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错了?是打输了吗?”崔重兴致大增。 “不是。我打赢了。”陈闲的语调很平,像沉静的湖,“……但也输了。” 崔重没听懂,但随后无论他怎样想方设法地套问,陈闲却再不开口。 后来崔重也说得累了,四人在静默中渐次沉睡。 这是他们离开蕲州后睡得最久的一夜,直到翌日天亮才醒。
十九 凉州城郊野间的酒肆。 “比他娘的凉水都难喝!”燕横把酒碗撂在桌上,“老陈,等进了寨子,我请你喝我们山上自酿的烧刀子!” 那次林中休息后,四人快马加鞭地北行,终于在这日赶到凉州城郊,距凌峡寨已仅百余里。燕横心神振奋起来,方踏进客栈便叫来两坛酒。 陈闲闻言微笑,要了一碗素面。薛方晴犹豫片刻,也叫了一碗面。而崔重则正在酒馆后院的马厩里喂马。 这时一个灰衣道士走进门来,年约五旬,慈眉善目,腰间别着个紫红葫芦。 燕横见这道士颇具仙长风范,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笑道:“陈闲,他这葫芦可比你的好看。” 陈闲点了点头,径自吃面。稍后酒菜送到,那道长也低眉吃喝起来。燕横一边骂着酒劣,一边连倒了三碗仰头喝下。 似是在赞同燕横的话,那道长忽把碗泼干,拔下葫芦塞从葫芦里倒出一碗酒,一股醇香顿时飘满堂中。 燕横吸着鼻子,想去讨口酒喝,却被陈闲摆手劝住。 少时,燕横与陈闲正低头悄声交谈,却听门外传来喧哗,有人叫道:“终南剑客到此锄奸!无关人等请速避让!”随着话音涌进来七个提剑汉子,正是曾在咸阳附近追截过他们的那群侠士。 燕横与陈闲立时拔出刀剑迎上。四人这一路流亡已近两月,不但心境都磨砺得愈发坚韧,三个汉子更觉武学修为上亦有进益,若再逢张济等四人,自信已可一拼。这时虽骤遇敌手,陈闲与燕横也并不十分慌乱,沉心守御,与剑客们耐心周旋。 混战中崔重喂马回来,进门便惊叫:“怎么回事?” “四位莫慌,贫道来也!”那老道忽然拍案而起,喝道,“以多欺少,岂是侠义道所为?”当即跃入战团,相助陈闲四人。 老道武功极是高明,手捏一根竹筷刺东挑西,顷刻大占上风。终南剑客纷纷道:“道长是在哪一山哪一脉修行?我等是来擒拿四大恶人,可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老道冷笑道:“空口无凭,我倒瞧这四位小友并非恶徒。”说话中加紧攻势,陈闲与燕横几乎没出多少力,那七名剑侠便被打得重伤逃窜。 崔重连声赞叹:“道长,你功夫真高。”话音方落,那老道却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陈闲赶忙扶起老道,将他靠放在一条长凳上,问:“前辈,你怎么了?” 老道脸色蜡黄,声音微弱:“方才那伙人很是恶毒,临走前猛然发射毒针,贫道疏忽大意,一时竟没避开。”说着从腹上拔下一枚乌黑的长针。 陈闲道:“针上喂了什么毒,很厉害吗?” 老道两眼翻白,艰难道:“恐怕是传闻中无药可解的……‘寒星锁魂针’。老道是没救了,除非……” 陈闲从自己葫芦中倒出一碗水,递到老道唇边:“除非怎样?” “不说也罢,终究渺茫。”老道喝了口水,叹道,“除非有什么神妙的心法秘籍,修炼后可自行化解毒质……” “原来如此。”陈闲点点头,忽然惊叫一声,“道长,实在对不住!我那葫芦里的水有毒,我也是一时疏忽大意,竟给道长喝下去了。” 那老道愣了愣,顿觉胸腹开始隐隐发麻,苦笑道:“无妨……劳烦小友为贫道解毒。” 陈闲道:“那是自然。在下略通医术,先给道长号一号脉。”说着如电般扣住老道脉门,连点他周身八处穴道。 那老道动弹不得,惊骇道:“你们竟如此恩将仇报?” 陈闲道:“我想要请教道长,刚刚本是我们三个在此吃喝,直到终南派的剑客进门后,崔重他才喂马回来,道长何以断定崔重是与我三人一伙,乃至出口就是‘四位莫慌’?” 老道只觉胸口如遭万蚁瘙挠,解释道:“贫道是听见那伙剑客在门外提及‘四大恶人’……” 陈闲道:“方才那伙剑客,与我四人在咸阳交过手。他们虽然自以为是,却自居侠义;虽见事不明,但方才却自重身份,未对不通武功的薛姑娘出手。像这样的人,我虽不喜,却也知他们断然不会以喂毒暗器忽施偷袭的。” 