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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我不学!”梁雨生气截口,“云公子他会收我的!三天后唐震和孟山英要在酌月阁里宴请云公子,到时我进去伺候,跪在云公子面前拜师,他看我天分那么高,一定会收我为徒的!”
  杨逊微笑道:“你怎知你天分很高?”
  梁雨道:“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很聪明,天资很高,只是别人不信,还笑话我。”
  杨逊听他说得认真,默然片刻,点头道:“我相信你,在酒楼我便看出来了,你和我小时一样聪明。”
  “你才没我聪明呢。”梁雨不以为然,“你在酒楼连孟山英都没打过,孟山洛的剑法更比你高明百倍,你说说看,你凭什么和云公子比,凭什么做我师父?”随即自悔失言,吐了吐舌头道,“杨大叔,对不住,我见你脾气好,说什么你都不生气,便想说就说了……”
  杨逊笑道:“你若对别人也这般口无遮拦,恐怕难免吃亏挨揍。收徒之事,你今夜不妨再多想想,明晨再答复我。”
  “你明早会来找我吗?”梁雨听到今夜二字,忽觉一阵困倦,但语调仍颇欢快。
  杨逊点头道:“嗯,你是在枕河楼里住吗?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并肩归返,路遇人群簇拥,上前见地上躺倒一个黑衣人,赫然竟是在河边阴声传话的那剑缨堂弟子。
  两人绕行一边,梁雨道:“杨大叔,这人也是你口中那个无名所杀吗?”
  杨逊见沿路多有血迹洒落,似是那黑衣人呕出,摇头道:“他在河边掠走时身法并不高明,料想本事低微,无名应当不屑杀他,或许是这黑衣人一路疾奔,不巧与无名相撞,而无名修为极高,身上剑劲随机应发,倾泻到黑衣人身上,伤了他的脏腑。”
  梁雨似懂非懂,又听杨逊道:“若无名只杀剑缨堂弟子,还可推想为平阳镖局请来的高手。可他又杀了一个穹窿山的剑客,那又不像了,武林中有这般剑术的人,可是凤毛麟角……”
  梁雨好奇插口:“你为何会猜平阳镖局要请高手杀剑缨堂的人?它两家不是快并为一门了吗?”
  杨逊道:“唐震与孟山英貌合心离,今日在宴上便已相互提防,我看席上诸人多是唐震的附庸,好几人言辞中不单针对我,对孟山英也有猜忌试探之意。他两人要借云公子之名为青云门扬威立号,但真正门主却是唐震,想来平阳镖局在苏州的势力要大过剑缨堂,对吗?”
  梁雨点头称是。
  杨逊道:“既然平阳镖局人多势众,唐震又信不过孟山英,为何仍要与剑缨堂合并?莫非唐震有什么厉害仇家,需借重孟山洛的剑术?”
  梁雨想了想,道:“以前我好像听酒客们说过,唐震走镖时得罪了阴什么杀的一伙恶人,一直忧惧他们前来寻仇。”
  “是‘阴山九煞’。”杨逊顿了顿,继续道,“故而唐震所忌惮的只有孟山英的弟弟一人,这才着意让人夸赞孟山洛的剑术,要看孟山英如何应答。而孟山英假作谦辞,亦不甘心屈居唐震之下,他同意并门,恐怕是为伺机取而代之……说起来席上十余人中,倒有七人衣衫内暗携兵刃。”
  梁雨问:“你怎看出来的?”
  杨逊道:“一个人身上藏了兵器又不欲人知,周身举止乃至神态语气难免会有细微不谐。那些带兵刃的人多半都是唐震一系,而孟山英也并非毫无防范,对面茶肆里恐怕就有不少剑缨堂高手。今日若生变故,孟山英定有暗号召集那些人涌入酒楼,却不料被那无名杀了一个。”
  梁雨寻思一阵,深觉杨逊所言有理,又惊又佩:“杨大叔,你料事如神,诸葛孔明复生也不过如此。”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解道:“奇了,我今天怎么如此易困?”
  “你过奖了。”杨逊拍了拍梁雨肩头,摇头微笑,“唐孟之间的争斗,我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小兄弟,我对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江湖多鬼蜮,今后言行中应多加谨慎才是。”
  梁雨但觉一股暖意从肩头流遍全身,困意顿减,笑道:“我记住啦。”
  又行片刻,杨逊忽道:“这三日里孟山英等人或会去枕河楼,你先不要回去做店伙计,咱们另寻住处。”
  梁雨少年心性,连连叫好。两人回杨逊下榻的小客栈住下,梁雨方一着床铺便沉沉入梦,杨逊坐在屋里另一张榻上,心中往事翻涌,渐渐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梁雨迷蒙问道:“杨大叔,你不是苏州人吗,怎么却住客栈,你没有家吗?”
