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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崔重被搅扰了睡眠,很是烦躁,踹了曲三几脚,骂道:“想拿老子回山寨邀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劲?”
  燕横背对曲三默然听着,这时回身道:“陈闲,问完了?”
  陈闲点头。
  燕横道:“可惜没法请你喝寨里的烧刀子了。”说完揪起曲三头发,横刀割断他脖颈。
  崔重笑道:“老燕,你倒利落。”燕横道:“难道留他去山寨报讯?”
  陈闲问:“方才是怎么回事?”
  燕横道:“你们睡着时,马武递给我一瓢毒水想骗我喝,可我一下瞧出他神色有异,刚要问他,曲三却抽冷子砍来一刀。好在老子有防备,躲了过去。”
  陈闲叹道:“凉州不能去了,凌峡寨也去不得了。若向东向南,只会落入华山派地盘。为今之计,只有继续向西。可是……”
  薛方晴厌他吞吞吐吐,催道:“可是什么?”
  陈闲道:“咱们已经吃光了干粮。”
  薛方晴与崔重闻言都皱起了眉。燕横却哈哈一笑,解开自己的行囊,取出一个大布袋摊开—布袋里竟满满都是腌制风干后的肉条。
  燕横的行囊最大,又从不许旁人碰触,崔重在赶往蕲州的路上便觉奇怪,这时恍然笑道:“燕横啊燕横,我已知你怕饿,却没想到你居然怕到如此地步,走到哪里都随身带满肉干!”
  燕横把布袋系好,冷声道:“这才叫有备无患。—走吧!”
  

二十二
  山道曲折,四人行至天亮,都觉又累又饿,便暂作歇息。
  燕横道:“你们也看到了,往西走多是光秃秃的山地,短时要找个镇子怕是极难。咱们须节省吃食,每人一天最多只吃两条肉干,什么时辰想吃了便来找我拿,不能再多。”
  陈闲道:“燕兄所虑有理。”说完与薛方晴都要了一根肉干。崔重食量大,叫道:“两根都给我。”不一会儿便吃进肚。
  吃完又行到正午,路过一处山坡时,燕横下马向北望去。
  陈闲顺着燕横的目光转头,只见荒野茫茫,极远处依稀有座山头,也不知是不是凌峡寨所在。
  燕横眺望了很久,默默上马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崔重忽然回头惊叫,却是张济一伙五人远远骑马追来。
  四人顿时扬鞭催马,转入一条山道,不久便将张济那伙人甩开。但四人心中都清楚,张济既又追来,便不会善罢甘休。
  当夜,四人在枯叶遍地的半山腰露宿。
  燕横分了肉干,背靠一株老树静立不语。陈闲和薛方晴坐在火堆旁,知道燕横遭山寨背弃,定然心绪悲郁,便都不打扰他。崔重早上吃光了两条肉干,到这时肚饿难耐,不时出言求恳燕横再给他一条肉干。
  燕横理也不理崔重,仰头望着夜空,只觉明月高悬如人的侧脸,清辉似一行泪水滴落,那般纯净,却又那么刺眼,似在嘲笑他肮脏又狼狈。
  他低下头,瞥见薛方晴柔弱的脸庞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如星辰闪烁,心中乱念交杂,猛然走近了扯住薛方晴衣衫,将她拖向树后,嘶声道:“你来陪我睡觉!”
  薛方晴吓得尖叫起来,陈闲一惊,上前分开两人,沉声道:“燕兄,你做什么!”
  燕横铁青着脸欲言又止,而后扭头走回老树下。
  崔重忽然看着地上,大叫:“好你个陈闲,竟然还藏着吃的!”
