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丐微讶:“能接我一刺而不断,倒也并非破铜烂铁。” 剑缨堂众弟子见堂主晕倒,无不惊惶失措,有的逃入酒楼,有的吼叫着拔剑围向老丐。 春雨顷刻转密,雨珠连成了线。老者抬袖平挥如拂珠帘,一抹清音振响在雨中— 拨雨成弦! 老丐周围的几名剑手只觉弦音似有形有质般钻入耳中,在五脏六腑间玲珑曲折地绕了一圈,引得七窍奇痒,一齐涌出血来,栽倒毙命。 数丈外有两人目睹了老丐夺尽天地造化的修为,震骇得肝胆俱丧,弃剑捂住双耳,拼命向远处逃窜。 老丐的手指扫过雨线,空澈的琴音再度生发,奔逃中的两人脚下顿时踉跄,歪斜走出几步,扑地而亡,口鼻中溢出的鲜血暖如春潮,落地成霜。 “剑音催心,捂耳是没用的。”老丐叹息,“世人多愚昧自欺,以为闭目塞听便能安稳苟活。可笑。” 老丐侧头望向酒楼:躲进堂中的那些剑缨堂弟子与他视线相触,无不惊惧瘫软。 老丐收回目光,口中蓦然迸出一阵长啸,如惊雷直冲云霄,将漫天风雨声都压低! 啸声里,老丐伛偻的身姿渐渐笔直,脸上皱纹似也在不断变浅,肮脏的外袍上腾起了一层灰尘—那些积灰多年来蒙在他身上,就像剑鞘。 如今神剑出鞘,锋刃在春雨中光华熠熠。 …… 两条街外,正与梁雨走在雨中的杨逊猛然凝步,望着枕河楼的方向神情肃重。 “我听到了龙吼声。”杨逊轻叹。 梁雨亦闻啸声,皱眉道:“龙吼?是会飞的龙吗?” 杨逊道:“不是天上飞龙,是世间的龙。有的人藏形于市井,就如潜龙在渊,长年累月中或许遗失了自己,但绝世的锋芒不会永远沉埋泥土。是龙的,终会苏醒腾飞。” 梁雨心中莫名害怕起来,想了想,问道:“杨大叔,即便那刘副镖头真的识破了剑缨堂的阴谋去找云公子,恐怕也极难找到吧?” 杨逊颔首。梁雨一叠声道:“那我不去枕河楼了,我、我忽然困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杨逊微笑道:“不去也好,你先返回客栈,我还有些事,稍后便去找你。” 梁雨默然片刻,颤声道:“杨大叔,你要去枕河楼,是吗?你别去……别去呀!” 杨逊一怔,叹道:“昨日我与他见面后,本以为他修为尽复、神志清醒后不会再杀伤性命,却未料到他执于当年那场胜负,心性已变。眼下他为逼云陌游现身,恐要大肆杀戮,云家的亲眷也在枕河楼,云公子于我有恩,我非去不可。” 梁雨顿急,扯住杨逊衣角:“不,不能去……” “不必担心,”杨逊笑道,“江湖上说我修为失去大半,那都是谣传,其实我武功都还在的。” 梁雨亦隐约猜到了这一节,问:“你说的‘龙’,是无名吧?” 杨逊点头。 梁雨又问:“无名就是……老伯?” 杨逊犹豫一瞬,又点点头。 “真是他……原来老伯竟是个杀人如麻的恶人。”梁雨呢喃着,更加死死抱住杨逊衣袖,语无伦次,“那可是龙呀!你给我解毒又耗费了内力,你打不过他的,你武功都在也打不过吧?杨大叔你快说,说你有十成把握能打赢他,你告诉我你不会死,你说呀!” 杨逊苦笑:“生死本无常,哪有十成把握。事不宜迟,不能再耽搁。”轻轻抖臂,挣脱了梁雨的手,便欲离去。 梁雨看着杨逊转身,只觉莫大的恐惧与悲伤突如其来,像一只巨手攫紧了心魂,忍不住嚎啕大哭:“杨大叔你回来呀!我……我拜你为师还不行吗?我不拜云公子啦!你快教我内功,我现下就要学!你回来呀……” 杨逊听到哭声,回身微笑安慰:“你别哭呀,你不是说只拜天下最好的师父吗?” 梁雨哽咽道:“你就是……你就是……”此刻才醒觉在三日的朝夕相处中,内心深处早已不知不觉将杨逊当作亲厚师长了。 杨逊拍了拍少年肩膀,轻声道:“小兄弟,珍重。” 话音未落,梁雨眼前微恍,杨逊身影已在极远处。 杨逊最后这一下拍肩没蕴内力,但梁雨仍觉得肩头似有一丝暖意注入心头,久久不散。 …… 杨逊在长街上疾行,几乎足不点地,雨水如千针万刺打在脸上。 他脑中闪过三十年前的三月初七,那一天他的灵魂被非凡的光彩碰触,如获新生。可风景越奇绝的路,往往越是难走,他的一生都似在逆流中跋涉—好在不愧不悔。 耳边风声呼啸,恍如河水奔淌。杨逊觉得自己又开始渡河了— 就像十二岁时独自跑过空荡荡的街道,在黯淡的晨星下咬紧牙关冲出了苏州城,全部行囊只有一卷画和一口铁剑。 