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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陈闲朗声道:“既是如此,随时恭候!我们正好先回去睡觉养神,山道风大,几位小心着凉。”
  三人从容走回谷中。
  陈闲道:“张济也明白如今两方算是势均力敌,既怕咱们情急拼命,又不甘心撤走。”
  燕横嘿了一声,忽然咳嗽起来。陈闲道:“咱们别在露天地站着了,去找个避风处。”
  四人在远离谷口的山壁下寻到一个宽敞山洞,进去歇息。坐了一个时辰,崔重忍不住道:“燕横,你病好了没?能打架不能?”
  “好多了!怎么不能?”燕横一笑站起,随手舞了个刀花。
  陈闲却瞥见燕横挥刀时手指一阵轻颤,沉吟道:“崔重,你再到谷口瞧瞧,小心些,看一眼就回来。”
  崔重奔出山洞,不多时返回道:“那伙人竟在山道上支起了帐子!他娘的,想过夜吗?咱们再出去冲杀一阵,吓跑他们!”
  “一时吓跑,并无用处,反容易暴露燕兄病情。”陈闲沉吟道,“我算了算,咱们的肉干和清水,最多还够吃喝两天。张济大约也清楚这一节,他是想和咱们长耗。”
  薛方晴道:“他们的干粮定然也不多了,咱们未必就耗不过他们。”
  “耗不过的,”陈闲摇头轻叹,“他们可以吃马。”
  薛方晴蹙眉道:“那咱们只能等死吗?到底该怎么办?”
  陈闲默然不语。
  崔重道:“管他娘的咋办!他要耗便耗,撑过两天再说,兴许那时燕横的病早好了!”
  陈闲道:“不错,这恐怕是唯一的法子了。”
  随后他出了山洞,在谷中找寻出路,环视四面山势都甚陡峭,相比之下,要数南面的山最宜攀爬,但也有数十丈高,而且靠近山顶的十丈山壁平直如镜,又向内倾斜,让人无从借力。
  陈闲忽然快步走到南面山下,驻足沉思。
  崔重跟了上来,见山脚下有数根细藤,顺着山壁向上长到数丈高断绝,但再高处却也有几根藤蔓从石隙中伸出,如此断断续续,直通到山顶。
  陈闲拉了拉藤蔓,却将一截碎藤扯在了手里,原来那长藤早已枯萎脆硬,吃不住劲了。
  崔重道:“可惜,可惜。若在春天,倒能顺着青藤攀上山去。”
  陈闲道:“若我没看错,这种藤是能入药的。”
  崔重问:“这是药?有什么用?”
  陈闲道:“可以发汗去热。”
  “那有屁用?”崔重听得打了个寒战,“老子都快冻死了,还发汗去热?”
  陈闲却拿着那截碎藤返回山洞,将藤碾碎混入清水,对燕横道:“这藤粉或可发汗祛寒。”
  燕横服下了藤粉,皱眉道:“真难喝。”又叹道:“若能再喝上一碗烧刀子该有多好。”
  山洞外忽然传来大声讥笑:“我们有好酒好肉,诸位要不要来尝尝?”
  陈闲奔出洞来,见是许青流正不远不近地张望山洞,料想是张济让他来探查情形。
  许青流见有人出来,脸色微变,转身如一阵烟疾掠出谷去了。
  崔重追出十来步又走回,悻悻然道:“比他娘的兔子都快。”
  

二十六
  天色渐暗,寒风刺骨。
  陈闲和崔重将一棵枯树砍倒,劈开树干抱回山洞,生起了火。
  燕横又吃了一次藤粉,从视若珍宝的布袋里摸出肉干分了,颤动着手臂将布袋系好。
  四人在火堆旁围坐谈笑。
  崔重连讲了几件他如何戏耍敌人、智窃宝物的往事。薛方晴抿嘴一笑,道:“咱们既已被称为四大恶人,再讲平生坏事就不能算本事,不如每人来说一件做过的好事。”
  “这可难想了。”崔重一愣,挠头很久才嘟囔道,“有次我去一户人家偷东西,那家人可真穷啊,除了一屋子旧书,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我在那屋里呆了很久,最后反倒留下了不少银两。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也算不得真正的好事。”
  薛方晴道:“你肯把银两赠给陌生人,那很不简单呀。我也给别人送过银钱,不过我不如你,我是送给我认识的人……”
  崔重好奇道:“你送给了谁?”
  “其实后来……我去看过他的。”薛方晴轻声道,“我去京城找过徐公子。我打听到他娶了一个穷苦小吏的女儿,过得很不如意。我有时候想,也许他是自觉没能出人头地,所以才不回来见我……其实我也不怎么在意的。我托人悄悄转交给他一些银子,就回到了蕲州。”
  崔重想了想,撇嘴道:“薛姑娘,你可太傻了。陈闲,该你说了,不说不成!”
