,只是过不了半天肚子就疼。” 崔重咂咂舌不再追问,干笑几声,忽又道:“对了,薛姑娘,你真和张济睡过觉吗?” 此言一出,燕横和陈闲都皱起了眉。薛方晴静了片刻,淡淡一笑:“像我们这种女子,说是卖艺不卖身,可又哪有说起来那么容易。” 三个汉子闻言都觉不便接话,在秋风中各自沉默。薛方晴低头呆了一会儿,却自己开口道:“我父母过世也早,临终将我托付给一门亲戚,谁知那亲戚却是歹人,将我卖去了青楼。我当天便设法逃了出来。 “那年我也十四岁,我在外面躲了两天,终究没躲过去,被他们抓回青楼。他们逼我接客,我绝食寻死,可他们变着法折磨我,他们用长针扎我,用带刺的鞭子抽我……我实在熬不住疼。真的很疼。” 薛方晴说着,忽然抬头凄然笑道:“你们一定想说,宁死不从还不简单?真要寻死又怎会死不成?” “我倒没想这么说,”崔重挠了挠头,“不过你为何没死成?” “因为我怕死!我不想死,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死?”薛方晴的声音尖锐了一瞬,随即散成了轻叹,“我在青楼里过了六年,若不是云家仗义为我赎身,恐怕我至今仍在那里,暗无天日。” 崔重言不达意地胡乱唏嘘了几句,忽听薛方晴幽幽道:“不过那六年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好事的。” 崔重听她语声异样,好奇起来:“什么好事?” “在青楼的第三年,我遇到了一位姓徐的公子……”薛方晴平静地说出一段往事,听起来实在像是说书人都已不爱讲的陈俗故事— 她和青楼里其他姑娘外出踏青,在溪边遇到了他。他出身贫寒,通诗文擅音律,与她一见如故,情投意合。几次短暂又如胶似漆的相会后,他和她互许终身。他要进京赶考,她便把积攒三年的银两都赠与他做路上盘缠。他答应考中后便回来为她赎身,从此双宿双飞。 崔重问:“那么徐公子回来过没有?” 薛方晴摇摇头。 “那这算哪门子好事……”崔重撇了撇嘴。 薛方晴没去和崔重争辩,目光落在空处,悠悠出神。她回想着当年青衫书生和白裙少女在春风中偶遇;想起他们谈诗抚琴,一次次的相会,在楼中,在陌上,在竹林边,在飘着桃花瓣的溪水畔……她想起她在苏州等了他三年,才明白他根本不会回来。她知道终有一天霜色会侵染红妆,青丝要辞离铜镜,而她依然不会再见到他。她想起离开苏州的那天,她来到两人初遇的地方,烧了他写给她的诗笺,把情焚成灰,吹入桃花水。 最后,她回过神来,轻轻道:“这把琵琶,是他送给我的。” 此后,四人很久没有说话。崔重只觉老大不自在,想要贬损几句那位徐公子,薛方晴却已当先轻笑道:“陈闲,你绰号鬼赌,是从小就爱与人赌斗吗?” 陈闲道:“不是。” 薛方晴又问:“那你小时候爱做什么?” 陈闲道:“也没什么。” 薛方晴等了一会儿,见陈闲似不打算再作谈论,蹙眉不喜。这一路她与陈闲本就相处不合,此刻心想四人中有三人都说了自己的往事,偏偏他陈闲闭口不提,不禁暗自气恼。 崔重却不管这些,陈闲越不开口他越好奇,软磨硬求地问个没完。 陈闲给他问得烦了,只好道:“我小时便只是学剑练武,练成后四处闯荡江湖。” 崔重却没听够,连声催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和人打赌?你打赌真的从没输过吗?” 陈闲道:“我第一次与人打赌,是二十岁那年,在雁荡山……”略一停顿,又道:“那个赌我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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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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