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重摇头道:“凭我轻功,不会手滑。可你怎么办?” 陈闲欲言又止,忽然侧头,却见许青流正站在谷口。 许青流看到三人齐聚在南面山脚下,又惊疑地望了望山壁,若有所悟,转身便跑。 三人心头一沉。陈闲皱眉道:“崔重,你先背她上去,再下来背我。” 崔重叫道:“来不及了,咱们拼了吧!” 陈闲喝道:“拼个屁!忘了燕兄临终所言吗?咱们先把薛姑娘送上去!” 崔重呆住了。陈闲催道:“赶紧走吧!我挡住他们。” “不行!你自己能挡住他们?不成的!”崔重却不动,连声急语,“你、你有把握吗?有吗?” 陈闲一笑,拍了拍崔重肩头,大步朝着谷口走去。 崔重望着陈闲的背影,张了张嘴,很想在开始攀山之前再说些什么。他想说句尖酸的怪话儿,想开个有趣的玩笑,又想扯开嗓子撒泼耍疯,或者肆意地吼天骂地。无数的话语在他胸口盘旋,哽住了他的喉咙。他想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三十 山道上,帐子里。 张济听了许青流的回报,赶忙招呼两弟子冲向谷口。 屠翼上次出了馊主意,急欲将功赎罪,涨红了脸奔在最前。刚进得谷中,便见陈闲临风踏雪,疾行而近。 陈闲取下腰间葫芦,猛掷向屠翼胸口。屠翼挥刀一格—那葫芦昨夜被陈闲填满碎石,却比屠翼预想的重上太多—虽挡开了葫芦,长刀竟也脱手。 陈闲趁机飞起一脚,正中屠翼大腿,屠翼腿骨断折,倒飞晕厥。但与此同时张济与孙展也各自攻来,陈闲挥动短剑挡开孙展的刀,却被张济的刀口擦伤左臂。 张济望见崔重背着薛方晴已攀升数丈,叫道:“还想带着《雪谱》逃走?”又对孙展道:“缠住他!”说完径自朝南疾掠。 陈闲当即冲着张济追去,身后的孙展却追着他不住挥刀劈斩。 陈闲怕张济阻截崔重,狂奔中无暇回身,只是反手格挡着孙展的刀招,有的格开了,又的却没格准,被孙展劈在背上。 他前行甚快,中刀后都入肉不深,但刀痕渐多,血也越淌越多,乱洒在积雪上刺眼如梅瓣。 背后刀风呼啸,听得他两耳轰乱,他却牢牢盯着前方的张济追着,口中不住低声呢喃:“别追我,别追我,别追我……”眼见张济快奔到山脚下,突兀一喊:“燕横,还不快现身!” 张济一听,不自禁地悚然止步,心想进谷后果然没看见燕横,对方诡计多端,恐怕又埋伏了什么厉害后着。 趁着张济愣神,陈闲猛然停步回身!孙展吓了一跳,收势不及,虽挥刀深深斩入陈闲左侧肩骨,却也被陈闲撞倒,方要拔回刀,却听陈闲猛啸道:“我说了别追我—!” 霎时间,孙展让那啸声震得心惊胆战,咽喉忽然剧痛,已被陈闲的短剑刺穿。 山谷里的风越来越紧,陈闲在大风中站直了身躯,再度朝张济奔去。 张济环视谷中,没发现燕横,却看到自己的徒弟一晕一死,惊怒中顾不得再提防埋伏,径直抓住雪藤,便要追赶崔重。 然而他刚跃上数尺,脚腕忽一痛,却是被追近的陈闲投出骰子打中,顿时坠落地上。 两人在山脚下厮斗起来。陈闲失血甚多,头晕目迷,但他剑术沉稳,强自镇定心神见招拆招,张济片刻间倒也杀不死他。 这时两人身旁有黑影闪过,却是许青流来到。陈闲脱不开身,不由得暗自惊急。 许青流进谷后便躲到一旁观望,眼见陈闲与张济打得难解难分,当即展动身形绕过两人,顺藤向上攀爬。 这时崔重已攀过半山腰,但许青流轻功果真绝世,手足并用,如一道黑电蜿蜒向上,很快便追近许多,他单手抓藤,从怀中摸出一枚铁镖,甩向崔重背上的薛方晴。 崔重听到风声,急向左侧一跃,跳到旁边那根藤上,避开了飞镖。 许青流嘴角扭曲,不断射出飞镖,攀爬不停,仍是越追越近。 崔重低沉怪叫着,在数根雪藤之间左右跳跃,身形曲折上升,竟始终没被射中。 许青流知道来回跳跃并不难,难在每次跳跃后须及时向山岩泄力,否则藤蔓虽冻得牢固,却也经不住这般拉扯。他见崔重躲得灵巧,冷笑道:“好得很,有能耐便接着躲!” 这时崔重正手抓最左侧的一根雪藤,而上方已只剩那十丈最难攀援的内斜山壁,一着不慎便会摔落。 他耳听许青流又射来一镖,却已不敢再旁跃,上爬数尺将身躯一侧,用右腹硬受那记飞镖。扑嗤一声,飞镖深深插入,血流如注。 崔重尖笑一声,继续向上攀去。 许青流又接连甩来三镖,都被崔重用腹部硬接。一道道鲜血顺着山壁淙淙流坠。但崔重反而越爬越快。 眼看崔重离山顶已不到一丈,许青流咬牙再发暗器。崔重受伤不轻,侧身时没拿捏准,被飞镖射中胸口,浑身一震,停止了攀升。 