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里他想起一双灰眼,浑浊得像混了泥巴的雪水。他爹临死时就是睁着那般灰蒙蒙的眼看着他,那目光他回想过上千个日夜,仍不敢说琢磨明白。 叫不出口,脸上僵住了。 有个剑手插了句机灵嘴:“堂主,不妥啊,他刚叫了你爷爷,再让他叫爹,那不是给您老人家降辈儿吗?” “也是。”徐紫山兴味索然,“罢了,滚你的吧!说了饶你就饶你。” 他从层层剑锋间隙中走出门,把这满眼的星光记牢了。 走到三条街外,小七愤愤道:“南哥,我知道你不是怕死的孬种,刚才真不如拼个死活!” 他笑笑:“走吧,衡阳待不住了,徐紫山嘴上豪气、心底狭隘,不出两日就要翻悔,定会派人来暗杀。咱们换个地界。” 三人默默走出城去。 张六说:“哎,是不是忘了拿行李?”他说:“不要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又静静走出几里,他忽然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再也回不了家。” 他向北望了一眼,目光尽处是一片城墙,城墙外还有重重山峦阻隔,看不见。 “南哥,你家乡很远吗?” “远着呢,冀州府渔阳城,渔山镇。” “怎么不回去?” “功夫尚没练到家,回去就是个死。”他收回了北望的目光,“如今的渔山镇,正被人一手遮天吧。”
二 渔山镇方圆数百里都没有鹿,这是镇上每个猎户都知道的事。但赵北客却坚称他曾在镇郊旷野上亲眼目睹一头白鹿踏雪而过。既然赵老大如此说了,渐渐地便有人说自己也在镇外见过鹿了,还有人不知从哪弄来了鹿肉,送到赵北客府上。 赵北客没吃鹿肉,只是笑着对左右说:“瞧见没,有鹿。” 有次赵北客在春雪楼摆宴,冀州府的江湖豪客与富绅名流来了大半,“冀北快刀”周孟说:“凭你赵兄的刀术,别说在冀州,就算去京师,也是一流人物!何必憋屈在这小小渔山镇?” “谢了。”赵北客与周孟对饮一碗。 燕羽门二当家舒羽说:“赵老哥,你要肯入燕羽门,没二话,我这副门主的位子给你坐!” “那可不敢当。”赵北客又和舒羽对饮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酒下肚,赵北客醉了,忽然语声含糊道:“那天我提着刀走在雪地里,远远望见镇上蹿起了炊烟,我缓下步子,看见一头白鹿从我身旁奔过,离我那么近,连鹿耳上的茸毛我都瞧得清清楚楚……” 众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宴散后,赵北客的手下们回想起他说鹿时的古怪神色,似凝重似恍惚,便又问他:“大哥,你再讲讲那鹿的事儿呗。” 可赵北客却不说了。 后来,有些人背地里议论:“镇子周遭分明没有鹿,你道赵老大为何说有?因为他是狼,狼天生就是要捕鹿为食!” 还有人说:“这渔山镇就是鹿,赵北客像狼一样守着他的地盘,他可是个狠角色!”
三 他再次踏进紫剑堂时是个晴夜,星斗清得能映亮人的须发。 徐紫山歪倒在地,看着胸腹处的血口,他曾以为自己算个狠角色,可如今他心想自己还是太善!当初若没放走“快刀南”,自己又岂会落到此等惨境? 当年徐紫山的善念只持续了一日,隔天他就带人去捕杀快刀南,但扑了个空。隔了半年,徐紫山听人说快刀南远赴苏州,混得愈加落魄,又被人撵到了九江府,便慢慢将他淡忘。哪知几年过去,他竟混出了名堂,武功高了,还多了几十个心狠手快的兄弟。 回到衡阳的第一夜,他就带人来到紫剑堂,血洗徐门。 “徐兄你说,是世上的刀剑多呢,还是天上的星星多?”他语气还是那么不慌不忙,身上衣衫也和几年前一样干净。 “当然是星子多……”徐紫山咳着血,还没死心,“南兄,当初我可是、可是……” “你是想说,你当初饶过我一命?好,你跪下磕几个头,我留你不死。” 徐紫山点了点头,却没动,沉默许久,叹道:“罢了,我不如你,这头我磕不下去。死前我只想问你,当初你在衡阳,究竟为何与我作对?” 他说:“你紫剑堂作恶多端,我这是替天行道。” 徐紫山苦笑:“我自知不算好人,但你这话我只信一半。” 他叹了口气:“告诉你也无妨,听说你有本祖传秘籍,很是高明,但你没参透,而我有血海深仇要报……” 徐紫山恍然:“原来是图我的秘籍,不巧得很,那秘籍我刚烧成灰。” “你有这股硬气,是我当初小看了你,小七,送他上路吧。” 他转身仰头,不再看满院的血污,盯着北方夜空中的群星:“十年了,该回家了。” “南哥,打算回家了?”张六擦了把脸上血水,“好!咱们就回去渔山镇,杀他个天翻地覆!” 小七割下徐紫山头颅,随手掷在地上,笑问:“南哥,你那仇家害你在外漂泊十年,你一定恨他入骨吧?” “我不恨他,”他摇了摇头,“我恨也只恨自己没用,当年我爹咽气没出一日,他就发难夺了渔山镇,那是他的本事。说起来,我倒有些佩服他。”