就像年轻时浑身浴血,且痛且笑且狂歌,势如飞电般登上庐山五老峰,提剑站在了柳寒山面前。 就像在东下扬州的轻舟上迎着憧憧火把飞身前跃,凌波飘渡,把拦江的铁索一剑扫飞在月下! 杨逊越奔越疾,方转过街角,便望见十余名剑缨堂弟子远远行来。 孟山洛走在最后,他刚刚亦听到了啸声,正要率人返回酒楼,见杨逊来势快到晃眼,心中微凛,挥手道:“拦下他!” 众弟子应声拔剑奔上前去,未及出招,便觉脑中轰然一炸! 杨逊洪流般在那些弟子之间席卷而过,激起雨珠狂溅—兵刃坠地的哐啷声连成了一线,众弟子被蕴满剑意的雨水泼中,如遭滚滚天河当头砸落,人人头晕眼花,动弹不得。 “杨逊,你武功果然未失,很好。”孟山洛眼望杨逊越来越近,冷笑拔剑,凝神前行,“你我就分个高下!”—方迈出一步,身躯忽然僵住。 杨逊踏步一跃,已从孟山洛身边按剑掠过。 两人擦肩的一瞬,系在杨逊腰畔的涉川剑从剑格与鞘口处绽出了一线青芒。 孟山洛束发的飘带被劲风吹断,长发当空飞扬,耳畔响起兄长说过的话,无声笑笑,右手丢了秋芦剑想按住湿痒的咽喉,方抬到胸口便垂下不动。 直到孟山洛气绝倒地,杨逊奔出极远,才有流水般的剑鸣在风中淌过。 自始至终,杨逊都目视前方,没有看孟山洛一眼。 又转过一条街,杨逊望见了枯立在枕河楼外的白发老者,步履渐缓。 一记弦音由远及近,破雨而来,杨逊挥袖拂散了琴声中的剑意,来到老丐身前站定。 “陆青渊陆先生,久违了。”
七 一瓣春风万里河 梁雨在杨逊身影消失后呆立了片刻,擦干脸上涕泪,发足朝枕河楼狂奔而去。 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很久,在跑过孟山洛尸身时步子稍缓,想明白了阴山九煞定然也是杨逊所杀。他又有些想哭,心说反正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杨大叔也看不清,不会笑话我。 他继续奔跑,风雨不断灌进他胸腹,炙热又冰寒,脑中忽然闪过剑缨堂大门上的对联,想着在他见过、听过的人里,恐怕只有杨大叔才当得起那对联上的话。 转过街角,枕河楼出现在眼前时,他几乎不敢去看,然而终究还是望见杨逊背朝自己,正与老丐在雨中相对默立。 梁雨边跑边喊:“杨大叔!杨大叔!” 他无比盼望杨逊能像三天前两人初见时那样,回头冲他一笑,说一句“小兄弟,咱们又碰面了”。 —当时他便觉杨逊的笑容透出云淡风轻的暖,就像一个人什么都经历过了,所以什么都不畏惧。这笑容让他心中莫名安稳,一时不再忧虑前路昏暗孤苦。 可是这一回,他连喊数声,杨逊却始终没有回头。 梁雨的心沉了下去,手足冰凉。 在离两人三丈时,忽听杨逊低喝:“别靠近!” 梁雨一怔止步。杨逊目光定在老丐身上不敢稍移:“酒楼里的云家人,还望陆先生手下留情。” 陆青渊:“那要看老夫的耐性了。若云陌游来得早,我不但饶过云家人,还会饶过他。” 杨逊:“胜败早晚成空,先生何必如此执迷?” 梁雨见两人语声平淡、如话家常,顿松一口气:两人尚未交手,自己没有来晚。刚要劝说几句,忽想:听说高手过招瞬息万变,若我贸然开口分了杨大叔的心神,那可不妙。只得忐忑旁观。 陆青渊:“我非执于输赢,只是诚于剑心。当年云陌游能伤我而不杀,足见剑境远在我之上。今朝我若不能同样将其伤而饶之,即便杀死他,剑心也难归纯静。” 杨逊:“你进人亦进,今朝的云公子,定然已非三十年前的云陌游可比。” “我岂不知此理?”陆青渊叹息,“二十年前,我已颇有进境,我知他会归家祭祀,便来到苏州城等他,我在那座庙里推演了七天七夜,自信已能胜过三十年前的云陌游,却忽然感到了极大恐慌,莫非我只能胜过昨日的他,只能在剑术一途上望着他的背影穷追不舍? “三月初七那日,我退缩了。我躲在庙里,等他离开苏州才敢出来,我与他并无仇怨,却已不共戴天。夜里我站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寒意伴随剑劲从我体内一阵阵激荡出来,毁去了半座庙,却仍在我心间萦绕不尽。