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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正念及此,杨逊忽闻一声叹息从茶肆的喧闹中透出,那叹息轻幽而怅惘,恍如梦幻,仿佛一个人猛然忆起了遥远前生里一件万分美妙的事。
  杨逊脑中闪过一幕画面:杀人者经过被杀者的桌前,说下一刻将出手杀死他,而后默然等了极短的一刻,期待着对方出言或拔剑—在对方即要有所动作时,杀人者才拈筷出手,刻意要后发先至,似是在考校自己的剑术。
  杨逊来到茶肆门口,犹豫起来:杀人者当已隐迹遁形,即便自己进了门,也未必能在众多茶客里找出他来。况且此事多半与平阳镖局或剑缨堂相关—这等帮派纠葛,多为争名夺利,极难言说对错,自己既已退出江湖,不宜再插手。
  杨逊暗叹一声,打算离去,走出几步,听到茶肆门开,几个饮完茶的客人前后走出,从足音中没听出有人会武功,而其中有一人的脚步声尤为沉重缓慢。
  杨逊回望,见那人是个手捧破碗的苍老乞丐,脸容枯槁,身形伛偻。他瞥到碗中空空,便走上前去放入两块碎银,温声道:“老丈这是要去哪里呀?”
  “去讨吃食。”那老丐指了指枕河楼,声如朽木。
  杨逊叹道:“你直言讨要,楼里人未必肯给,还是拿银两去买吧。”说完见老丐仍执拗朝酒楼迈步,也不知他听懂没有,想了想,将碎银从破碗中塞入老丐衣襟,道:“老丈,你要吃饭时再取出来用。”
  老丐眼神呆滞地打量杨逊一眼,径自进酒楼去了。
  杨逊转身而行,经过枕河楼边时,听到酌月阁里笑语低昂,不禁微微苦笑。
  他走得看似缓慢,但倏忽就行出了数里,在城中剪金桥上临河伫立。
  他是要沉剑入河。
  此刻,他离河两丈,只须轻轻扬手即能掷剑入水,须臾沉底。然而涉川剑与他共历三十年霜雪,如今到了告别的关头,终不免迟迟犹豫。
  半个时辰过去,杨逊终于下定决心,就在长袖方抬即甩之际,忽听身后有人道:“大叔,你要扔剑?这剑不要了吗?”循声回看,不禁莞尔—说话人竟是枕河楼的那少年伙计梁雨。
  “小兄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杨逊点头,“是啊,不要啦。”
  梁雨面露喜色:“那你把剑给我呗。”
  杨逊失笑道:“小兄弟,你要剑做什么?剑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梁雨也笑:“大叔,剑当然不是玩具,但我也不是小孩子,我学过剑法。可我买不起剑,只能拿树枝木棍去练,那可差太远啦,你把剑给我吧。”
  杨逊摇头:“那可不行。我就要离开江湖啦,再也不回来,这剑是我的好朋友,它活了三十年,今日寿终正寝,我要把它葬在河里。”说着说着,心中泛起涟漪,似有些怅惘,又觉解脱。又道:“小兄弟,稍后你跟我到铁匠铺,我给你买一口好剑。”
  梁雨却道:“不成,平白无故,我怎能花你的银两?你还是扔到河里吧,等你走了,我就潜入水中把剑捞出来,我从小长在河边,水性好得很。”
  杨逊一怔。梁雨笑嘻嘻道:“你丢到河里之后,那剑就不是你的了,我捞的是无主之物,可跟你无关。”说罢退步让到一边,摆手示意杨逊扔剑。
  杨逊苦笑,只觉扔也不妥不扔也不是,打量梁雨眉眼,忽然脸现凝重,闪身扣住了梁雨脉门。
  梁雨大骇,心想虽听说此人武功已失九成,在酌月阁里给平阳镖局和剑缨堂的人轻侮嘲笑也不敢还口,但要收拾自己总是轻而易举,颤声道:“你、你这人舍不得剑,便要动粗吗?”
  杨逊缓缓放脱了梁雨脉门,笑了笑。梁雨嘀咕道:“你既说要退出江湖,就该心无挂碍,怎么还舍不得一把剑?再说你这剑生满了锈,可比青云白鹭剑差远啦……”
  杨逊轻叹:“你说得不错,我终究不能算是真正心无挂碍。”
  便在此时,忽听数丈外一人阴声笑道:“想必杨大侠已然觉察,这‘蛰龙醉’之毒神仙难解,就请好好消受。”
  杨逊侧头望去,阴笑顿止,有个黑衣人背影起伏,远远掠走。
  梁雨大惊:“你中了毒?酌月阁里的酒菜有毒吗?”倒退两步,慌忙又道:“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我只管倒酒,可不是我下的毒!”
  杨逊淡淡一笑,上前拍了拍梁雨肩膀,道:“小兄弟,你很害怕吗?”
