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藏神匿机的修为,浑似与草木石墙同化,即便有人朝角落张望,也会对他视而不见。 他静静站在篱笆里看着人群厮杀,悠缓呼吸,吞吐着满院弥散的杀意。 刀舞剑落,肢飞肉断,他品味着久违如隔世的血色与腥气,宛如赴一场盛筵。 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他沉醉在眼前杀局中,身上剑意于不经意间如月华般微微溢出,染黄了周遭花叶。 回看江湖五十年风云,能修成这般剑意者,不过寥寥三两人。 杨逊忽感有人摇晃自己身躯,醒过神来,只听梁雨道:“你在想什么,想起来了吗?快帮我想想办法!” 那句“想起来了”飞入杨逊脑海,宛如电光划过暗夜,杨逊顿时震悟:从枕河楼对面的茶肆,到剪金桥河边,再到剑缨堂门前,无名所展露的剑术越来越高,从稍露生疏渐臻无迹可寻,但这并非是因无名进境神速—在短短两日里接连破境未免匪夷所思。 无名是在回想。他本就曾是绝世剑客,只是不知为何竟忘却了剑术,如在一场混沌怪梦中乍醒,一时不知身处何世、姓甚名谁,亦如人丢了魂魄。 他像一道暗影穿梭在苏州街巷间,通过一次次的刺杀来不断寻回遗失已久的剑术。也许随着剑术恢复至圆融浑成的极境,他的神魂也在渐渐清澈。 梁雨见杨逊似有些失神,便又催问,杨逊道:“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报了仇,也不能增添分毫欢愉,小兄弟,你真要如此执迷吗?” “我一定要报仇!”梁雨语声顿急,“杨大叔,你足智多谋,肯定有法子帮郑大叔报仇,你快想啊!” 杨逊道:“你还记得那个即生大病的乞者吗?行恶如病,积重难返,怎奈世人畏病者多,行恶者更多,我年少时妄想以一人之力扭转世道,虽有些善举,可一个人即便昼夜无休,连年累月地奔波,一生又能为善几何?与世间层出不穷的恶行相较仍不过沧海一粟。你要替人打抱不平、申冤雪恨那是打不尽、雪不完的。到后来,我也只能是量力而为,但求无愧。” “我不要听这些!你、你就是不肯帮我想办法!”梁雨双眼通红,“你就是不肯为郑大叔报仇!” “法子我可以帮你想,”杨逊叹息,“但你心肠直善,有些道理若不与你说清,日后恐你一生劳苦。” 梁雨道:“那你想出法子了没?” 杨逊沉吟道:“也不必急在一时半刻。嗯,看这院里死者服色,似没有副镖头在内。昨日在城门边,我见郑镖师的同伴不多,亦都是普通镖师—莫非平阳镖局的副镖头还走镖未归?” 梁雨道:“对了,昨天郑大叔说起刘副镖头一行另有要事,今晚才会回来。你耳朵不是很灵吗,怎么没听见?” 杨逊道:“我若想听,自能听见,但你是去和郑大叔说私话,君子非礼勿听。咱们出去吧。” 两人离了镖局,一路上梁雨失魂落魄,时而落泪,嘴里嘟囔着:“早知道昨日便告诉郑大叔了……”忽然转头对杨逊道:“你问副镖头的事做什么?连唐震都不是孟山洛对手,刘副镖头就更没指望了。” 杨逊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梁雨听杨逊语气淡然,心头火起,怒道:“你就是不肯好好想法子!”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杨逊也不着恼,跟随其后。走出良久,梁雨忽回身道:“唉,是我不该总让你想办法,毕竟孟山洛剑术那样高。等我拜了云公子为师,学好了武功,亲自去找孟山洛报仇。” 杨逊微笑道:“你有这样的志气,那好得很……”话说一半,忽然顿步站定,右手按上了剑柄。 梁雨一愣:“怎么了?” 杨逊肃立不答。 方才那一瞬,他听到背后十丈外忽然凭空多出了一道足音。 他知道是无名来了。 那足音极轻极细,几难分辨,如一层棉絮上落了一根稻草。 以无名修为,起步空灵、落足无痕,若不想被人听到足音,就绝不会发出丝毫声响。而足音唯一会显露的时刻,便是他在前行中蓄势凝意即要出剑之际—等到足音归无,那一剑便已刺发。 杨逊静静等着,如化石雕,不敢有丝毫多余举动。 足音在离杨逊三丈时消失,杨逊凝集全神,已听不到一旁梁雨的好奇问话,准备去接那神鬼莫测的一剑。 然而三次呼吸的光景过后,那一剑仍是没来。杨逊又多等许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平定内息。 