许青流狞笑,心知崔重已是重伤垂危,便也开始爬那最后十丈山壁。 薛方晴起初本吓得不敢睁眼,到此时却已定下神,忙问:“崔重,你没事吧?” 崔重呆了呆,忽道:“把刀给我。”接过长刀后,他让薛方晴抓紧藤蔓,割断了那股将两人捆在一起的衣绳,将刀插在腰带上,喃喃道:“在谷底瞧不分明,最后这数尺倒也没那么陡。” 薛方晴一怔,未及反应已被崔重抱住掷上了山顶! 这一掷之力甚巨,那根雪藤当即断折,崔重顷刻下滑两丈,好在他早有预料,始终贴住山壁,堪堪握住了另一根藤,止住坠势。 薛方晴在山顶跪倒向下张望,却听崔重叫道:“走啊!别停!” 她犹豫片刻,深深看了一眼这绝谷,起身沿另一侧山脊行去。 许青流见薛方晴走脱,却不惊慌,心想崔重已是强弩之末,而自己转眼也要爬上山顶,到时薛方晴又能走出多远?便沉住气爬那十丈危壁,不多时已爬过五丈多。 崔重对脚下两丈处的许青流不管不顾,却朝着谷底大吼一声:“怎么样?” 山脚下人影分合,陈闲正和张济激斗,他不时仰望一眼,已知薛方晴登上了山顶,此刻听见崔重的吼声传来,由衷地发力喊道:“佩服!” 高处的崔重哈哈大笑,狂叫道:“陈兄,你可看好了!”他猛然拔刀迈步,从左至右在陡壁上拖刀横行数丈,将所经一线的冰藤尽数割断震碎! 攀援中的许青流顿失凭借,下滑中用十指强行抠住岩壁,鲜血从指缝飞速渗出。而崔重在即将下坠时戳刀入石缝,凌空吊住了身形。 断藤与碎冰纷扬撒下,谷底的陈闲与张济一时都看得惊住了。 崔重此番踏壁斩藤用上了毕生功力,疾行中全身伤口一齐激射鲜血,当空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线—日光流转之下,那长线如一抹明虹深深打入许青流心头,饶是他冷漠无情,也不禁茫然发怔。 崔重狂笑不停,又大叫问道:“我和许青流哪个厉害?” 与此同时,许青流情急中迸发全力踩着岩壁朝崔重斜蹿,当空一跃,竟抱住了崔重的双膝,而后将崔重当作梯子一般向上爬去,又抱在崔重腰上,伸手去夺那刀柄。 “哈哈哈!”崔重却只自顾自笑着,恍如未觉,越笑越响。那笑声卷入狂风,吹飞冰雪,涤荡听者肝胆,似将山壁都震得轻颤起来。 谷底的张济被山巅飘下的笑声刺得心中又乱又恨,见陈闲仰头欲答崔重,恶狠狠道:“不许答!” 陈闲一笑,纵声喊道:“姓许的比你差远啦!”在他喊话时,张济咬牙切齿地急声低嘶:“别答!别答!别答!”每说一遍,便挺刀在陈闲身上戳出一个血洞,却没能止住陈闲的喊声。 崔重仍然笑着,也不知是否听到了陈闲的回答,忽然看了看许青流。 许青流本已要握住刀柄,与崔重目光一触,顿时明白了什么,摇摇头张口结舌,似觉难以置信。 崔重猛地从石缝中拔刀、双足在山壁上一蹬,连带着许青流倒飞在高空— 那一瞬,挥舞着长刀的张济眼中流露无比的惶遽,仿佛见识到远远超越他心智的存在。 陈闲趁机向前翻滚,躲过张济的一刀,拈起地上的骰子拧腰回身。崔重与许青流当空坠落,同时摔毙。 陈闲直视张济弹出了骰子,眼神骄傲又轻蔑。 张济眉心一痛,口鼻溢出了血,醉酒般摇晃几下,栽倒气绝。 陈闲浑身浴血,瘫倒喘息了半晌,伸手取回骰子,四下张望,在一棵枯树边看到了地上的葫芦,便朝着枯树走去。 艰缓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呻吟,却是先前断腿晕厥的屠翼苏醒过来。屠翼环顾山谷,顿时骇然失语。等陈闲走到枯树下,屠翼才缓过神来,厉声道:“到这地步,你还是不肯说出《雪谱》下落吗?” 陈闲本来不知,但此际心头空明,闻言倒突然有了个猜测:那柄玉剑一直被周玉安随身携带,莫非《雪谱》其实并非书册,而是能藏入玉剑中的纸帛? 他自然不会把这一猜想告诉屠翼,轻笑道:“那《雪谱》我就埋在这山谷中,你慢慢找吧。” 屠翼一愣,随即狂喜大叫:“老子豁出去找上十年八载,总能找到!啊哈,看你满身都是血,你还能动弹吗?” 陈闲不再理他,坐在枯树下,慢慢把葫芦中的碎石倒出,捧了雪开始擦拭葫芦。 “你等着,看老子怎么炮制你!”屠翼语声亢奋,拖着断腿朝陈闲爬去,“我知道你快死了,但在你咽气之前,老子有八百种法子让你后悔生在世间!” 陈闲默默将葫芦、短剑、骰子都擦得透亮,并排摆放在脚边的雪地上。他拥有的东西一直不多。 他从衣襟里拿出那颗曾掉落被崔重瞧见的饭团。