  杨逊道:“我从小没了父母,寄住在一门远亲家里,十二岁便离开了苏州。而今亲戚们也都已过世了。”
  梁雨含糊应了一声,翻身睡去。
  翌日清晨,两人出去找了间店铺吃茶点,梁雨见杨逊伸指在桌上勾画不停,便问:“杨大叔,你又在画花瓣吗?”
  杨逊怅然点头:“是啊,总是画不完整一朵梨花。”
  梁雨道:“梨花有什么难画的,看我给你画。”当即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出一朵五瓣小花。
  杨逊道:“那是你的梨花。我要画的梨花隐约在我心中,但我总看不分明,画了许多年,仍差着最后一片花瓣。”
  梁雨听得茫然,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杨大叔,其实你没中毒,是不是?我却被你骗了!”
  杨逊道:“你怎知道的?”
  “哼,我本来也不怎么相信,”梁雨得意道,“哪有人中了剧毒后还那般镇定的?我想了半天,你虽然失散了九成武功,可你那么聪明,把什么都料到了,凭唐震和孟山英的伎俩,怎能毒得到你?”
  杨逊微笑道:“我的确没中毒,不过也没骗你,自始至终我也未自承中毒,只是你听信了那黑衣人的一面之词。”
  梁雨仔细回想昨日杨逊的言语,似当真没说过‘我中了毒’之类的话,悻悻然道:“算你有理,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两人走在街上,没过多久,春雨淅沥落下,杨逊从行囊中取出一柄伞递给梁雨,自己却不撑伞。
  走出一阵,梁雨见杨逊青衫上似不沾雨水一般,雨珠落身不是被轻盈弹飞便是急急顺着衣角坠地,梁雨去摸雨水流过之处,衣衫竟几乎丝毫未湿,脱口道:“杨大叔,你不怕雨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逊本就是着意显露引他心动,答道:“只要运转内功似引弓、似叠潮,让内劲取蓬勃之意周流全身,即可做到。你若想学,便拜我为师,我教你修炼内力……”
  “不学不学,我昨日便说了,非云陌游不拜。”梁雨不懂内功,以为只要有内力的人均可轻易做到衣不沾雨,闻言不为所动,“对了,你每次拍我肩膀,我都觉得全身一暖,那也是内功吗?”
  杨逊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要拜师云公子,怕是极难,他根本不会去枕河楼,你未必能见到他。”
  梁雨瞪大了眼:“为什么不去,唐震不是要送他剑吗?那可是天下第一神剑,我做梦都想要。”
  杨逊道:“他用不用剑都是天下第一剑客,多一柄所谓神剑,也只是无用蛇足罢了。”
  梁雨想起昨日酒楼里杨逊所言,好奇道:“杨大叔,你见过云公子?你真的看到了他和陆青渊的那一战?”
  杨逊点了点头,问:“你知不知道平阳镖局或剑缨堂的弟子都爱去什么茶馆酒楼?”
  梁雨道:“若是唐震、孟山英他们,自然是去枕河楼为多,若是寻常弟子可就去不起了,附近有家碧春居,倒有不少江湖人爱去。”
  杨逊道:“这雨还有一个时辰才停,咱们就去碧春居稍坐。”
  两人转街过巷,进了那家茶馆,梁雨先咕咚咕咚喝了三碗茶水,挠头道:“说也奇怪,昨夜明明睡足了,今天还这样困,只好多喝茶水。”
  杨逊拍拍他肩膀,环视茶馆内热气氤氲、语声如沸,不少人低声议论近来苏州闹鬼,那鬼能当街杀人,却无影无形。他边听边与梁雨闲聊,大半时辰过去,梁雨忽道:“杨大叔,我觉得你像小孩一样。”
  杨逊一怔:“何出此言?”
  梁雨道:“因为大人们都不爱和我说话,他们觉得我是小孩,什么也不懂,别看枕河楼里每天热热闹闹,我却总觉得闷。可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所以我觉得你也像小孩。”
  杨逊望着神情认真的梁雨,忽觉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弱小,一样的敏感而孤寂,一个人在濛濛晨雨中捉蟋蟀,活在熙熙攘攘的苏州,宛如活在一座空城。
  杨逊微笑道:“我小时很穷苦,常常不开心,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夸了我的名字,说我以后能做大事……”
  梁雨问:“那人是云公子吗?”
  杨逊颔首,梁雨方欲细问,忽压低嗓音:“刚进门的那几个人,看服色似是平阳镖局的趟子手。”
  杨逊微微侧头,见那几人在最角落一桌坐了,悄声交谈起来。
  片刻后,杨逊起身道:“雨停了,咱们走吧。”
  两人来到街上,梁雨算了算时间,赞道:“杨大叔,先前你怎知这雨要下一个时辰,你是活神仙吗?”
