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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夜如墨,风泣如枭。
  ……
  几与此同时,梁雨在客栈床上醒来,隐约听到街上传来三更天的更鼓声,暗忖:“我竟睡了这么久。”见旁边床榻空着,迷迷糊糊走到大堂。
  昏灯映照下,堂中桌椅几都闲置,店伙计靠着柜案打盹,只有一桌坐了三个喝夜酒的江湖客,正自说笑。
  梁雨欲出门,忽听三人言谈中似提及杨逊,便站在角落里悄悄去听—
  一人道:“都说涉川剑杨逊已至苏州,不知两位可有听闻?”
  另两人相顾一眼,都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意。
  “杨逊这三天里满城乱逛,不少人都见到了,哼,要说他从前也算个人物,如今武功废了,似又得罪了剑缨堂,恐怕小命难保。”
  “听说孟山洛两次找上他,他都畏畏缩缩,如丧家之犬。你们说,当年他可有多风光,武林中诸般好名声尽让他一人占了,如今这般落魄,那也是活该,哈哈哈!”
  “孟山洛的剑,天下又有几人能接住?杨逊不敢应战倒也明智,唉,他从前再风光又有屁用,现下还不是苟活于世、人见人欺?”
  “姓杨的既已活脱脱是个没用的废物,这两天在苏州就不该招摇过市,那可不是活得腻烦了吗?”
  梁雨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蓦然冲到三人桌前,大叫道:“你们胡说!杨大叔他是大英雄,大侠士!你们不能这样说他!”
  那三人一愣,见是个小孩儿,便皱眉喝道:“哪来的臭小子,快滚远些,莫扰了大爷的酒兴!那杨逊沽名钓誉,说不定暗地里做下多少下三滥的事,大爷偏爱拿他数落消遣,又关你屁事!”
  “啊—!”梁雨嘶吼一声,将三人桌上酒菜掀在地上,“你们知道什么?杨大叔很了不起,他吃过那么多苦,做过那么多好事,比你们三个人加起来做过的都多,多上十倍百倍!多一千倍!”
  “他娘的,你小子找死!”三人大怒,将梁雨推搡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贼小子,那杨逊分明就是个不中用的废人,早晚成武林笑柄,你说他了不起,那他怎不现身来帮你出气?”
  梁雨浑身剧痛,被打得爬不起来,咬牙忍住眼泪,嘴上仍不服软:“你们只敢背地说嘴,他就算武功不如从前,要收拾你们三个败类也是易如反掌……”
  三人听得厌烦,抬脚重重踩在梁雨嘴上,梁雨唇齿流血,说不出话来,只死命翻滚撕扯,却架不住三个大人连番急拳重手,不久便动弹不得。三人将他远远踢开,坐回去重要酒菜吃喝。
  梁雨平躺地上,怔怔出神,想及杨逊清早在镖局里所言,忽有所悟:“世上恶人恶事这么多,杨大叔多年来仗剑奔波,四处扶危济弱,所恪守的侠义道,只怕比云公子专心剑道更要难得多了……”
  以前他对杨逊总是执着于画全那枝梨花很感不解,昨日在草坡上虽听杨逊说了许多往事,却仍有些困惑,此刻与三个恶客叫骂厮打过后,身心痛乏,却隐隐有些懂了—
  也许杨逊的一生便如那四瓣的梨花,虽已绚丽奇绝,但总不能全然如意,也许他越过的每一道河里都有一条错过的路,那没读成的书院,没能长相厮守的姑娘,那行不完的侠义路,逆不了的命途世道,都凝在这没能画出的一片花瓣里了吧?
  那三个酒客见梁雨躺着不动,以为他给打得傻了,嗤笑几声,继续谈聊起来:“我还听说,孟山英花重金从滇西五毒教得了奇毒蛰龙醉,嘿嘿,也不知用没用在杨逊身上。”
  “哈哈,那蛰龙醉之毒一旦入体,头三天虽不发作,但整日昏昏欲睡,困倦之极,三天后无药可解—若杨逊修为未失,或能以高明内功驱毒,可如今的他嘛,中了就是个死字!”
