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雨跟着杨逊走到树旁,早已被孟山洛的剑术惊得合不拢嘴,满脸钦羡之色。杨逊看出孟山洛未下重手,脸色略缓,拱手道:“又见孟兄。” 孟山洛拍了拍身上柳絮,漫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杨逊的佩剑:“久闻杨兄涉川剑大名,在下倒是颇有几分领教之意。” 杨逊一怔,躬身施礼道:“些许微名,不敢扰得孟兄出剑。杨某已然退出武林,实不欲争斗。” 孟山洛笑了笑:“都言杨兄修为已失,也不知真假,不过江湖多有欺世盗名之辈,往昔涉川剑名震天下时,也未必便如何。苏州近日事繁人乱,杨兄好自为之。”说完也不还礼,径自走入剑缨堂大门去了。 梁雨望着孟山洛背影发怔片刻,忽瞥见柳树后躺倒一个老丐,忙上前扶起:“老伯,你也来啦?我才看到。” 一问之下,那老丐虽未中孟山洛的叶片,却被四散惊逃的叫花们撞得翻了两滚儿,疼得站不直。 梁雨拍干净老丐身上灰土,送走老丐后,眼望剑缨堂大门,忽问:“那门两旁悬的对联是什么意思?” “作稽常振三分玉,组冕当飘万丈缨。”杨逊读完解释道,“作稽是说一个人的言行举止,组冕则是组绶和冠冕,用以代指官爵。这对联是说为人当作如玉君子,成就大事。嗯,气魄倒不低。” 梁雨叹道:“气魄不低,孟山洛的剑法可也是真高啊!” 杨逊闻言莞尔:“你很佩服他吗?” “我也说不上来……”梁雨茫然摇头,“我总觉他像是高山上的仙人,看人时似在俯视,走在街上也像走在深山荒林里,冷冷的离人很远。” 杨逊道:“年纪轻轻练就如此剑术,冷傲些也难怪。” 梁雨道:“可他对你说话很无礼,我不喜欢他。杨大叔,你从前武功全在时,能打过他吗?” 杨逊避而不答,笑道:“昨日让你到河边找我,是孟山英出的主意吧?他心机比唐震深,对我疑忌也重,故而才让孟山洛两番找我。咱们走吧。” 两人寻了酒家吃饭,梁雨道:“郑大叔外出走镖,说是今日午后能赶回,一会儿咱们去等他吧!” 杨逊道:“那人对你很好,是个善心人,我也想见见。”两人走向城门边,梁雨见杨逊走路时手指不时凌空勾抹,知道他是在心里画那梨花,看了一会儿,问:“杨大叔,你说你十二岁便离了苏州,是去学剑吗?” 杨逊道:“不错,我小时读不起书,常去书院偷听,惹得先生骂我,其他孩童也常欺负排挤我。我寄宿的亲戚家里很穷,他们自己也有孩子,我见他们已难养活我,便捉了一只顶好的蟋蟀,找一个混帮派的少年换来一口旧铁剑,夜里悄悄离开了苏州。” 顿了顿,叹道:“有时想想,若少年时有钱读书,一直读下去,不知今日又会如何。” 梁雨瞪大了眼:“这便是孟山洛他们口中名震天下的涉川剑吗?你用了三十年?” 杨逊微笑颔首。 半路上又遇乞丐讨钱,杨逊从行囊里取出不少银两给了,梁雨当时不语,等那乞丐走远后,连声嘲笑道:“杨大叔,你这回可走眼了!那人面色红润,贼眉鼠眼,可不像饿肚子的可怜人。” 杨逊道:“那人肚子确是不饿,但听他嗓音,不久即有大病,到时须用银两。”见梁雨满脸不解,又道:“人有五声,合于五行,应五脏而变化,那人语声萎涩,显是木声受损,肝气已衰。” 梁雨道:“你看出他要生病,怎不告诉他?” 杨逊叹道:“那是常年累积所至,治不好的。不过你若想学听音辨微之法,须从内功修起……” 梁雨笑嘻嘻打断:“那我就等我师父云公子来日教我。” 两人来到城门边一座小桥上等候,杨逊又随手在桥栏上勾画起梨花瓣来。梁雨问东问西,杨逊不时伸手拍拍梁雨肩膀,笑语温和、见识广博,常引得梁雨啧啧惊叹。 许久之后,城门外走入七八个镖师,梁雨欢呼雀跃,抢先奔出迎上,拉住一个中年汉子的手说个不停:“郑大叔,你回来啦,咦,你们出去的时候可有好几十个呢……” 郑镖师笑道:“刘副镖头他们另有要事,明晚才回。”说着便欲前行,却被梁雨拉扯到一旁:“郑大叔,跟你打听件事,你常在外面行走,听过涉川剑杨逊这个人吗,他好像以前是个大侠呢……” “当然听过!”郑镖师一拍大腿,“岂止大侠,杨逊可谓是二十年来江湖第一名侠,侠迹遍布南北,扶危济困的事不知做过多少……” 梁雨回望一眼,见杨逊站在远处桥边,手指似犹在石栏上虚画,又听郑镖师继续道:“当年湖广水患时,杨大侠在武林销声匿迹了三年,却与灾民日夜同寝同食,耗费极大心力劝服米商盐帮,威压官府豪绅,四处奔波筹粮……要说杨大侠的事迹,那是说不完的,可惜后来听说他深受重伤,武功锐减,心气也变了,终于退隐,真是令人扼腕。” 