  原来刚才陈闲步子过急,从衣襟里掉出了一颗饭团,却被肚饿眼尖的崔重瞧见。崔重咽了咽口水,起身去捡饭团,却被陈闲抢先拾起。
  陈闲把饭团收好,漠然道:“这不是给你吃的。”崔重哼了一声,见陈闲面色不善,却也不再多言。
  薛方晴惊魂初定,坐回篝火旁整理衣衫。
  陈闲叹了口气,把水囊递向薛方晴:“喝点水吧。”
  “不用你管我!”薛方晴只觉陈闲那声叹息莫名刺耳,心头涌上一阵羞恼,甩手把水囊拍在地上。
  好一阵没人开口,连崔重也不再吵着要吃肉干。夜色越来越浓。
  陈闲望向树下,只觉燕横站在浅淡的月光里几乎要融化一般,仿似失去了全部的活力。反倒他身旁那棵老树秃枝横斜,更像一道张牙舞爪的人影,进退不得,凝固在原地。
  陈闲喊了声:“燕兄。”
  燕横恍如未闻,过得片刻才缓步走到火堆旁,看了看薛方晴,低声道:“薛姑娘,你没事吧?”薛方晴面无表情道:“没事。”
  四人又是良久沉默。
  燕横忽道:“你们说,似咱们这般情形,会不会有个大侠站出来,为咱们……那词儿叫啥来着……主持公道?”他吐字里第一次带了些许委屈,像是久经风沙侵摩的岩石一块接一块地崩解散碎。
  崔重接口道:“呵,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大侠,就是周玉安,可他还是个假的。”一丝失望从他尖细的笑声中滑落。
  陈闲说:“江湖这么乱,大侠们想来都忙得很吧。”他嗓音低闷,就似睡梦中人无意发出的呓语。
  

二十三
  翌日正午,他们又遇到了张济、刘经一伙。
  前天张济在凉州苦等燕横四人,他不知燕横与凌峡寨已然决裂,生怕四人躲进山寨,迫不得已才把四人将至的讯息告知城里武者,却又担忧四人被旁人杀死,来不及说出《雪谱》下落,便让许青流外出探查。
  许青流善辨蛛丝马迹,回来说四人应是向西去了。张济听后大喜,只觉正合己意,赶忙追出城来,终于在昨日追上,只是很快便被甩脱。
  张济穷追猛赶,隔日又追近四人。然而塞外荒凉,深秋山野空旷,无遮无挡,张济刚远远地一露头便被四人发觉。四人改换道路,不多时便又消失在乱山丛中。
  如此一来,张济想截住四人不容易,四人试图彻底甩脱张济,却也颇难。
  有次四人放马去吃枯草,张济等人忽然追近,发射毒箭击毙了四人的马,四人翻山而逃。由于那处地形陡峭,骑马反不如徒步灵便,张济仍是没能擒下四人。
  两方人追追逃逃,不断西进,转眼已是三日过去。
  夜里,四人歇脚吃喝。
  陈闲看了看装着肉干的布袋,道:“天越来越寒。肉干也不多了吧?”
  燕横扎紧了布袋,点了点头:“看来是甩不掉他们了。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陈闲道:“我想想法子。”
  燕横道:“那你须想快些。”说完便沉默。
  陈闲嗯了一声,见燕横又在看月亮,便也仰头望去,只见明月如一柄锋锐的弯刀远远指来,刀光淋漓洒落,避无可避。
  他心想,他们流亡逃避了两个月,终究避不开人心险恶,躲不过世事如刀。
  

二十四
  翌日清晨,张济等人在群山间纵马绕行,追寻着四人踪迹。
  行近一处山谷时,许青流道:“看地上痕迹,他四个应是钻入了谷里。”
  张济道:“那就进去探探!”
  此处山势崎岖,只有一线狭径通入谷中。他们翻身下马,踏上狭长的山道,没走几步,却见燕横四人从谷口出来,远远地对他们对望,而后在山道旁一块巨石上坐定不动。
  张济疑惑一瞬,随即狂喜恍悟:那山谷必是绝谷!他们入谷后见是死路,不得不折返,没曾想却被自己堵个正着。
  一念及此,张济笑呵呵道:“这可真叫冤家路窄了。”扬了扬手,五人迈步前行。
  许青流喊道:“到这份上,还不快快说出《雪谱》下落?”
  崔重尖声叫道:“姓许的,你这个手下败将,比轻功败给了我,还敢猖狂?”
  许青流道:“死胖子恁不要脸!”
  “我说错了,该称你是‘脚下败将’才对。”崔重得意大笑,气得许青流浑身颤抖。
  陈闲道:“许兄,你敢不敢再与我打个赌?”
  许青流道:“滚你奶奶的!”
  陈闲看向崔重:“怎么样?我赢了吧。”崔重呸道:“姓许的真没种,算我输了!”
  许青流听了几句两人谈笑,猜出缘由:这两人是拿他“敢不敢再和陈闲打个赌”为赌,陈闲赌他不敢,却又赌赢了。
  听明白后,许青流怒得如狂欲炸,不停咒骂。
  三个汉子眼见敌人渐近,都站起来亮出兵刃,燕横道:“薛姑娘,你往后退,我们与这伙恶贼分个生死。”薛方晴当即朝谷中跑回。
  刘经闻言冷笑,那回他在酒馆遭四人耍弄,引以为奇耻大辱,拔剑上前:“想死也没那么容易!若不生擒你们,显不出道爷的本事!”
  话音未落,他忽觉脚底一空,向下坠去。却听身侧的许青流也同时怪叫。
  张济与孙展、屠翼走得靠后,见刘经和许青流骤然从眼前消失,一时间惊骇万分,急急收步,倒掠出老远。
  陈闲等四人在山峦间着意寻到这处无法绕行的狭窄路径,提前挖好了陷阱,又担心许青流善于辨迹,或能看破陷阱,便故意出言乱他心神。在刘经和许青流坠入陷阱的同时,燕横一声低喝,已将身侧那块巨石硬生生抱起,掷入洞里。
  刘经乍遭变故,随即醒悟,未落地便挥剑朝身下扫了一圈,以免洞底安插了什么锋利器物,这时眼前却一黑,巨石当头沉落。
  许青流不愧轻功无双,瞬息凌空侧身堪堪让过巨石,而后双手撑住洞壁发力,足尖在石上一点,竟借力跃出了陷阱。只是这却让巨石加速下坠,猛砸在刘经身上。刘经口喷鲜血,被压在洞底。
  许青流刚在洞外落地,腿上便中了陈闲一剑。他咬牙忍痛,如一阵黑风飘退到张济旁边。
  崔重哇哇狂叫:“今日你死我活,我活你死!”