燕横踢了老道一脚,冷笑:“而你们这等天性凉薄的歹人,把别人都想得如你们一般,恐怕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你坐下未久便露出破绽。” 那老道不再伪装,狐疑道:“这怎么可能?” 陈闲道:“我也只是揣测。我们曾听蕲州盐帮的赵沧海说起张济喜欢喝北地的竹叶青,方才燕兄闻出你那酒葫芦里盛的正是陈年竹叶青,这酒在凉州可不算常见……我猜想道长正是张济的师兄,道剑刘经吧?” 老道闻言一呆,他与师弟张济少年时在山西学武,喝惯了竹叶青,后来虽离山西,仍常灌进葫芦随身携带,没想到却成了今日这出苦肉计的破绽。 刘经转头四顾,索性叫道:“师弟,还不出来?”按照定好的计策,将燕横等人行踪暗中泄露给终南剑客后,张济理应带着两徒弟和许青流潜藏左近,伺机而动。哪知眼看刘经中毒,张济却迟迟不现身。 陈闲点了刘经的哑穴,四人架着刘经走向门外。 不料刚踏出酒馆,便见张济等四人押着两个年轻汉子走近。 燕横脸色顿变,叫道:“马武!曲三!怎么是你们?” 那俩汉子被孙展和屠翼横刀架在脖颈,都面露愧色:“燕哥!你回来啦。” 张济瞥见师兄陷入敌手,也是一凛,随即怒目瞪向二弟子屠翼。 他们连日急行,终于追上燕横四人,商议中都觉那四人连周玉安都敢杀,必不怕死,即便擒住恐也难逼问出《雪谱》下落。这时屠翼便自作聪明,出此计策,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张济骂了屠翼一句,目光闪烁道:“燕横,我问过了,这两位都是你凌峡寨的兄弟。他俩可狂得很啊,敢来招惹张某。怎么着,你救他俩不救?” 燕横沉着脸不说话。他本想这次擒下张济的师兄,定能乘势挫败张济这伙人,没曾想仍是闹成了僵局。 陈闲忽道:“换人吧。你放了那两位兄弟,换回你师兄。” 张济道:“爽快。不过换完之后呢?” 陈闲道:“换完各走各的路。” “你们想躲进凌峡寨?”张济笑道,“好得很啊。”一挥手,让那两个凌峡寨的汉子走到了燕横那边,又道,“把我师兄放了。” “不急,”陈闲道,“崔重,你去酒馆马厩牵六匹马来。” 崔重依言而行,陈闲道:“你的师兄留下给你,我们告辞了。”六人翻身上马。 奔出数丈后,陈闲又道:“张济,我知你打算稍后便翻悔追来,不过你师兄中了毒,你还是先设法给他逼毒疗伤吧。” 张济抢步将刘经扶起,随手解开师兄穴道,神情阴冷地盯着陈闲:“什么毒?” 陈闲看向崔重。崔重笑嘻嘻道:“那毒寻常得很,是我们盗贼爱用的五更断魂香,实在见笑。不知你可有解药?” 张济冷哼一声:“区区下五门的五更断魂香,却还难不住张某。” 陈闲道:“区区五更断魂香,难不住张兄,却能毒死淮北大侠周玉安。”说完纵马离去。 张济目中几欲流火,饶是他厚颜无耻,一时也不禁哑口无言。
二十 六人催马疾驰出数里,缓过一口气,燕横为陈闲等人引见:“这是马武和曲三—我们凌峡寨的好手!他俩从小跟着我在山上玩儿,熟得很!” 陈闲道:“幸会。” 马武道:“恕我多言,方才换完人,咱们不必等他们翻悔,大可先下手为强。咱们人多,那老道又中了毒,岂非良机?” 陈闲闻言皱眉,片刻后道:“我们行路匆忙,没带什么毒药,刘经中的毒其实并非五更断魂香,只是疗伤止痛时用的寻常麻药。刘经武功极高,很快便会醒觉,等真动起手来,咱们胜算很低。” 马武恍然:“如此说来,那伙人恐怕已经动身来追。咱们更须加紧赶路才是,等进了山寨,他们便只能干瞪眼。” 陈闲想了想,却道:“去凌峡寨最近的路要过凉州城,料想张济不会追咱们,而是径直抢先入城,设法在城里拦截。甚至他们早已进过城,布置好了陷阱。” 燕横道:“那怎么办?” 陈闲道:“咱们走野路先向西,绕过凉州城再折向北去凌峡寨。” 曲三插口道:“那可就要多耽搁一日了。”马武也不甚赞同。 燕横道:“听老陈的。走吧!” 西行至深夜,六人在一条浅河边歇脚。 马武和曲三没带吃食,陈闲等人没来得及在那家酒馆补充行囊,所剩干粮也已不多。燕横想着明日便能赶回山寨,兴致很高,大声道:“都吃了吧!明天咱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众人燃起篝火,吃了顿饱饭,想到张济此刻恐怕正在凉州城苦苦等候,不禁都笑。