我知道那不是寒意,而是我生怕自己永难超越云陌游的惧意,此意不散,我在剑意上亦再难攀升—于是我放逐了神魂,把自己遗落在红尘迷梦中,任俗世的风雨炎凉磨砺剑心。这一梦,就是二十年。” 杨逊道:“先生在剑道上痴心至斯,令人敬佩。” 陆青渊道:“梦中我既是入世行乞,亦是避入了世外。我杀死心中那抹惧意的同时,也杀死了旧的自己,长梦似厚厚的茧。如今我破茧新生,世上神剑皆我故人,自当一一重逢。年轻人,你可还有疑虑?” 杨逊摇头叹惋,心想陆青渊白发苍苍才得重生,与自己十二岁时的新生相较,似又是另一番沧桑境地。 “既无疑虑,便可安心出剑。楼中那幅河川图是你所画,”陆青渊语声骤冷,“你是整座苏州城里剑术最高之人,前两日我屡次想与你一战,但尚在半梦半醒间,剑意时有紊乱,犹豫良久,终延至此刻—请。” “先生请。”杨逊握住涉川剑的剑柄,躬身致礼。 两人周围的雨线微乱,风里瞬息掠过一片急弦之音。 梁雨心神骤紧,眨眼间杨逊又站直了身躯,与陆青渊相对伫立,一切似与一瞬前浑无变化。 杨逊叹道:“若非近日剑缨堂大张旗鼓要迎接云公子,又被前辈在‘梦中’来枕河楼行乞时听到,是否前辈此刻仍不会醒来?” “生如白驹隙,昼短苦夜长。我已七十二岁,若再不醒,恐要永坠冥夜了。”陆青渊声如死水,破旧的外袍忽然变得千疮百孔,散作一片片布料飘入了风雨。 梁雨暗自一喜:莫非是杨大叔赢了? “年轻人,我亦十二学剑。”陆青渊继续道,“起初十年,我研习天下剑招,二十二岁始修剑意。五年后,口中灵辩、心中巧思,已可道尽剑意机杼;十年后口中谨言,心中讷义,出剑自有意而又在意先;十五年后随口任言,随心乱思,都不存剑、意之分,仿佛心神同化,骨肉消融,迎风出剑,如风刺我。时年三十有七,武林推为无敌。 “四十二岁败于云陌游剑下,五十二岁自封剑心,遁入蝶梦,七十二岁梦醒,创一式剑招,名为‘老泪’,方才是首次施展。” 杨逊低头见心口处衣襟上悬停一滴雨珠,在濛濛春雨中不流坠不飘摇,将青衫浸黄了零星一点,苦笑:“晚辈幸何如之。” 陆青渊道:“我本该留你性命,但不久即与云陌游斗剑,你若在旁,恐扰我心境。我听过你的一些事,你耽于侠义,分神太多,仍能修至这般剑境,可称不世奇才。—杨逊,你败了。” 话音方落,杨逊心口上那滴雨珠倏然散碎,蔓延成纵横交错的十字剑痕,鲜血瞬间染透了衣襟。 梁雨被眼前涌现的红吓得魂飞天外,不顾一切奔近,嗓音发抖:“杨大叔,你怎么了?你是中剑了吗?”见杨逊面色苍白、闭目不语,又转身去推老丐:“你把杨大叔打伤了,你这恶人!” 陆青渊神魂苏醒后对梦中事已渐模糊,只觉眼前少年依稀有些亲切,轻振肩头,将梁雨弹飞出去,漠然道:“不是打伤,是打死—他已活不过一盏茶工夫。” 梁雨跌在泥泞中,闻言呆住,几次咧嘴,哭都哭不出。 杨逊只觉阵阵眩晕,艰难呼出一口长气。伴随剧烈痛楚与疲惫而来的,是心头前所未有的宁和。 他勉力伸手入怀,取出一卷纸。 陆青渊冷然道:“你想做什么?”心中微讶:杨逊在自己浓浓剑意压制之下,竟仍能抬手! 你想做什么? 他曾想横渡条条江水,飞越座座山峦;想斩尽世上诸般恶因毒果;想和伊人在梨花树下相依相偎,携手清歌;想逆着风雪登临绝顶,把心中道义刻写在万丈云端! 命仅余顷刻,你想做什么? 杨逊将那卷被血浸染的旧画缓慢抖开,伸出手指颤巍巍在纸上勾抹出道道红痕。 —想画一瓣梨花,墨如何涂、笔又该怎么下? 梁雨已泪流满面。 陆青渊本在冷眼瞧着杨逊,忽然脸色一变— 随着杨逊手指颤动,画卷上的血色似渐渐活了过来,在褪色的墨梨之上,一朵红梨开始流淌成形! 陆青渊察觉到梨花的笔势中透出滔滔剑意,引得周围雨线乱跳,似有脱出他剑劲引控之势。 纸上淌出了新的花萼,又染出四片花瓣,血流仍不停,转眼第五瓣梨花已流现出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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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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