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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南公子放下碗筷,击掌三记,响如金戈,楼外传来簌簌脚步声。赵北客闻声皱眉。南公子站起,转过身面对赵北客,微笑道:“赵兄,久违了。”
  赵北客见南公子面容清峻,约莫二十七八,腰间佩剑,风姿如玉,立在昏黄的日光下,足当得起他从前听过的一句诗:
  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赵北客道:“长得挺俊,但我不认识你。”
  南公子面色一变,静默片刻后,问:“曲扬呢?”
  赵北客:“我杀了。”
  噌的一声,那俩刀客同时拔刀。南公子摆摆手,道:“你的刀挺快呀。”
  赵北客打量南公子的佩剑:“你用剑?”
  “用剑如何?”南公子饶有兴味地问。
  赵北客道:“剑打不过刀,南人不如北人。”
  一个刀客嗤笑:“剑是贵器,配贵人,懂吗,乡巴佬?”
  “这剑只是个佩饰,我是天霜堂的人,当然也用刀。”南公子笑了笑,重又端起粥碗,“楼里地方小,出去说话吧。”
  来到楼外,雪地上已站了几十个刀客,还有不少人是赵北客的手下。这些手下里有的身上捆了绳索、满脸血污,自是被俘;有的虽然没被捆着,但面有愧色,垂头不敢看赵北客,显是降了天霜堂。
  街上远远近近地聚了许多百姓,正悄声议论。
  南公子举高了粥碗,道:“我听说,渔山镇有个规矩,只要你赵老大不点头,没人敢喝这碗梨蕊粥—”说话中运上了内劲,语声远远传了出去。
  “这粥我喝了,这个规矩今天我破了!”南公子把粥碗摔碎在地。
  赵北客没言语。
  南公子拍了拍额头,又道:“对了,以后你不是镇上老大了,赵老大这三个字,可得改改了。”
  一名天霜堂刀客笑道:“姓赵的,我们南公子给你取了个新匪号,叫赵老幺,你收着吧!”
  几十个刀客发出一阵哄笑。
  赵北客等着他们笑完,问:“南公子,你待怎样?”
  南公子悠然道:“容易得很,你跪下磕个头,发誓从此滚出渔山镇,终生不回,本公子就饶了你的狗命。”
  赵北客摇头道:“那不可能。”
  “是吗?”南公子一笑,“那也不急在一时,咱们先论论别的,你说说,这世上有人不怕死吗?”
  “我觉得是个人就怕死。”不待赵北客回答,南公子便踱步到那些被捆着的人跟前,“有的人看似不怕死,其实只是一时血勇。你这些手下,前几天和我斗时宁死不屈,但被俘几日后,心思转明白了,未必还不怕死。”
  南公子拔高了声调:“今天你们这几个人,想活命的,就给我痛骂赵北客!谁骂得响亮、骂得好听,我就放谁走。”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骂,南公子拎出一个被捆的人,甩倒在雪地上:“就你吧,你先开第一腔。”
  那人挣扎着挺直了身子,不说话。
  南公子道:“我数三个数,数完你还不骂,就下黄泉吧。”
  那人咳嗽着,笑声断续:“你数到一百,我也只会骂你这条南狗。”
  “是吗,那我就不数了。”南公子一笑,挥了挥手。
  一名刀客上前斩下了那人头颅,血泉冲天溅落。
  人群惊呼,赵北客脸色煞青。
  南公子又拎出第二个人,那人跌在厚雪上,浑身发抖。
  “怎么,你也打算学他?”南公子指了指尸体。
  那人抬头与赵北客对视,眼神惶惧。
  赵北客说:“骂吧。”
  那人颤着舌头,开了口:“赵、赵……你不是、你不是人,你个天杀的!我早想骂你了,你不是个东西,你他妈的……”骂着骂着,那人却流下泪来:“老大,你他妈的去哪儿啦,你咋个才回来啊……兄弟们可受了苦啦……老大,我对不住你……”
  南公子摇头叹道:“你骂得不好听,我不爱听,砍了吧。”
  刀光闪过,又一个人头落地。
  赵北客忽道:“行了,我跪。”
  南公子微笑颔首。
  赵北客跪在积雪上,如山骤倾。
  围观百姓们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响了。
  有个老头推着小车经过,见状从车上卸下一条长凳,举着跑来,一凳砸在南公子肩头,骂道:“贼子,别来俺们镇!”