  杨逊一笑:“世上哪有神仙?我少年时在山上学剑,仰望凝云、俯观流水是每日必需功课,看得多了,积成心中剑意,对天象变化便有所感悟。”
  梁雨闻言心折,忽听杨逊道:“那些趟子手说,昨夜平阳镖局死了三个落单的剑手。”
  梁雨道:“你能听见他们说话?堂里那么乱,我什么都听不到。”
  杨逊道:“你若也想听到,那就拜……”
  梁雨截口道:“拜你为师学内功吗,我可不干,我只拜天下最好的师父,那人便是云陌游……啊,那无名竟又杀了三个人!”
  杨逊蹙眉道:“未必是无名所杀。”
  随后杨逊又问剑缨堂的堂口所在,梁雨将杨逊领到城东一处大宅附近,见宅门前有三五个剑缨堂弟子守着,一群叫花从门口经过,张口讨要饭食,却被那几个弟子喝骂逐走。
  那群叫花慌忙远远躲开大门,在一株柳树下聚坐。杨逊取出碎银叫梁雨去树下分发,自己走近门口几步,打量那几个相互交谈的剑缨堂弟子。
  梁雨分完回来,问:“你又听见他们说话了?”
  “隔得远听着含糊,加上瞧他们口形,倒也能猜出八九分。”杨逊道,“昨晚剑缨堂死了四个外出的弟子,尸身上流满了血。料想是平阳镖局的人所为。”
  梁雨惊恍:“那么平阳镖局的三个剑手是剑缨堂杀的?”
  杨逊点头:“在碧春居我听见有人说,昨夜有个佩剑行人暴毙街头,周身上下浑无伤口,那才是无名所杀。无名只挑剑客出手,与剑缨堂和镖局都无仇怨,可他在枕河楼对面茶肆杀那剑缨堂的人,却无意中激发了两帮争斗,否则至少三月初七之前,两帮本当相安无事。”
  梁雨略一思索,深以为然:“杨大叔,你真厉害。”
  杨逊继续道:“两帮之中,以孟山洛剑术最高,但唐震修为亦不低,加之平阳镖局人多势众,两方可谓势均力敌,故而都只敢挑落单的人下手。”
  梁雨闻言点头,这时柳树下群丐中走出一个瘦弱汉子,畏畏缩缩地来到两人跟前,说道:“俺知两位是菩萨心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些银两,俺实在是饿,方才这位小哥给的被、被别人抢去了……”
  梁雨张望柳树下,怒道:“是哪个抢你的,我找他去!”杨逊拦住梁雨,又取出些银两塞给那汉子,道:“老兄,你别回树下了,到别处去吧。”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梁雨道:“这人好没骨气!”
  杨逊叹道:“都不容易,罢了。这人已经七个时辰没吃过饭,虚弱无力,自然抢不过别丐。”
  梁雨闻言只觉匪夷所思:“杨大叔,我只能看出方才那人面色饥黄,为何你却能说准那人饿了几个时辰?”
  杨逊叹道:“那也没什么,我只是见多了饿肚子的苦人。”
  梁雨摇头不信:“我以前也是叫花,要说饿肚子的人,你能见得比我还多?”
  一会儿光景,那柳树下的乞丐越聚越密,许多人都来找杨逊讨银两,杨逊一一好言以对,忙乱中忽听街边有人大呼:“我死了!有人杀死我了!我的心肺都没啦!”
  梁雨侧头望去,见那人白衣带剑,似是正要返回堂口的剑缨堂弟子,他在街心手舞足蹈,胡乱嘶喊,语声中透出浓浓恐惧,仿佛有无形之鬼窥伺在侧,攫走了他的心肝。
  梁雨听得害怕:“这人疯了吗?”
  “是无名。”杨逊神色骤紧,“这人剑术不高,无名不屑杀他,故而只刺出剑意,没激实剑劲。这人神魂被剑意中的杀机惊吓,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心知无名就在不远处,此举意似邀战,默然环视周遭,见剑缨堂门口弟子已涌上来搀扶那受惊之人,暗忖:“莫非无名藏身在剑缨堂中?”
  正自凝神思索,忽觉身后有一道脚步声如冰冷剑锋般远远刺来,不禁暗叹:“无名尚未找到,此人却又来了。”果然只听梁雨惊呼:“杨大叔快看柳树那边,那公子好像是孟山洛!”
  

四 难渡心上滔滔
  孟山洛从柳树下经过,不少乞丐都上前讨要银钱,孟山洛冷脸不理,乞丐们见他衣饰华贵,纷纷扯住他衣角不让他走。
  孟山洛皱眉从柳树上顺手折下一截柳枝,如拂尘般一扫,一名乞丐顿时跌飞出去。杨逊脸色微沉,朝着柳树下走去。
  孟山洛从柳枝上拈下一片柳叶,扣指弹出,叶片刺在一个抱住他大腿的乞丐肩头,那乞丐只觉肩上一阵冰寒,不由自主地撤手仰倒。
  孟山洛不断从柳枝上摘叶,仿佛拔出一柄又一柄的剑。叶剑纷飞中,围在他身旁的乞丐们几乎同时四下跌散,树下顷刻只余孟山洛,衣袂飘飞,独立如寒秋孤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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