二十岁那年,他在雁荡山上的一场赌斗中输得干干净净,让他几乎赔尽一生都还不够。但他想,到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该算还清了赌债。 他吃下了饭团,嘴角流出乌血,背靠着树干死去。 尾声一 薛方晴孤身走了两天,天空飘下了细雪。 她吃下一根肉干,在风雪中继续前行,忽然看到一块方圆丈许的空地,裸露的黑岩在白茫茫的雪地间很醒目。空地上有一根梨枝。 薛方晴捡起梨枝,向前望去:远方的风烟雪末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光华。她不知那便是后来江湖上久久流传的“云中一刺”,但仍加快了前行的步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梨枝,莫名觉得亲切。 她想起那天在簌玉楼,趁着周玉安被来历不明的梨枝所惊,他们四人互望了一瞬,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坚定。 尾声二 那天赶到蕲州城门外,三人算算时辰还早,便在一处茶棚歇脚,个个面皮紧绷,望着高高的城门如临大敌。 砰的一声,茶棚伙计把茶碗重重搁上木桌,茶水溅及燕横衣衫。若是往常,依燕横的脾性早将这伙计踹飞,但在这蕲州城门口,他不愿节外生枝,竟忍了下来。一路怪话不断的崔重此时也低头沉默。 陈闲就着茶水吃了几口饼子,咂了咂嘴:“茶味尚可。别让薛姑娘在楼里久等了。”说完站起身来。燕横和崔重跟着站起。三人大步迈进城门。 门洞昏暗,彼此的心跳声像灯火一样难以掩藏。身后的来路和前方门洞外看去都是一片光亮,似能让人忘记正走在黑处。三人凝重的脸色被阴影遮笼,显得有些狰狞。 燕横问:“这算是最后关头了吧?” 崔重叹道:“真若到了最后关头,我想听人说声佩服。” 陈闲答应:“好。” 三人穿过门洞,站在了阳光里,不约而同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叠一生的霜凉。
第6章 燃萼楼 今日练刀明日习剑,这种事是南人干的 那真正的北地男儿又是如何行事 北地男儿嘛,打定心意不回头 赵北客头一昂 把词写到绝处,把歌唱到绕梁 把刀练到白头
一 “想活命,就给我跪下。” 他的四周都是剑锋,在晨风中泛着星辰般的光。有个站在外围的剑手看不清他,还着意踮起了脚。敌众我寡,这一趟找上紫剑堂,算是来错了。 “士可杀不可辱,南哥,咱们拼了!”那是他的好兄弟小七在嘶吼。他笑了,剑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吼个屁啊。早年流落街头,跟野狗都抢过食,给人下跪也不算什么。 于是他跪下。 与他同来的小七和张六霎时眼红得像要滴血,他装作没看到。 “快刀南,你在衡阳连棍儿都没立稳,还敢挑衅我紫剑堂?”堂主徐紫山冷笑。 “我跪过了,认栽。”他站起身,拍了拍衫上灰土。指着他的数十道剑锋一阵轻颤,有种荒诞的美,似繁星环绕他齐闪不绝。 “哟,挺爱干净呀。”徐紫山说,“没让你起来呢,再跪下,叫爷爷。”这下张六也忍不住了:“姓徐的,我先日你爷爷!” 他爹是中年得子,所以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既没见过,那就算不得罪过。 于是他叫了声:“爷爷。” 院子里爆出一阵哄笑。徐紫山皱起了眉:“声太小了,再说你不求饶,你爷爷我怎么饶你?” 他便又不慌不忙地道:“爷爷,求你饶了我一条狗命吧。”徐紫山得意大笑。 蠢,骂你是狗,你都听不出来,他在心里也笑。 “你这俩兄弟比你有骨气,他俩,我放了。至于你嘛,”徐紫山沉吟着,可实在没想出什么损人的妙招,“……我儿子的名字里也有个南字,嗯,你就再叫声爹来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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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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