  南公子皱眉劈掌,老头口喷鲜血,跌飞在地。
  老头躺着,扭头望向赵北客,嘟囔道:“好喝呀,赵爷……”
  赵北客浑身一震。是那卖老豆腐的老汉。
  “……那碗梨蕊粥,真好喝。”老头微弱笑着,身子一歪,不动了。
  人群一阵喧哗。
  “你跪是跪了,但头没磕,誓没发,咱们还得接着玩儿。”南公子沉吟着,“嗯,有点吵,再杀上俩人吧,风里有了血气,人就静了。”
  眨眼间,又是两个被俘汉子血洒当场。
  赵北客一声叹,刚要开口,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能磕呀……”
  南公子眉梢一挑:“谁说的话,给我找出来。”
  不多时,天霜堂刀客便从人群中揪出一个百姓。南公子打量他:“是你说的不能磕?你来讲讲,为什么不能磕,讲得不好,我磕碎你的头。”
  那人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南公子皱眉欲语。赵北客猛然站起,挡在那人跟前,吼道:“你他娘的到底要干什么!”
  “要你滚出渔山镇,一辈子不能回来。”南公子笑意随和。
  “我操你妈!”赵北客红了眼睛,“这里是我家!”
  “这里根本不、是、你、家。”南公子一字字道,他嗓音不高,但双目似比赵北客还红。
  “—你爹赵庭是杭州人,四十岁才来渔山镇,他给你取名赵南,字北客,是有客居北地,不忘故乡之意。”
  “你他妈闭嘴!”出身江南绝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赵北客听了脸上却一阵抽搐。
  

十一
  爬上一座山头,小七抖落了身上的雪花,问:“南哥,快到你家了吧?”
  “快到了,这座小山已在渔阳境里。”他语声振奋,“这一路,可是累坏了!”
  张六说:“北方的雪真大啊。”
  下山后歇了会儿脚,他问:“破庙那晚,我没答应入天霜堂,你俩不怨我吧?”
  “南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小七说,“你做主就行!”
  “天霜堂本就不是好东西。”张六道,“走吧,我都快闻见粥香了!”
  他哈哈一笑,忽然往前跑了几步,在雪上打了个滚儿,又一跃而起:“嗯,快走!”
  小七和张六看着他身上的雪泥,都愣住了。他俩知道南哥最爱干净,以前从不让衣衫沾泥。
  小七说:“南哥,认识你十年了,还没见你这么高兴过。”
  “以后别喊我南哥了,我字北客,”他目视北边,“从今以后,我叫赵北客!”
  

十二
  南公子笑得很是开心:“在江南,人们叫你快刀南。”
  赵北客默然不语。
  “你瞧不起江南人,但偏偏你自己就是个江南人,有意思。”南公子越笑越寒,“我对你的底细了若指掌!你爹死后,‘柳叶刀’柳飞将你重创,夺走了镇子,你逃得性命,不敢再回家,流亡江南十年。我说的对吗?”
  “莫光说我,”赵北客冷笑,“我也猜出你是谁了。”
  “是吗,说来听听。”
  赵北客瞪着南公子道:“天霜堂要立渔阳分舵,不可能选在这么个小镇上,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南公子颔首:“不错,我是来复仇的。为了报仇,我太知道你了,世上没人不怕死,但你赵北客可能还真不怕死,这个仇可不容易报。”
  赵北客:“我也怕死。”
  南公子一笑:“但你最怕的不是死,你最怕的是没了家,狗一样流落街头,你最在意的,就是这个渔山镇!我没说错吧?所以我不可能轻易弄死你,我要夺了你的镇子,我要让你回不了家!”说到后来,笑容变得扭曲。
  赵北客道:“我想起紫剑堂的徐紫山说过,他儿子名里也有个南字,我猜你是徐紫山的儿子,徐南。”
  “不错,你猜对了。”南公子脸上泛出诡异的喜色,“不枉我来一趟北边。说起来,当年我才十四,还得多谢你没杀我。”
  赵北客道:“我自己家当初差点绝户,灭人满门的事,我不干。”
  南公子哈哈一笑:“旧事叙完了,怎么着,我开出的条件你肯答应吗?发个誓,从此永远滚出渔山镇!”
  不待赵北客回答,又道:“我知道你不肯答应。这事就好玩在这里。那我就再给你留一天想想,你有什么帮手,不妨都叫来。我倒要看看现今武林,哪个敢得罪天霜堂。”
  赵北客冷笑道:“你们不懂北方的江湖,你们只是过路客。你们在北地,呆不住。”
  南公子道:“不怕告诉你,我这次来渔阳,带了妻妾,报完仇,我不回去了。我定个时辰,明日正午。地方你定吧。”
  赵北客道:“就这春雪楼吧。”
  “好,到时候你有多少人带多少人来,告诉我你肯不肯滚出镇子,若不肯,咱们就用刀说话吧。”
  

十三
  赵北客穿过满是积雪的街回到府中,一进屋就看到了七八个满身伤痕的手下。
  这几个手下见了他,无不热泪盈眶:“老大,你回来啦!”“您的家小都无恙!”“还有几个兄弟出去探消息去了。”
  简单叙了几句话,赵北客道:“和南公子约好了,明日正午,做个了断。”
  一个手下问:“明天?那还来得及邀人助拳吗?”