  梁雨只觉肩头处似有暖流涌入,随即周游全身,舒泰无比,但舌尖仍不禁打战:“你怎么不去追那黑衣人,兴许他和酌月阁里的人无关呢。”
  杨逊道:“他转身疾掠中有一瞬黑袍下翻露出腰间里衫,上面绣了一缕飘缨,料想是剑缨堂的标记。”
  梁雨讶道:“你眼力真好!”但初遇生死大事,转念又惧怕起来,心想此人中了不解之毒,多半不敢去找剑缨堂寻仇,没准儿顷刻即死,临死前可别胡乱迁怒,拉我垫背。
  他虽见杨逊神色平和,浑不似中毒将死之人,但又怕杨逊忽然凶性大发,当即慌慌张张道:“杨大叔,你中了毒,那可真是不好……真是糟糕得很了,我很为你难过,我、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扭头就跑,奔出几十步后回望见杨逊伫立河边不动,才松了一口气。
  梁雨转过几条街,心中却愈发不安:杨逊中毒虽与自己无关,但自己惊惶逃走,未免太过胆怯,更有几分薄情寡义,暗想:梁雨啊梁雨,你总盼望做个江湖豪侠,如今岂能见死而逃?打定主意,一口气奔回剪金桥,却不见了杨逊身影。
  杨逊风神淡雅,卓然让人心服,梁雨虽只在酒楼听他说了些话,河边寥寥斗了几句嘴,但已对他隐隐生出一丝亲近,此刻心头微酸,抢到河边张望流水,正自犹豫,忽听背后语声传来:“小兄弟,咱们又碰面了。”
  梁雨一惊,回头看见了杨逊的温和笑容,心神稍松。杨逊微笑道:“方才你是想入水打捞我的尸身吗?小兄弟,你心肠倒好。”
  梁雨确是想回来安葬毒发身亡的杨逊,乍被杨逊说破心事,莫名羞恼,脱口道:“哼,我只是回来看看你毒发了没有,你武功不济,却又得罪了苏州最大的两个帮派,只怕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话一出口便悔,却见杨逊毫不动怒,只淡淡道:“中了蛰龙醉之毒,三日内不会发作,好比体内潜了一条毒龙,三天一过,毒龙噬心,无药可解。”
  梁雨奇道:“别人下毒害你,你……你就要死了,怎么既不害怕,也不生气?”
  

三 藏形之鬼
  杨逊笑笑不答,问:“你先前说你学过剑,那你师父是谁?”
  梁雨也不隐瞒,笑道:“我可没师父,我会的剑法不多,都是去镖局找郑大叔玩的时候偷看来的。”
  杨逊细听详情,乃知那“郑大叔”是平阳镖局的一名镖师,而梁雨父母早亡,本在街边乞讨,郑镖师见他可怜,便荐他去枕河楼做了店伙计,平日里对他也多有照顾。有时梁雨去找郑镖师,见镖局院里有镖师习练剑术,便加意留心,长此以往倒也学会了几手架势。
  杨逊道:“听你说来,那位郑镖师倒是个仁厚好人。”
  梁雨大声道:“那是自然,郑大叔是大大的好人,不像镖局里其他人……杨大叔你不知道,是那姓唐的……”
  杨逊接口道:“是唐震和孟山英让你来找我的,对吗?”
  梁雨一愕:“你怎么知道?”
  杨逊道:“先前在酒楼,我便见你对席上谈话颇为留意,有时听得入迷,连酒也斟漾了。料想我走之后,唐孟等人难免要私下商谈,定会将你逐出—以你能耐,若躲在门外偷听,那是瞒不过他们的。”
  梁雨咋舌道:“你说得真准!我偷听被唐震捉住,他们踢了我两脚,逼我来找你,还要我把偷听到的话都转述给你……我一路打听了许久才找来这里,不过那些话不好听,我可不爱说给你。”
  杨逊微笑:“你果然心好,他们所言我大约也能猜到。小兄弟,你为什么这么爱听江湖人说话?”
  梁雨道:“我不爱做店小二,我喜欢学剑,我要做江湖大侠!”
  杨逊道:“那也容易,我收你为徒,传你剑法,你想要我的剑,我也送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梁雨吓了一跳,低头犹豫片刻,认真道:“那可不成,我早在心里发过誓,平生只做云陌游的徒弟,不能拜你为师。”
  说完没听到杨逊接话,猜他是自知远不及云陌游,又怕三日后毒发身死,剑法失传,便安慰道:“杨大叔,你也不必太难过……”刚说一句便说不下去,觉得劝一个将死之人别太难过,实在不合情理,抬头欲改口,却见杨逊神情肃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街边一个紫衫路人。
  梁雨看了两眼,小声道:“那人来过酒楼几次,我认得他,他是穹窿山的剑客,好像剑术挺高。杨大叔,你瞧他做什么?”
  杨逊道:“那人马上就要死了。”
  梁雨奇道:“什么?你怎知道?”