梁雨道:“杨大叔,你方才脸色好难看,像是刚生过大病。” 杨逊道:“方才无名来了,以剑意锁住了我周身气机,可最后却没刺出那一剑,只无声无息地远遁。” 梁雨骇然:“好险!那他为何不刺那剑?” 杨逊沉默片刻,叹道:“也许是因为你。” “我这么厉害?”梁雨大奇,“难道无名怕我?” 杨逊拍了拍梁雨肩膀,笑道:“咱们去找点吃的。” 两人行至一家肉饼铺,梁雨伤心郑镖师之死,食不下咽。杨逊却不疾不徐地吃了一个,又买了三个。 梁雨问:“你买这么多肉饼做什么?” 杨逊用油纸将肉饼包好:“前日你说那位乞丐老伯住在城郊一处破庙里,想来是知道那庙所在了。”见梁雨点头,又问:“那老伯在破庙里住了很久吗?” 梁雨目露忆色:“听人说,那破庙本来不破,二十年前一个雨夜里忽然塌了半边墙梁,老伯似是庙方毁不久便住在里面了……” “风雨残庙二十年,当真不易。”杨逊点头,“小兄弟,咱们去看望他老人家。” 梁雨大声道好,领着杨逊前去破庙,路上杨逊道:“只怕老人家眼下未必会在庙中。” 梁雨道:“时辰还早,老伯应当正在庙里睡觉。” 两人行了许久才到,穿过野草,杨逊看到那老丐果然躺在破庙前一块空地上兀自酣睡,神情微异,似出乎意料。 梁雨道:“老伯,快醒醒!我们给你带了好吃的。”连叫数声,老丐仍鼾声大作。 杨逊走入半塌的破庙,端详破壁残梁,拂去断口处的积灰凝视片刻,转身出来,见梁雨正推那老丐:“老伯,你夜里没睡吗?这般叫不醒。” 杨逊微笑道:“你也不必推摇,我来教你个法子。所谓‘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六候者,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我看这位老丈正处于寤梦之中—人在寤梦时,身醒神飞,故而要叫醒他,唤身不如唤神。” 梁雨问:“怎么才能唤神?” 杨逊道:“你只须定住目光,凝视他片刻即可。” 梁雨依言看向老丐,等了一会儿老丐却仍不醒,道:“杨大叔,你说的不灵呀。” 杨逊道:“那是你目中神光太淡,你现下暗想些恼心事,比如那唐震发觉你偷听后如何踢你,边想边瞧老伯。” 梁雨回想起唐震将自己揪到阁中一脚踢翻,眼光不自禁地透出愤恨。忽然,那老丐翻了个身,须臾一声哈欠,缓缓坐起,打量着站立一旁的杨逊和梁雨,脸色茫然。 “这法儿真灵!”梁雨拍手叫好,“老伯,杨大叔买了肉饼给你吃。” 老丐半晌没有应声,只低头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杨逊亦不语,朝老丐躬身一揖。梁雨挠头道:“杨大侠,你别介意,老伯他心里不太……不太清楚,常常不说话。” 良久,老丐侧头朝向杨逊,抬起手横在空里,似在召唤。杨逊走到老丐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与老丐肩膀并齐,动作之缓之慎,宛如在贴近猛虎巨龙。 杨逊将肉饼递向老丐,老丐伸手去接,一瞬里两人的手指同时搭在油纸包上,梁雨忽觉眼前微微模糊,仿佛风里倏然震起了一蓬灰尘。 杨逊收回手,老丐捧着肉饼大嚼起来。 梁雨不明所以,笑道:“老伯,这位杨大叔你见过的,他既读过书又学过剑法,见多识广,你和他多聊聊。” 杨逊道:“不错,我十二岁始学剑,五年后剑术初成,剑招流转随心,刺发时,微能断春螽之股、截秋蝉之翼,巨可裂犀兕之革、挽九牛之尾,自以为精绝。” 老丐狼吞虎咽,已将第一个肉饼塞入腹中,又拿起第二个肉饼吃起来,对杨逊所言无动于衷。梁雨笑道:“杨大叔,你对老伯说这些,他听不懂的。” 杨逊笑了笑,又道:“师父闻之,将我带到一处峰顶,让我脚踩云中危岩,身临万丈深渊,如此再行运剑,心神战栗鼓荡,汗流浃背,竟连一整套剑法都使不完。师父说,古之得道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而我登高而心怵,与真正绝顶剑客相差太远。 “—于是我辞师远游,数年中餐雨卧霜,听松照雪,在晴空的长云下登山振衣、越河濯足,在旷野的夜风中燃起篝火仰望星月,在浩然天地间日夜感悟剑意,又过数年,剑境大进。” 杨逊语声微顿,老者默默吃着肉饼,看也不看杨逊一眼。梁雨见杨逊说话时恭敬得如童生背经书给先生听,不禁困惑不解。 