  赵北客道:“来不及邀,也不必邀。南公子说得没错,如今武林,没几个敢得罪天霜堂的。”
  说完叹了口气,想起了他最好的两个兄弟。当年回到镇上,杀死柳飞报了仇,没出半年,小七和张六就走了,他俩耐不住小镇上的清寒孤闷,极力劝他同去闯荡一番,可他得守住他的家。
  三个人吵僵了。他俩离开那天,他喝了很多酒。
  张六张青陆觉得北方的雪太大了,就回到了南方,最后当上了江南快意阁的副阁主,两年前病逝了。沈骏沈小七是个做事不回头的人,既来到北方,索性再往北去,在辽阳创下了飞马堂。
  静默良久,有个出去探消息的手下进了门,回报有镇民悄悄找到他,说老余给他交代了几句话。
  赵北客一凛:“老余说啥了?”
  那手下道:“老余说,来镇上的天霜堂刀客里,就仨真高手,除了南公子,就是‘寒刀双奇’了,南公子被刀客们簇拥,不好下手,但若能除掉那俩人,咱们有胜算!”
  赵北客沉吟道:“应当是在楼里陪着南公子喝粥的那俩了,眼神倒是够寒。”
  那手下道:“老余还说,南公子的人大都在春雪楼吃喝,但这俩人吃不惯北地口味,清早辰时三刻前后,会去镇西一个南方人开的知味楼里吃早点,这几日都是如此。老余说,他早年背着你把知味楼买了下来,里面伙计大都是他亲戚,靠得住。”
  “这个老余,私底下偷花了我多少银子。”赵北客笑了,“你去告诉知味楼的伙计,天冷了,多烧点炭,越多越好。”
  商议一阵后,赵北客道:“你们受累了,都去睡一觉吧。”说罢独自走到庭院中,久久伫立。
  

十四
  “爹爹,你那么厉害,咱们为什么不去大城里住?这镇子真小!”问这话时,他还是个孩童。
  他爹赵庭说:“小归小,以后这里就是咱的家,咱要守住它。”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天,他爹带他去了春雪楼,他第一次喝到了梨蕊粥,第一次看到那道燃萼生出的黑烟。流亡江南的十年里,他有次曾梦见那道黑烟越飘越高,最后直上九霄,化作北辰。
  他在镇子上渐渐长大,也有了喜欢的姑娘。随着他对镇子越来越熟悉,他愈发觉得渔山镇其实很大,觉得春雪楼越来越高,高得如同父亲的身影。
  父亲临死前望向他的眼神意味深长,里面有不舍,有歉疚,也有担忧。他知道父亲还不放心他,怕他守不住渔山镇。那年他的刀很快,他的恋人很美,他英姿勃发,无所畏惧。他信自己一定能守好这个镇子。
  但他没能守住。他爹还没下葬,柳叶刀柳飞就叛了。柳飞是他爹的亲信,也是春雪楼的掌柜,手底下有不少高手。柳飞叛赵家,已暗中谋划很久。他和柳飞对刀,大败亏输,被囚起来。
  他寻隙侥幸逃出,悄无声息地跑到镇外,正气喘吁吁,忽见旷野中奔过一头白鹿。
  他愣了愣,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鹿向南狂奔而去。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他在逆旅中听闻父亲的尸身被柳飞抛在荒野,遭野狗分食。柳飞传话给北地诸城,以重金换他的人头,而他的恋人却已快要嫁入柳家。他咬紧牙关离了客栈,决定远赴江南。
  脚踩枯黄的秋草,默默朝南走着。天边晨星滴着水,地上劳燕各自飞。
  他先去了衡阳。因为他在家里账房先生常念的词里听过一句“衡阳雁去无留意”,他是北雁,他迟早要北归。
  四处偷师学艺,拼死磨砺刀术。有时快忍不下去了,他就在心里闭上眼,不去看周遭的红尘。实在熬不住时,他就仰头看满天的星光,没有星星的阴夜,他就看刀剑上的光。
  江南十年生死浮沉,早记不清遭过多少罪、受过多少辱。好在还有星辰,还有朝北的方向,不曾背弃他。
  三人杀回渔山镇那天正下着雪,柳飞在春雪楼饮酒,他的昔日恋人成了柳飞的第四房小妾,也在楼上陪酒。他想,有时候你自己珍若性命的东西,可能在别人眼里也不值什么。后来她自觉没脸见他,离开镇子再没回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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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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