四 在渔山镇,说起赵北客,那是人人佩服。即便有的人心里不以为然,嘴上也定是万分钦佩的。 虽然赵北客说自己不算好人,但人们大都觉得他不是坏人,因为他讲规矩,脾气也不差,顶多每月派人去各大铺子收些例钱,从不干鱼肉乡里的事。 只一样有些古怪,赵北客不喜南方,不待见江南人。 镇上有几家江南外来户开的酒楼,菜肴甜中带辣,赵北客从不去吃,让这几家酒楼交的例钱也格外多些。 赵北客喝酒只去春雪楼,吃菜只认咸。 有次镇上来了个南方小贩,挑了一担甜豆花走街串巷地卖,孩童们都争着要吃,让赵北客瞧见了。赵老大掏出大把铜钱,说你这豆花我全买了。 小贩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赵北客又道:“以后别来了,镇上没人爱吃这口。” 孩子们吃不着甜豆花,都不乐意,赵北客轰他们:“回家去吧,这玩意儿哪有烙得香喷喷的饼子好吃?” 若是有南方人敢到渔山镇寻衅滋事,那百姓们算是有热闹瞧了:赵老大打断闹事人的腿,那是轻的;重的就不好说了,或许走遍天南海北,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 两年前,赵北客在江南的一位故交让人捎来口信,说是多年不见,想请赵兄去扬州小住几月,叙叙旧情。 赵北客对捎信人说:“南边雨水太多,整天湿漉漉,免了。”那人不住劝说,赵北客烦了:“去了还得和南蛮子打交道,不去。” 那人一怔:“赵老大说笑了。江南读书人多,是礼仪之乡,怎能说是蛮子……” “放屁,欺我没读过书?”赵北客瞪了眼,“礼仪之乡,那是说山东,孔孟都是那里人。江南嘛,蛮夷之地。” 那人苦笑,只得告辞离去。 秋天,又有人来请赵北客远行,不过这回是去辽东。 传话人是辽阳飞马堂的人,见了赵北客后说:“辽阳那边有个点子很是棘手,沈堂主与赵大哥是多年老友,知道赵大哥你手下能人辈出,想请赵大哥派个人去,帮忙料理了。” “知道了,你回去吧。” 传话人有些懵:“那赵大哥是答应了?不知是麾下哪位高手随我回去?” “你回去吧,我让老余给你备些盘缠,换匹快马。”赵北客没答,眼望着楼外秋光,心说这一趟去辽东,回来怕是得入冬了吧。
五 暴雨荒庙里,他和两个兄弟啃着干硬的饭团。北归途中错过了宿头,三人都有些郁闷。 张六说:“南哥,等赶到渔山镇,怕是快入冬了吧?” 他嗯了一声。小七说:“这趟回家复仇,干吗不多叫几个兄弟,他们可都愿跟你北上。” “复仇是我的私事,兄弟们连日厮杀,让他们在衡阳歇歇吧。”他哈哈一笑,“我本想自己回家,实在是没甩开你俩。” 小七也笑:“南哥,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三人烤了一会儿火,热气氤氲,他有些恍惚,隐约听张六道:“饭团硬邦邦的难吃,要是有碗热米粥就好了。” 他说:“等回到渔山镇,我请你们喝春雪楼的梨蕊粥。” “那是什么粥?” “梨蕊粥只有渔山镇才有,每年梨花开时,春雪楼的人便要出镇到梨树林子里采备整年的粥料,寻常粥都是紧火,但梨蕊粥是小火熏出来的,烧的是梨花萼片,费工夫,一日只出一小锅,透着异香!吃梨蕊粥有讲究,坐梨木桌,使梨枝筷,碗里撒上细碎的梨花蕊……” 说着说着,他悠悠出神:“小时候,常见春雪楼上泛起燃萼生出的烟,比寻常炊烟要黑浓得多。说起来,那粥我也没喝过几回。” “别说了,把我说饿了!”小七道,“你家乡除了粥,还有什么好东西?” 他闻言怔住,良久才答道:“还有大风大雪。” 见两个伙伴似不以为然,他补充道:“江南极少下雪,但风雪天喝粥才香,懂吗?” 小七道:“不懂。南哥,你给透个底吧,这趟回家报仇,有几成把握?” “仇家刀法很高。”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沉默,心知没几分胜算,但他已等不及了。 万里山水归乡路,十年沐雨流亡人,他淋了十年的江南细雨,该回家看看急风骤雪了。 吃完饭团,三人渐次睡熟。 半夜被脚步声惊醒,见破庙里来了十多名带刀的人,鞘上绽有一丝白痕,像结了霜。黑漆漆的刀。 他知道,那是天霜堂的标记。 天霜堂总舵在庐山五老峰,分舵众多,声势惊人,算是江南第一大帮,近年更有染指北方武林之意。 “你是快刀南,刀硬,喜穿新衣,爱干净,没说错吧?”天霜堂的人开口了,“盯上你好几天了,正好,我等也要北上。” 交谈许久。他得知天霜堂要在冀州立分舵,今夜是来邀自己入伙。他说了自己的事,摇头道:“我须先回家报仇,恕不能从命。” 听明白后,天霜堂的人大笑:“想报仇可不容易,功夫得高,得有钱有人,这些你有吗?入我天霜堂,教你刀术,帮你报仇。” 庙外雨声轰然,震得他心头一片迷惘。 “当真?”