杨逊继续道:“而后我行走在市井间,发觉路人瞧向我的目光中多含钦慕,下榻客栈时,店里人对我也往往礼让恭顺、敬若上宾。我自省良久,知是剑心过于奇凌险峻,看似人见我如高山仰止,实则已偏近跋扈。便又潜心静修,重归正途,渐渐地剑意内敛,神机收放自如。再落宿逆旅时,满店商客与我谈笑如常、争席而坐,那时我才真正敢言剑术有成。” 那老丐吃完了第二个肉饼,拿起第三个正要啃食,听了杨逊这番话后打了个饱嗝,将第三个肉饼递给杨逊。 杨逊道:“多谢老伯。”伸双手恭谨接过。 梁雨看着杨逊慢慢吃完肉饼站起,心中莫名一松,道:“这两日天色不好,破庙又漏雨,杨大叔,能让老伯也去咱们住的客栈里睡觉吗?” 杨逊点头答应。 梁雨扶起老丐,三人往城里走去,刚出破庙没几步,那老丐忽喃喃道:“真像一场梦啊……何苦来哉?” 梁雨一愣,只觉这般喟叹从每日浑噩吃睡的老丐口中发出,着实有些反常。杨逊听后一叹:“世事亦真亦幻,浮生似梦似醒,本就难言得很。” 三人回到苏州街巷,那老丐走得东倒西歪,不时偏离道路拐到旁处,梁雨每每费力不少才哄劝回来。 眼见对面行来一个富家少爷,老丐闷头前行,不懂避让,两人撞在一起。 那少爷一身华衣被老丐脏袍染上油灰,顿时骂骂咧咧,将老丐搡倒在地,拳打脚踢。 梁雨大怒,欲上前拉架,手腕一紧,却被杨逊扯住,大声道:“杨大叔,你做什么?” 杨逊道:“稍待片刻不迟。”梁雨大急,只觉难以置信:“杨大叔,咱们快去帮老伯啊,你别拉我,你疯了吗?” 杨逊一言不发,望着老丐被打—那老丐在地上翻来滚去,但神情木然,仿佛人世间的任何景象都不能让他动容。 “你放开我,放手啊!”梁雨死命挣脱了杨逊,奔上前推开那富家少爷,厮打一阵,将其赶跑,但混乱中老丐爬起乱走,已不知去向。 杨逊叹息一声,上前拍了拍梁雨肩头。 梁雨但觉暖意入体,回过头见杨逊满脸疲色,微微一怔,随即脑中闪过惨死的郑大叔,瞪视杨逊嘶声道:“你……你不能帮郑大叔报仇也就罢了,如今却又眼睁睁看着老伯挨打……杨大叔,你真没用!枉你从前还是一代名侠,一点用都没有!我讨厌你!”说到后来愈发难过,语声哽咽,一咬牙扭头跑远了。 杨逊叹息一声,暗暗跟随在后,见梁雨在城中虽肆意游逛,但遇到剑缨堂服色的人时倒也知远远避开。梁雨一口气走了大半个时辰,郁郁回到两人下榻的那家小客栈。 杨逊在客栈外静候片刻,行至房间,见梁雨已躺倒床上呼呼大睡,心知他这一觉会睡很久,便掩上门出客栈去了。 …… 是夜三更, 平阳镖局院子地上忽然多出了九道黑影,月色下扭曲如蛇,尖锐的谈笑声在幽风中起伏— “老大,院里静得出奇,那刘副镖头不会带人躲出去了吧?” “不会,今夜他们方回镖局,便已被孟堂主言语稳住,想是连夜料理尸身,忙乱许久,此刻睡得熟了。” “其实唐震既死,咱们阴山九煞与平阳镖局的仇怨也算了结,若非孟山英给的银钱多,真也不必第二夜再返回来斩尽杀绝。” “哼哼,咱们九煞一向做事做绝,寻仇更须斩草除根。” 顷刻间天上明月被阴云遮掩,院中愈暗,阴山九煞齐声怪笑:“月黑风高,正是杀人良夜。” 话音未来,九人忽听背后有人淡淡道:“月黑风高之夜,若用来惩恶锄奸,亦是快事。” 九煞剧凛回头,依稀见镖局门口立着一道人影,浓夜里辨不清面目。 大门吱呀一响,那人已在门中,好整以暇地返身将门慢慢掩好,泰然若深夜归家的家主。 九煞中为首一人问:“阁下是谁,敢挡我阴山九仙的好事!” 那人转回身理了理衣衫,不疾不徐道:“在下姓杨,单名一个逊字。” “你是涉川剑杨逊!”九煞惊退一步,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狞笑,“姓杨的,若在十年前,你人到处,我兄弟自会退避三舍。可如今你武功近乎全废,竟还敢孤身前来逞骄卖狂,那可不是自寻死路吗?” 笑声中,九人各亮兵刃,朝着杨逊合围而去。 杨逊亦笑了笑,迎着九人前行,步履从容不迫。腰畔沉寂数年的涉川剑在鞘中低低震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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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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