  张济眼见燕横三人杀气腾腾,势不可挡般大步而来,而己方五人中武功最高的刘经已经遭难,略一犹豫,转身便逃。他的两徒弟紧随其后,而许青流虽腿上带伤,仍是飞快越过张济,逃在最前。
  三人追出几步,陈闲喝道:“有胆休走!”忽被身侧的燕横拉住了胳膊。
  陈闲一怔止步,却见燕横目光浑浊,脸色忽青忽白。陈闲猜想燕横是因搬掷巨石而脱力,转过头再瞧山道,张济等人已奔回下马处,匆匆骑马而去。
  燕横望着张济他们转过山坡不见,身躯微晃,跌坐在地。陈闲忙扶起燕横,手背一触燕横额头,热得烫手,竟似患了极重的风寒。
  陈闲暗惊,想了想,对奔在前方的崔重道:“你再喝骂几声。他们一时不敢回来的。”
  崔重便使劲大吼了几声:“丧胆的孬种!快滚回来!龟孙子别逃!”
  燕横推开陈闲扶他的手,走到陷阱旁低头望去—巨石下面刘经满头鲜血,正挣扎着要把巨石推到一旁,无奈洞底狭小,始终推不开。
  燕横听着刘经的呻吟,冷笑道:“老子连周玉安都杀得,还杀不了你?”说完便走到一旁去找新的石块。没走几步,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又跌倒。
  陈闲见状道:“咱们先退回谷中,从长计议。”
  燕横道:“你俩先埋了他。”
  刘经似是听到燕横的话,洞里迸出一连串含混的求饶声。
  陈闲点点头,招呼崔重一起搬来大小石块,封死了陷阱。
  

二十五
  三人缓步走进山谷,与薛方晴会合。
  那山谷并不甚大,被群峰环围,谷中几乎寸草不生,只零星散布着几株枯树。
  陈闲心中酸楚,伸出手道:“燕兄,我听听你的脉象。”路途艰险劳苦,容易引发病患,他本一直在担忧薛方晴会病倒,谁知病的却是燕横,料想是因两个月里燕横受伤最多,故而最先害病。
  燕横摇头一笑:“不必了。我只是一时风寒脑热。再说即便你医术如神,这荒山秃岭却到哪里去寻草药?”
  陈闲心知燕横所言在理,却也瞧出燕横病得着实厉害,无法可施,只得沉默。
  燕横在两月中刀术进境颇多,与张济已在伯仲之间,而他和崔重对上孙展、屠翼以及许青流,也颇有一搏之力,方才陷阱奏功,己方气势如虹,正好一鼓作气杀败敌人,却不料燕横忽然发病。
  —想到这里,陈闲不禁暗叹:莫非天意使然,我四人命该如此?
  崔重埋怨道:“老燕啊,你说你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紧要关头害病。唉,这下错失良机。”
  薛方晴道:“病来又不分时辰的,怎能怪燕横?咱们快出谷去吧。”
  “燕兄已不宜再行远路。”陈闲摇了摇头,“刚才我之所以要退入谷中,就是怕张济看清虚实,趁病打劫。”
  燕横皱眉冷笑:“放屁,老子还走得动路。”
  薛方晴道:“可是张济他们不是已经逃远了吗?”
  “他们只是躲了起来。”陈闲叹道,“张济猜出此处是绝谷,知道这是堵死咱们的好机会,必不舍得远离唯一的谷口。”
  陈闲沉思一阵,又道:“眼下绝不能示弱。燕兄,劳烦你撑着些,咱们去一趟谷口。
  三人慢慢走到谷口,见张济等人果然竟已折返。
  张济他们把马匹拴在几块突出的山岩上,正提刀坐在山道中央歇息,望见三人后霍然站起,却既不冲上也不退避,一个个只怒目瞪向谷口。
  崔重尖声怪笑:“姓张的,我劝你们换个地方歇着—你那牛鼻子师兄可就在你们脚底下!”
  张济厉声叫道:“狗贼!你们竟活埋了刘师兄,张某迟早将你们碎尸万段!”
  燕横哈哈大笑:“不用迟早,你们是爷们的这就进谷来,咱们不死不休!”陈闲见燕横笑声洪亮,笑完却急剧喘息数次,好在相隔较远,料想敌人看不分明。
  对面四人相望一眼,张济笑了起来:“不必激我,我要杀你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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