梁雨心弦一颤,明白了为何杨逊能瞧出一个人饿了多少时辰,先前他说只因自己见过很多穷苦人,梁雨还以为他是随口敷衍,此刻才知杨逊所见当真要比自己多上十倍百倍了。 梁雨领着郑镖师与杨逊相见,心知若说此人便是杨逊,郑大叔定然不信,不如日后慢慢细说,便道:“郑大叔,这人姓杨,是我朋友。” 杨逊与郑镖师交谈了几句,看出他确是个忠厚直率之人,再三叮嘱:“郑兄就与同伴共返镖局,这两日里不可落单外出。” 目送郑镖师走远后,梁雨道:“杨大叔,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杨逊道:“我想去城外看看。” 梁雨道:“那咱们就一道出城去吧!” 杨逊一怔,忽觉微微恍惚,似听到久远的前尘中一个童稚声音说道:“先生,你出城可是有要事?我随你一道去吧!”静默片刻,展颜道:“那就走吧。” 杨逊循旧忆领着梁雨来到城郊那处矮坡,见坡上梨树犹枯,起伏的青草却已不知暗换多少春秋,叹道:“陆先生的剑意太过凌厉,此树筋络死朽,不似扬州扶柳镇那株梨树尚能救活—小兄弟,这里便是三十年前云陌游和陆青渊斗剑之处。” 梁雨啊的一声,绕着草坡来回奔走,又请杨逊细细讲说。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梁雨听杨逊讲到云公子有时做相士、有时做画师,每日不同,大觉有趣:“原来云公子什么都会!” 杨逊道:“云公子看似游戏百业,实则都是从中参悟剑意,对剑道用心极专,故而陆青渊虽只借琴修剑,所悟反不如他。” 等讲完那一战,梁雨已悠然神往。杨逊轻声道:“那时我满心苦闷,日子昏暗无光,看不到丝毫出路,云公子对我说的话、带我目睹的那一战,就似携我扶摇直上峰巅,让我看到了从未见识过的风光,好比一个人读一本书读了很久,那书又厚又枯燥,只偶尔读到几句他喜欢的语句,但就是这几句话会深深映刻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与云公子的那次偶遇,很快成了横亘在我心中的一道河川—既见了绝顶处的非凡光景,难免心生向往、不甘平寂,我便渡过了那条河,孤身离了苏州,四处求学剑术。” “一条河?”梁雨恍然,“怪不得你的剑叫涉川剑。” 杨逊叹道:“那也是从云公子赠我的卦辞中得名。后来我剑术有成,闯荡江湖,也曾苦苦追索剑道极致,却发觉终究非我所喜;也曾做出一些事,本以为已对得住心中道义,却很快明白,人世间每日都有纷争伤害、悲苦离别,我所遇所见、所能改变的,实在微不足道—渐渐地,河水声又在我心中响起,只是这一条河可要难涉太多了……后来,我遇到了柳姑娘。” 梁雨道:“昨天酒楼里唐震提到什么杨柳之会,杨自然是指大叔你,柳便是柳姑娘吗?” 杨逊道:“不错,她是天霜堂主的女儿,来寻我为父报仇。我和她同行了很久,她一直没能杀死我。后来她终于在一次赌斗中赢了我,赌约便是我须任她刺上一剑,不能还手。” 梁雨叫道:“你这么聪明,她怎能赌赢你?一定是你让她。” 杨逊一笑:“她让我到扬州扶柳镇一株梨花树下受她那一剑,可等我赶到时,却发现那梨树已被斩尽了花枝,近乎枯死。她托人传信说,等到梨花重开日,她再来讨还这一剑。 “从此我俩各自天涯,我等着那株梨树重新开花,等了许多年。遇到柳姑娘让我心中水流声平息,可柳姑娘又成了我心中的又一条河。 “好在梨花终究开了,我也终究在扬州又见到了她。” 梁雨道:“原来这便是杨柳之会。重逢后她刺了你一剑,让你身受重伤,武功大减?” 杨逊道:“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的许多朋友也都觉我必死无疑,我心里很安宁,想着还清这一剑,从此再没难涉的河水了。可柳姑娘并没刺死我,她用白马将我驮到一处偏僻山谷,我醒来后才知那年她已身患不治重症,这才设法救活梨树,引我相会。 “我和她在山谷里安静地度过了二十七天。后来我把她葬在谷里一株梨树边。” 梁雨心中涩然,他虽不甚懂情爱,却也听出杨逊寥寥数语中似藏了一段曲折哀婉的往事。 “往后这几年,我常感前尘去路两处茫茫,慢慢便淡出江湖,可童年所见那幅梨花图,却频频出现在梦里,那般清晰,仿佛被三十年的光阴磨洗得发亮,每一笔都是一条淙淙逝去的河,渐流渐远,只余那看不见、触不及的第五片花瓣在我心中水声湍急。” 说到这里,杨逊怅惘一笑:“唉,真想画出来啊,那瓣梨花。” 