  薛方晴瞟向陈闲:“你若仍然不想说,便算了。”
  “也没什么。”陈闲淡淡道,“我说过我打错了一个赌,那是我此生第一次与人打赌……”
  当初他学剑有成,少年意气,行走江湖时惆怅又清狂,只觉天下有许多不平事正等他伸张。某日他来到永嘉城中,见有恶霸鱼肉乡里,当即拔剑惩奸,此事在城中传扬开来,又有不少百姓来找他诉说冤苦,他都慨然应下,颇做了不少侠义事。大半月过去,有人邀他去城外的雁荡山游玩—那日,他在山脚下的破庙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双腿断折,伤口流脓,很是可怜。他细问之下,得知那人姓张,本一直安分度日,却被雁荡山上一伙恶贼抢光家财打成重伤。他听完大怒,当即要上山为那人报仇。那人却说那伙恶匪不下十人,很是难斗,劝他不要枉自送死。
  他自然不服,问了贼巢所在,索性与那人打赌,说日落之前他便能将恶匪杀光。而后他一路疾行上山,沿途遇到多个樵夫山民,无不对他痛陈恶匪的歹毒。他在山上寻到那伙人,喝问:“张员外的腿可是你们打断的?”那伙人纷纷冷笑:“是便如何?你想替他报仇?”
  他怒不可遏,冲上去与那伙人一场惨战,终于将他们尽数杀死,又一把火烧了匪巢,赶在黄昏前返回破庙,大声笑道:“是我赢了!”
  破庙中竟空无一人,他找寻很久,那断腿的张员外却无影无踪。后来他才探查明白,原来雁荡山上那十余人并非恶匪,而是劫富济贫的英雄侠士。那日的破庙相遇实为张员外精心布置,那些樵夫山民也是张员外刻意安排下的,真正作恶多端的正是那张员外。
  他自知大错铸成,悔之晚矣,从此变得寡言谨慎,行事不敢再冒丝毫风险。又愈发沉郁偏激,总是孤身来去,再难与人相处。
  “那么张员外呢?”崔重听后忙问,“后来你可有杀他报仇?”
  陈闲道:“后来我找过很久,一直没能找到。不过即便找到杀了又如何,总归是覆水难收。”
  薛方晴轻声叹息,见燕横一言不发,便问:“燕横,你呢?”
  燕横粗哑一笑:“哈哈,老子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好事。”
  薛方晴默然片刻,忽道:“怎么没有?你杀了伪君子周玉安,为云家报了仇,那就是很大的好事。”
  “这次嘛,倒真是痛快得很。”燕横嘿嘿笑道。
  回想起簌玉楼中的激烈一战,四人凝望篝火,都面露笑意。那日情形在眼前闪动着,仿佛此生的精华都已在那场拼杀中燃烧绽放。
  

二十七
  当晚陈闲与崔重轮流守夜。
  翌日清早,四人走出山洞,呼吸山风,都觉心怀宁畅。
  燕横气色似是健旺了许多,在许青流又进谷刺探时,他和陈闲、崔重相望一眼,忽然齐齐追出,直吓得许青流抱头鼠窜。四人见状都笑。薛方晴在晨风中弹起了琵琶,悠柔的弦音在山谷中回荡。阳光明媚,让人莫名相信一切都没那么糟。
  崔重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金陵偷到一壶美酒,喝了个饱!天也是这般晴。”
  薛方晴一怔,去年今日她正遭张济纠缠,但此刻也微笑道:“晴天总是好的。”
  崔重又问:“陈闲,你去年的今天又在做什么?”