六 清晨,赵北客如往常一样出了赵府,走到街边卖老豆腐的摊子,扯过长条凳坐下。 摊主老汉从瓮里舀出一碗白如雪冒着热气的老豆腐,撒上虾皮、韭菜末、碎紫菜,浇上咸麻油,最后加了勺烹得滚烫的花椒油,搁在赵北客面前,又递上两个火烧。 赵北客道:“老豆腐就得吃咸,江南的甜豆花,真是没法下咽!”说完低头大口吃起来。 老汉笑道:“谁说不是呢。”赵北客常来他这里吃老豆腐,有时吃完就匆匆走了,忘了给银钱,老汉当然不敢去要,他也不想要,只要赵北客肯来吃,就没人敢欺负他这个孤老头—有一回附近卖烙饼的王四嫌他抢生意,想赶他走,他扯着嗓子说了句“我这老豆腐,赵爷常来吃”,王四当场就哑巴了。 赵北客吃完站起,手下人已牵着一匹马来到摊子边,马上驮着行囊。 手下人付了豆腐钱,赵北客一跃上马,对老汉道:“有几回我是不是没给你结钱?你晌午去春雪楼喝碗梨蕊粥吧!” 老汉忙道:“赵爷说笑了,小老儿可不敢去哩。” 在渔山镇上,只有赵老大能喝梨蕊粥,这是十年的老规矩了。就算哪天赵老大没去喝,旁人在春雪楼点菜也不敢叫梨蕊粥。 赵北客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你去了就说,是我老赵请你喝。” “那可太谢谢赵爷了!”老汉喜得眉梢打战,又问:“赵爷这么早就要出门?” 赵北客道:“早去早回嘛。” 说完,赵北客纵马而去,孤身远赴辽东。 途中换了数次马,踏过千里崎岖,赶到辽阳城外时,已是多日后的黄昏。 城墙角落里,赵北客按照约定的暗语和飞马堂的一个汉子接了头。那汉子低声道:“兄台是赵大哥的手下?沈堂主的意思是这事须做得隐秘,故而不宜大张旗鼓地迎接,便只让我来领兄台进城,见谅。” 赵北客:“好说。” 那汉子道:“沈堂主在城中得月楼备好了酒菜,兄台这就请随我去吧。” “既要隐秘,那就不入城了。”赵北客四下扫量,见不远处支着个棚子,是个卖汤面的野摊,“你让老沈来这个面摊子见我。” 那汉子面露难色:“这……沈堂主他老人家恐怕……” “老个屁人家,”赵北客打断,“你就说,赵北客来了。” 那汉子一惊,躬身施礼,转身去了。 没出一炷香,飞马堂堂主沈骏匆匆来到面摊,头上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面目。 赵北客正在吃面,眼角一抬:“坐吧,给你也叫了一碗面。” 沈骏坐下吃了口面,道:“大哥,我本意是想借你手下高手一用,没想到你亲自来了,这面子给得太大了。” 赵北客:“我手下里没几个成器的,你说点子扎手,我就自己来了。杀谁?” 沈骏道:“那人叫刘江,剑术很高。” 赵北客:“凭你的功夫,也胜不过他?” 沈骏默然片刻,道:“我能胜他,我手下有几人也能,但这刘江和官府牵连极深,若给人查出是飞马堂下的手,我在辽阳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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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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