  梁雨悚然一震,翻身坐起,那三人后面说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心头渐渐雪亮:原来中毒的人从来不是杨逊,而是自己!想那孟山英疑忌杨逊的武功才智,定是不敢贸然对他用毒,却把毒下在自己身上,逼迫自己去找杨逊,而以杨逊眼力,当然能看出自己中毒—如此孟山英便能试探杨逊的虚实。自己在酒楼偷听被捉,孟山英早不想让自己活了,所以杨逊才不让自己回酒楼住。而杨逊并未动怒找去剑缨堂讨要说法,恐怕孟山英对杨逊更加不放在心上。
  梁雨这才明白:为何那天杨逊忽然神情凝肃地扣住自己脉门;为何杨逊屡次说要收自己为徒、传授内功;为何这三天里杨逊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整日形影不离—那都是要为自己治毒,但又怕自己年少,承受不住身中剧毒之事,便一直未对自己言明。
  想到最后分别时杨逊拍在自己肩头那暖暖一掌,以及他脸上的疲惫,不禁眼眶湿热:“杨大叔为给自己解毒,一定损耗了很多心神内力吧。”呆坐一阵,摇晃站起,踉跄离了客栈。
  

六 世间之龙
  杨逊从镖局大门里走出,独行在苏州夜色里,如一片孤叶飘过一条条无人街巷。
  回到客栈,走过三个醉醺醺的酒客进了客房,发觉梁雨已不在,寻思梁雨比自己预想的早醒了一个时辰,料是没见到自己,便又出去乱逛。他知剑缨堂清晨即要迎接云陌游,深夜应无暇旁事,梁雨外出当不致有危险,等梁雨走得累了,自会归来。
  然而直到天光微亮,梁雨却仍未归,杨逊眉峰皱起,提剑出了客栈,先去了枕河楼,暗窥见楼里楼外已站了不少剑缨堂弟子,知梁雨不会犯险来此,又去别处找寻,在城中走了一阵,出城来到那片草坡,也不见梁雨。
  杨逊回城来到两人头天相遇的剪金桥河边,天色已然大亮。他凝望流水,隐觉不安。
  过得片刻,背后脚步声响起,随即传来一声笑语:“杨大叔,你是要入水打捞我的尸身吗?”
  三日相处,杨逊对梁雨的脚步已甚熟悉,方听足音便知是少年靠近,回身微笑:“小兄弟,你半夜跑去哪里了?”
  梁雨笑嘻嘻道:“我出来找你呀。”
  杨逊见少年满脸青肿,问:“你和人打架了?”
  梁雨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跌的。对了,杨大叔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茶馆里听说,阴山九煞都死啦!真没想到他们恶胆包天,竟敢接连两夜去镖局行凶。万幸他们昨夜扑了个空,刘副镖头等人似已得到风声,预先躲了出去。”
  “死了也好,”杨逊轻轻点头,“如此你郑大叔的仇便报了一半。”
  梁雨悻悻道:“可惜是孟山洛杀的—茶馆里的人说,那九人都是一剑毙命,整个苏州城只有孟山洛才有这般剑术。果然没过多久,剑缨堂就放出话来,说他们与平阳镖局同气连枝、盟谊深重,为唐震复仇那是义不容辞之事……呸呸呸,一定是孟山英怕阴谋败露,让他弟弟去杀人灭口!”
  杨逊道:“这也不无道理。”
  两人沿河漫步,梁雨只觉今日困意全消,精神十足,问:“杨大叔,其实中毒的人是我,对吗?”
  “咦,你猜到啦?”杨逊微讶,“不过你不必担忧,这三日里我以‘河川掌’的独门手法拍击你肩井穴五十六次,将内力渡入你周身经脉,连日运转之下,已将你体内毒性化散……本来你若学了我的内功,与我内外并力,毒性祛得更快,可你怎么也不肯学。”说到后来,嘴角露出笑意。
  梁雨道:“杨大叔,谢谢你!”想了想又问:“你说有没有法子能让天下恶行全都不见?”
  “恶行是消不尽的。”杨逊摇头,“善恶亘古常在,为恶的人多,为善的却也不少。只能盼望天下诚心向善的人渐多些,每个人心中的善念比恶意渐多些,世道总会越来越好。”
  梁雨默然点头,杨逊道:“今日已是三月初七,云公子或已在城中,你不是要拜云公子为师吗,怎么不去找他?”
  梁雨道:“你说了他不会去枕河楼,苏州那么大,我可找不到他。”
  杨逊眨了眨眼:“也许刘副镖头已知晓剑缨堂的歹毒,悄悄躲起,是为找到云公子陈说孟山英的奸谋呢?若真找到了,那云公子倒未必不会去枕河楼一看。”
  “那我就去看看!”梁雨拉着杨逊便走,“不过我自己可不敢去,杨大叔,你陪我去。”
  杨逊笑道:“远远看看,倒也无妨,我没画完那梨花,真若见到云公子,未免有些惭愧。”
  梁雨亦笑:“你的花和他的花是不同的,我已经懂了。没什么好惭愧的,咱们快走吧!”
  ……
  天阴欲雨,枕河楼堂中似也飘进了一抹雨意,孟山英手捧青云白鹭剑,已良久端坐不语。
  自凌晨开始,他将云家亲眷安置在楼里客房,陆续派出三拨弟子出城恭迎云陌游,却尚无一人看到云公子一丝身影,此时不免有些焦虑,对身旁的孟山洛道:“姓刘的带着镖局残存弟子不知躲到了何处,若给他们先找见云公子,那可大大不妙。昨夜九煞离奇身死,你看是何人所为?”