  陈闲略一回想,道:“那天嘛……我在南疆与苗人打赌,那一阵子都在。眠音蛊便是那时赢来的。”
  崔重又看向燕横。燕横皱眉道:“莫问我,我可记不得……”话未说完,忽然语声一滞,竟摔倒在地。
  三人大惊,将燕横搀回山洞,只觉燕横身躯比昨日还要炙热。
  陈闲让燕横躺倒休养,但燕横却不听,只是僵着脸坐着。
  燕横病势忽然加剧,三人都很忧虑。
  可是就连晴天也没持续多久,临近正午,天上飘落白雪,越下越大。
  陈闲望着雪花出神。崔重愁眉苦脸道:“这下子水倒是有的喝了,可肉干怕是要吃光了。”
  落雪后,许青流又到谷口张望了一次,见山洞外无人,便掉头走了。
  午后,燕横陷入了晕迷。
  三人将他的身躯放平,直到此刻,陈闲才得以搭上他的脉门。
  陈闲凝神听着燕横古怪杂乱的脉象,恍然明悟:燕横不是患病,而是中了毒。那夜在浅河边,燕横恐怕是喝下了那瓢毒水,他是太相信他的兄弟了。也许他察觉得早,喝下的不多,可毒质仍是在他体内缓缓发作。但他谁也没告诉。强撑到除掉刘经后,他终于再也抗不住毒性。
  陈闲无法解毒,强笑一声,说出了燕横中毒的事。
  山洞里静默了一阵,陈闲又道:“火只怕还须生得更旺些。”
  崔重又砍来一株枯树,只是树干被雪浸湿,一时却引不着。
  薛方晴拿起燕横的刀,把琵琶劈了,递给陈闲。
  火堆渐旺。燕横不时清醒片刻,但每次都是很快便又昏厥。雪直下到黄昏才停。
  雪停后不久,燕横死了。
  死前的片刻,燕横看着三人,说道:“咱们已经尽力了。”
  陈闲道:“是。尽力了。”
  燕横一笑,指了指山洞角落的布袋,又道:“最后关头,我没有堕了男儿的豪气。”
  燕横死后,陈闲道:“就把燕兄葬在山洞里吧。”
  三人艰难挖了一个深坑,将燕横的尸体放入。
  很长时间里,谁也没有往尸身上盖土。
  陈闲拾起那个布袋摊开,三人都怔住了。薛方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布袋里的肉干远比三人预想得要多。陈闲粗粗一算,知道燕横已有五六天没吃过一条肉干,都攒了下来。
  三人把泥土轻缓地推入坑中,而后默默长坐。
  崔重神情呆怔,忽然说了句:“他、他可是最怕饿的呀。”
  陈闲脑中蓦然闪过了燕横站在月色中的身影。
  

二十八
  安葬了燕横后,陈闲出山洞,在谷中走了一阵,刚回来便听崔重叫道:“咱们这就出谷去,和那帮狗日的拼了吧!”
  陈闲给每人分了两根肉干,道:“先吃饱再说,养足气力。”
  吃完后,陈闲又道:“还不到拼的时候。”
  崔重急了:“还不到时候?再等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陈闲却沉思不语。过了半个时辰,他又走去谷中,回来后说:“我想怎么也得等到明早。到那时,或有一线生机。”
  两人惊疑询问,陈闲道:“我去看了南面那座山,那山壁陡直,几没怎么承住雪,不碍攀爬,但雪落在生有藤蔓处却有积叠—等到寒风吹过一夜,藤蔓结冰,便会和山岩冻结在一起,且不易扯碎。那时便能从藤上借力攀爬。”
  崔重寻思片刻,道:“听着倒是可行。嗯,咱们若爬上山顶,毁藤远遁,张济他们短时内绝难追来。”
  “只是冰藤会滑手,但也总算有力可借。”陈闲点点头,又道,“我分别出去两趟,是在估测积雪的凝结时间。算来到天亮时,枯藤与山壁接触的地方便会被冰雪凝固。所以咱们要等到明早。”
  薛方晴问:“若爬到半截,张济等人进谷使坏干扰,却又如何?”
  陈闲道:“这本就是在赌。”顿了顿又笑道:“你们不必过于担心,莫忘了我从不打没把握的赌。”
  薛方晴与崔重相视点头。
  陈闲道:“没什么要说的了。你们先睡吧,我去外面守夜。”
  “陈闲……”
  他说完转身要走,薛方晴却喊住了他。
  “一旦做了坏人,真的永远不能原谅自己了吗?”她在簌玉楼中听陈闲说了这句话,此后便一直记在心里。
  陈闲静静望着薛方晴晶莹的双目,忽然靠近了在她唇上一吻,快步走出了山洞。
  薛方晴身子轻颤,清瘦的脸颊上泛出了少女般纯真的红晕。过去两个月里她一直在躲避的、甚至刻意去厌烦的某种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俘获了她,那是许多年前她在飘花的溪畔也曾感受过的。
  

二十九
  天刚亮,陈闲便回到了山洞。
  他除下外衫,撕裂了结成绳索,又把葫芦和短剑别在衣带上,而后叫醒两人道:“时辰差不多了。”
  三人走出山洞,陈闲道:“昨晚许青流进谷探查了数次,料想他们今日也将有所举动。咱们须快些。”
  来到南面的山脚,三人仰头望去:朝阳映照下,凝结了冰雪的长藤宛如一架流光溢彩的天梯,仿佛能通向某个美好的所在。
  陈闲眼前倏忽掠过那日簌玉楼里的情景,心想生如青藤,脆弱易枯,但好在也有过遇雪傲立的一刻。
  崔重扯了扯雪藤,道:“冻得很结实。凭我轻功,要上去不难。”不等陈闲开口,又道:“可我昨夜想了很久,老陈你的轻功很是马虎,恐怕是爬不到山顶的。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吧。”
  陈闲却问道:“凭你轻功,若背着薛姑娘,能上去吗?”
  崔重道:“那要难了些,不过也能。”
  陈闲道:“好,你先背起她。”崔重依言而行。
  陈闲用那股衣绳将两人绑在一起,道:“这样便牢靠得多了。”又把燕横的刀递给薛方晴,“若他到时手滑,你可把刀插进石缝撑一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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