梁雨问:“那幅画,杨大叔你还留着吗?” 杨逊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纸。 梁雨小心轻缓地接过展开,纸张已古旧泛黄。他虽不通丹青,却默默看了很久。 杨逊亦沉默下去,方才那些话深藏他心底,对平生好友都未说起,不知为何今日却对一个初识两天的少年讲了,忽生一念:也许他不单是讲给梁雨,亦是在讲给十二岁时的自己。三十载风雨浮生,三两句便言尽。 梁雨见杨逊似闷闷不愉,便笑嘻嘻道:“咱们明早一起去平阳镖局偷看镖师们练剑,好不好?” 杨逊一笑答应。 梁雨又问:“杨大叔,这幅画既是云公子斗剑时所成,那缺少的一片花瓣,是否也须领会云公子的剑意后顺势去画?” 杨逊道:“云公子的剑意,旁人是效仿不来的。而我心中的梨花虽根源于这幅旧画,但随年岁盈减,随心境而远近飘忽,三十年过去,其实也已颇有不同。” 梁雨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梁雨困意上涌,将画卷归还,躺倒在草坡上酣睡起来。 醒来已是三月初六凌晨,梁雨一跃而起,催促道:“快走,快走。”偷看镖师练剑是他往日最大乐趣,颇想与杨逊分享。 两人返回城中,天蒙蒙亮时到了镖局门前。梁雨道:“可不能走正门,咱们绕去侧墙那边,爬上墙偷看。”转头却见杨逊神情沉肃,诧问:“怎么了?” 杨逊道:“整座镖局没一丝声响。”随后快步走到大门前,推门而入。 梁雨不安起来,紧紧跟上,刚入院内,便骇得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偌大院落血流遍地,横七竖八躺满了镖师尸体!
五 篱月无影寤有梦 杨逊留意到数具尸身胸口都有三道并排的深深血痕,蹙眉道:“是阴老三的‘幽泉鬼爪’,原来阴山九煞已至苏州。从伤口上看,镖局是半夜遇袭。” 梁雨忽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到院中央,脸色煞白地跪倒,呆了半晌才抱住一个死去镖师哭出声来:“郑大叔!郑大叔死啦!” 杨逊叹息一声,从梁雨身旁走过。在镖局正厅前赫然斜着唐震的尸体,咽喉处剑痕如刻。 杨逊俯身去探唐震咽喉,但觉触手微寒,似乎这一剑的余意悠长如琴韵,数个时辰过去,伤口处仍旋绕着一抹霜凉。 是孟山洛的秋芦剑。他本以为两帮势力旗鼓相当,近日里不会大动干戈,却没想到剑缨堂已和平阳镖局的仇家勾结,如今看来,孟山英恐怕早已和阴山九煞约定好今夜突袭平阳镖局。 又见唐震右手四指齐根断落,蹙眉道:“青云白鹭剑已落在剑缨堂手里—唐震死握宝剑不放,被孟山洛一剑削断了手指。” 杨逊返回梁雨身旁,伸手轻轻一触郑镖师身上剑痕,亦有凉意残留。沿路翻看着尸身,从大门处第一具尸体旁站直:“平阳镖局真正高手只有唐震一人,孟山洛是冲唐震而来,他自视甚高,不屑与寻常镖师交手,应是进了镖局门便径直走向院落最里处的唐震……门口有个镖师上前截他,被他一剑刺死。他只杀了所经一线的三人便离去,中间一个是郑镖师。唐震既死,阴山九煞再无忌惮,当即大开杀戒……” 说到这里,顿声一叹:“门口那镖师死后,余人为孟山洛剑术震慑,四下惊散,只有郑镖师还敢冲在唐震前方拦阻抵抗……小兄弟,你这位郑大叔当真是个忠义厚道的好人。” 梁雨闻言浑身一颤,收住哭声站起,喃喃道:“我要报仇,我要为郑大叔报仇……” 杨逊走到院落西南角,这里以篱笆隔出了一小片地,种了些花草。杨逊神情微凛,摘下一朵花,见粉瓣微微泛黄,缓缓道:“昨夜无名也在院里。” 梁雨惊问:“无名也是剑缨堂的帮凶吗?” “不,我想不是……”杨逊在心里推测揣摩,陷入沉思。 无名应当只是路过镖局,却被院落里冲出的杀机所吸引—他堂而皇之地走入了镖局大门,从挥舞着兵刃的阴山九煞和镖师们身旁走过,走到了西南角落站定。没有人看到他,他就像夜色中的一缕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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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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