马武道:“燕哥,你们四位如今可算是名动江湖了。” 崔重忙问:“当真?快说来听听。 马武叙说起来,连声叹息。原来四人杀死周玉安的事渐渐在江湖上传开,有不少侠士义愤填膺,到处搜捕四人,然而两月过去,几乎都未找到四人行踪。倒是江湖中许多无头无脑的恶事被安在了四人身上,诸如巴蜀的灭门惨案,福建的镖银被劫,还有各地一些血腥仇杀,都被说成是四人所为,可谓忽东忽西,神出鬼没。甚至于浙东闹瘟疫,也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正是四人撒下的疫毒。 四人在武林中的骂名越来越大,虽踪迹不显,竟得了个“四大恶人”的绰号。与此同时,张济的名头却愈发响亮。毕竟两月过去,大多数出来追捕四人的侠士都渐渐淡去意气,各自回家。只有张济不辞劳苦,一路向北,沿途彰示侠心,大声疾呼,誓要为周大侠复仇。武林中人虽大都觉得四人是逃去了南边,张济此行未免南辕北辙,但提起“仁刀张大侠”,都是要竖大拇指的。 听马武说完,四人相对苦笑,既想大啸乱吼,又觉心里发涩,说不出话来。这些天他们多露宿荒野,只在采补干粮时才找家小店稍坐,与江湖人士少有接触,虽知定会遭骂,却也没想到竟成了恶贯满盈的四大恶人。就连最渴望扬名的崔重也茫然怔住,嘴里嘟囔:“他娘的……真没料到。” 曲三接口叹道:“燕哥,你现下恐怕已有了新绰号,我昨日听见有人议论‘嗜血刀’燕横与‘索命鬼赌’陈闲都是恶得灭绝了人性……唉,这真叫人从何说起。” 崔重眉毛一挑:“那我呢?我的新名号是什么?” 曲三干咳道:“似乎没听到人说崔兄有什么新绰号……” 崔重闷哼一声,倒似有些不乐意。燕横皱眉不语,让陈闲、薛方晴、崔重先睡,自己带着两个兄弟守夜。 三人入睡后,燕横四下走动查看一番,招呼马武和曲三坐下来互叙别情:“我下山两三年了,寨中一切可好?”马武道:“好得很,好得很。” 聊了几句,燕横讲了周玉安的真面目。曲三道:“钱寨主也说,燕哥你绝不会平白无故杀那姓周的。” 四人杀死周玉安后没得过一句称赞,唯有张济说过两声“英雄”,还只是惺惺作态。这时燕横谈兴渐起,便给两兄弟述说簌玉楼一战。 马武连声赞叹,走到河边取回一瓢水,递给燕横:“燕哥,你接着说。”
二十一 陈闲正在熟睡,忽然听到呼喝怒骂声,睁眼惊见燕横正与马武、曲三斗在一处! 他立时跃起,把短剑摸在手里,踢醒了鼾声如雷的崔重,叫道:“燕兄,怎么了?” “两个畜生竟在水里下毒!嘿嘿,凭这点微末伎俩还想害我?”燕横冷笑作答,随手挥刀架开马武刺来的一剑。 燕横看向马武:“想不到你我多年兄弟,也会刀剑相对。”他说一个字就向前踏出一步,踏一步就斩出一刀。 马武初时还挥剑格挡,但见燕横双目充血,脸色冷酷如冰,直吓得浑身寒战,连连倒退闪躲,不敢再还剑,到后来猛地扑通跪倒,叫道:“燕哥莫怪我,实在是钱寨主的命令!” 燕横笑了起来,这一笑僵硬无比,脸上筋肉扭曲到发出细响。陈闲此时已和崔重将曲三制住,瞥见燕横笑容后一凛:在簌玉楼死斗周玉安时,也没见燕横露出这般神情。 马武剧骇求饶,磕头不止。燕横道:“朝我刀上磕吧。” 马武闻言一呆,燕横猛然劈刀斩在马武头上,直砍得他颅骨崩裂,翻滚出老远。 旁边的曲三吓得屎尿齐流,陈闲逼问他几句,得知了个中详情。 原来周玉安死讯传开后,华山剑派的人来到凌峡寨兴师问罪,说凌峡寨弟子燕横作恶弑侠,罪不容诛。钱飞龙得罪不起这等名门大派,权衡利弊后当即表态将燕横开革出寨,并传令寨中,一旦发现燕横踪迹立时擒杀,他将亲提燕横头颅送交华山派,以谢失察之罪。 至于张济,则确如陈闲所料已先去过凉州城,他知会城中一些武林同道,说四大恶人近日里或会进城,请他们仔细留意—马武与曲三偷听到这一消息,跟踪着张济一伙来到那家酒馆,却被张济撞破,两方才动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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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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