  “我看得出。”杨逊叹息,“那人在行路中被人一剑截断了心脉,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因那一剑太快,那人心口的剑痕太细,被血黏住,尚未迸裂开来……嗯,杀人者并非用剑,用的是比剑更轻细之物。你看此刻那人抬足已微微向左歪斜,只怕走不出四十步便会倒地毙命。”
  梁雨没看出紫衫人步履有丝毫左斜,闻言将信将疑,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在紫衫人的第四十步即要落脚时,忽有个蓝衫公子从旁经过—那公子右手提着酒葫芦,左侧腰畔系着一柄剑,与紫衫人擦肩时右手食指在葫芦上轻轻一叩,左侧长剑却倏然在鞘中振出清鸣,一股酒泉从葫芦里喷出,浇了紫衫人满身。
  紫衫人一步走完,就此站定不动。
  “杨大叔,我方才险些信了你。”梁雨嗤笑,“四十步了,那人还不是好端端站着?”说话中见蓝衫公子侧头望来,眉宇清峻,二十来岁模样。
  梁雨惊道:“穿蓝衣的好像是孟山英的弟弟,孟山洛!”
  杨逊点了点头。孟山洛仰头灌了一口酒,忽朝两人行近,身后那紫衫人兀自伫立如木雕。
  孟山洛神色冷漠,梁雨不禁有些害怕,却见杨逊客客气气拱手道:“幸会孟兄。”
  孟山洛道:“剑之所触,泯然若淡光,经身而人不觉—杨兄好剑法。”
  杨逊一怔:“孟兄误会了,那紫衫人之死与我无关。”
  孟山洛似也不信杨逊有此剑术,闻言道:“如此说来,在枕河楼对面茶肆中我剑缨堂折了一名好手,也非杨兄所为了?”
  杨逊道:“自然不是。”
  孟山洛点头:“那我今日就不杀你。”说罢转身走了。
  杨逊拱了拱手:“多谢孟兄。”
  孟山洛没有回头,远远发出一声冷笑。
  梁雨见孟山洛笑意轻蔑,言辞狂妄,而杨逊竟仍一脸谦淡地拱手相送,不禁愤愤然道:“杨大叔,那姓孟的如此轻视你,你怎么忍得下去?”
  杨逊道:“当年云公子见陆青渊,不言剑术只论琴技,那是对论剑已稳操胜券。我与孟山英见面时他极力赞我丹青,自然是看轻我的剑法了—剑缨堂的人轻视我,我一早便知,那也算不了什么。”
  梁雨脱口道:“你反正中了剧毒,何不痛痛快快与孟山洛拼斗一场,即便死在他剑下,也好过这般窝囊!”
  杨逊似没听见,自顾自道:“那杀人者是借‘活尸’展露剑术,故意让其从我面前走过,似在邀战。”说着来到紫衫人身前端详。
  梁雨跟上,见那紫衫人嘴里忽然吐出白气,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
  梁雨惊退数步,杨逊道:“孟山洛亦看出行尸身上携有挑衅之意,便也出了一剑—那酒水蕴有孟山洛的剑意,清冷绵长,压制住紫衫人心口剑痕久久不开裂,让他僵立不死。直到剑意散尽,他残存的生机才化作一口霜气喷出。”
  梁雨恍然:“你是说他两人借紫衫人的身体出剑过招?那杀人者究竟是谁?”见杨逊俯身翻动紫衫人胸襟,伸指黏回了一丝白絮,奇道:“这是什么?”
  “从竹筷到柳絮嘛……”杨逊沉吟,“此人应是在茶肆中还杀了一人,那时他运剑尚似稍有生疏,可仅过不到半日,出剑几已入化境,好生奇怪。我本以为茶肆里死者是孟山洛所杀,如今却也想不通了,姑且称杀人者为‘无名’吧。”
  此时已有三五行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两人快步转入左近一处僻静巷子,杨逊见巷口蹲坐一个白发老者,正是枕河楼边所遇老丐,却听梁雨叫道:“老伯,你怎么在这里?”
  那老丐低着头,只翻来覆去道:“我到处找你,到处找你。”
  梁雨道:“啊,你是去酒楼找我了?你身上怎么沾了泥,有人欺负你吗?”
  老丐含混嘀咕:“去酒楼,要吃食,他们赶我……”
  梁雨心中一酸,两人就近找饼铺给老丐买了吃喝,老丐吃完嘟囔着走远了。梁雨解释说,这老丐是他以前做小叫花时认识的,住在城郊一所破庙里,神志似有些不清楚,在街上见到吃的就抓,被人打了几顿后愈发不爱言语。梁雨去酒楼做店小二后,常拿些饭菜给老丐吃,老丐有时饿了,也径自找去酒楼,为此梁雨没少挨吴掌柜的数落。
  杨逊听罢取出不少银两,递给梁雨,让他和老丐花用。梁雨死活不收,杨逊微笑道:“你不要我便扔到河里去,那时你再去捞吧。”
  梁雨扑哧一笑,收下了银两,眼圈却有些红了:“杨大叔,谢谢你,你中的那毒真的没解药吗?你要是能不死就好啦……”
  杨逊道:“你若真要谢我,就拜我为师,想那云公子性喜清静,数十年无一弟子,恐绝难收你。不如我先教你一路内功心法,你这几日勤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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