  孟山洛道:“近日城中出了个当街杀人的神秘剑客,料是他出手。此人极善藏匿,我倒也想会一会他。”
  孟山英迟疑道:“莫要是杨逊所杀。”
  孟山洛皱眉:“哥哥,你对杨逊未免太高看了。”
  孟山英叹道:“非是我长他人威风,从前涉川剑一出,真可谓天下辟易。数年前杨逊在巴蜀听说扬州扶柳镇上梨花开了,当即沿江东下,一路上峨嵋、青城、十二连环坞、武当……多少黑白两道高手拦阻劝说,仍被他一人一剑闯了过去,最后还是抵达扬州,硬受了那姓柳女子一剑—当时江湖人都说,杨逊平素看似谦和,可一旦决意要做什么,便如乘舟顺流直下,挟江河滔滔之势,天下无人能挡。”
  “武林传闻,往往夸大其词。”孟山洛冷笑,“何况你我几次三番试探,杨逊显是修为已失,心志已颓,不足为患。”
  “这话倒也不错。”孟山英颔首微笑,“洛弟,你也带上几名弟子,在城里城外走走,若半路遇上云公子最好,若见到平阳镖局的残党,便顺手杀了。”
  孟山洛应声领着门人离去,孟山英又招来吴掌柜,让他去查看菜肴。
  吴海赔笑答应。楼上阁中一早就摆满了山珍海味,随冷随撤,至此已换过四回,吴海心疼不已,嘀咕着上楼推开阁门,立时惊得合不拢嘴—
  酌月阁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丐坐在桌前,正大饮大嚼!
  “老叫花,你是何时摸进来的?”吴海气得跺脚,“前两天刚将你打出,你不长记性,今天算是活到头……”
  话未说完,那老丐喝完一杯酒,将杯盏轻轻在桌上一顿,劲意顺着桌角流泻至地,吴海双足微微悬空,随即如坠虚冥,重重跪倒!
  吴海痛呼一声,惊疑不定,方欲爬起,那老丐张嘴将一块鸡骨吐在地上,吴海眼前一花,见地面似湖面般荡出一层涟漪,恍惚中仿如正紧抱一片木筏浮沉于滔天巨浪间,吓得垂头不敢起身,浑身剧颤。
  孟山英听到楼上响动,带众弟子奔到酌月阁,见吴海匍匐于地,而桌上菜肴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老丐吃得盘盏狼藉,怒极反笑:“把这老乞贼杀了。”
  三个弟子闻言冲上,与此同时,老丐端着一杯酒离座而起,踱至壁前去看杨逊所留丹青。
  随着他轻缓迈步,地面龟裂出一道道细纹,向着四下蜿蜒伸展,噼啪声连绵不绝。
  剑意如蛛网般在阁中不停滋长。
  孟山英只觉天地间的雨意愈发浓烈,压在心口呼吸不畅。
  前奔中的三个弟子脚下踩到不断变深变长的剑痕,忽然挺立不动,没了生机。
  老丐凝视壁画,轻赞:“好一幅万里河川图。”随着他幽幽吐字,地上剑痕凝住不动。
  孟山英心惊胆战,强笑接口:“老、老先生说笑了,这分明是一幅梨树春草图……”
  “一叶障目的蠢物。”老丐漠然摇头,“这画中每一笔都流淌着深隽水意,正如滔滔长河。”
  孟山英心中恼恨,嘴上不敢失礼:“今日是我青云剑派初立之日,不知老先生是何方高人,为何伤我门人?”
  “青云剑派?”老丐笑声短促,像剑光冷冷一闪,“凭你们几条猪狗,也配用剑?”
  孟山英身后弟子嚣张惯了,见老丐出言无礼,不少人怒喝拔剑。那老丐只漫不经意地持杯扬手,杯中酒水泼洒出去。孟山英一凛,凝劲护住胸腹,但觉凉风擦过,周身却丝毫无损,松了一口气,暗想:“这老叫花故弄玄虚,我方才倒真当他是绝世高手了。”
  一念方生,背后扑通声接连响起,孟山英回头一瞧,冷不丁浑身一抖—
  众弟子中,方才拔剑出鞘的七人都已倒地死去,咽喉处血洞赫然!
  孟山英骇然惊叫,转身领着众弟子朝楼下狂奔而去。
  方逃到酒楼门外,却见老丐已立在街心,瘦削如枯树。
  孟山英哆嗦道:“前辈,咱们无冤无仇……”
  老丐扫了一眼孟山英:“我今日要与云陌游斗剑,只是尚缺一柄趁手的剑,把你手中那剑给我瞧瞧。”
  孟山英不敢不依,只得献上青云白鹭剑,随即急退数步。
  老丐拔出一截剑刃,紧接着推回剑鞘,将剑掷还孟山英,皱眉道:“不堪一用。”
  孟山英一愣接住。
  “落雨了,好得很,那便有剑可用。”
  说话中老丐仰起头,目视高远的天穹中雨珠飘摇下坠—第一滴雨落在眉睫前时,他轻轻吹气,雨珠轻灵跃向孟山英胸口。
  宝剑失而复得,孟山英欣喜过望,正捧剑在胸口打量,剑鞘恰恰将那滴雨珠挡了一挡,啪的一声碎如齑粉。
  雨珠击碎剑鞘打在剑刃上,声如敲玉。孟山英虎口崩裂,长剑脱手坠地,呕血晕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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