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看出来四个女子都是她秦家这边陪嫁下人的孩子,所以对林鱼不满要纳妾,不过是表象,本质上是她要插些人来看着荣时。 困于后宅又得不到丈夫关爱的女人,对儿子多少有些掌控欲,孩子大了,掌控力下降,便出了这种损招。安妾,不过是加强控制力的体现,是母亲的窥探和掌控在私人空间里的进一步延展。 荣时看问题素来独到,想得深了,便觉得悲哀。 次日他去春晖院找秦氏,秦氏正在生病——好吧,每次他想跟她正经谈一谈的时候,她就会生病。 但阿母生病了,他就得侍疾。 他知道秦氏不高兴,她刚把人送去,自己就把人都赶走,她脸上过不去。 她也絮叨过成婚三四年了都没生出孩子,是他没有负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她在贵妇人们面前也没脸。 荣时听多了也就算了。 他阿母的脸每年都要没上好几遍——父亲纳妾,我没脸,庶子出生了我没脸,你拜个那样的老师,我没脸,你竟然娶这样的乡野女子为妻,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总之她的脸太重要,比别人的感受,名声甚至性命都重要。 荣时守在暖阁外这里的香料味儿太厚重,让他有点胸闷,整个人都有点昏沉。 精神懈怠时,人便会纵入回忆,往过去的轻松时刻里沉沦。 他面前是需要他照顾的家人,肩上是恩师的期许和家族的期望,他曾经以为自己此生都会踽踽独行,然后一往无前。 林鱼是他生命中的意外,他被一晌心事压迫,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自幼的修养让他沉默,必须担当家业的早熟让他庄重,孤绝自傲的心性让他自守,没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除了林鱼。 可能是山里闲居的生活过于无聊,也可能是一直以来的压抑终于到了极限,林鱼成了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倾诉对象。 他不必当一个完美的京城贵公子,早熟的国公府当家人,朝堂君子标杆的探花郎。他可以随性举止,恣意谈笑。 林鱼听他说过许多他在别人面前根本不会说的话,看过他许多在外人面前不会展现的模样。 让他被沉重家事压迫,并对接下来的婚姻生活感到迷茫的他,获得了暂时的休憩。 她甚至可能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不重要。 她纯澈而天然,恣意又潇洒,像山间的一棵树,更重要的是,不出意外,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他很放心。 他始终认为自己与林鱼的相遇,相处都极为浪漫,好比旅人之于山鬼,渔人之于桃源。 所以,他永远都无法忘记,被算计时,那天崩地裂一般的感受。 他离开前自报家门,表示赠重金相谢。林鱼拒绝了。 这让荣时更加钦佩,同时也心中不安。 他其实很怕自己欠别人什么,若是对方帮了他,而自己没有回报,他会十分隔应。 觉得自己背上了债务,未还。 他习惯了你来我往,等价交换,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完全不求回报的付出,只相信万事万物皆可交易,如果不行,那是筹码不够。 但林鱼或许真是不一样的吧,这是个清灵俊秀如山间麋鹿,意趣天成如野渡横舟的姑娘。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他甚至会觉得有这般恶意揣测人心思的自己是污浊的。 “我乃京城定国公府三公子,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刻五内,日后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我必倾力相助,国公府的大门随时为姑娘敞开。” 他言辞恳切,掏心掏肺,结果林鱼一道加料的鸡汤,直接将他药翻在了自己床上。 荣时颊上发热,心跳也突突加快,他轻轻按着胸口,忽觉不太对劲,再回头一看屋角的香炉,顿时脸色大变。
第21章 . 往事 失忆的小妇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来,荣时气到冷笑。还真敢! 他一向不太喜欢自己的敏感体质,此刻却是托福了。亦或者,是有经验了? 荣时甩袖打翻香炉,飞快得推开门,发现门外有人仓皇逃走。 那身影他很熟悉,竟然不是昨晚的四名女子,而是顾揽月身边的一个丫鬟。 丧礼上消失的那个。 荣时愣了片刻,疲惫的神经终于转过弯儿来。 他原本以为,阿母素来有些左性儿,她受不了丈夫儿子不听话,所以总要想法子摆布摆布才好。 现在看来竟然不是。 昨天那四个只是虚晃一招,今日才是正面战场。秦氏多少了解他的脾性,让他收通房乃是异想天开,这种明晃晃被打脸的事,她不会做。 顾揽月的丫鬟进出国公府没有人意外,两家本有交情来往密切,秦氏不喜欢林鱼,那有个顾家的亲信丫头来给她说说葬礼情况也是正常的。 谁知道这次竟然搞得这么荒唐——他的阿母跟外面的女人联合起来算计他。 荣时面沉如水,到底是家宅不和,才给了外人下手机会。 听起来难以想象,但顾揽月素来长袖善舞,而阿母的弱点其实很明显,她渴望恢复当年说一不二,大家俯首帖耳的光景。 林鱼对他全心全意,事事以他为先,但顾揽月不会,她原本就很会奉迎秦氏,现在借她手上位,以后会更顺从。 而他,落了一个淫她婢女的把柄,以后便得对她让步。 荣时身体难受,脸上反而被气笑了。 这步棋走得可真曲折。 “是夫人,夫人说要用点手段,不然您不会听话。” 背后有人在喊。 荣时顿了一顿,决然走进风雨里,他的呼吸变得灼热。腹中炽烈如火的感觉迅速蔓延上来,他身形不变,步伐不乱,只是细密的汗水从耳后流进脖颈,玉白的额头也蒸腾出水汽。 夏初的雨没什么降温效果,反而细细腻腻,黏着肌肤,叫人身上燥意更甚。 还好,还好,迷幻烟效果不大,至少比林鱼当年的药汤差远了。 当年那筋软骨麻却焦灼炽热的感觉席卷全身时,他面前是笑意盈盈的林鱼。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林鱼上下打量他,那温润如玉的玉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芝兰玉树的树上仿佛有叶片在细微的颤抖。“但是,接下来可以做了。” 事后他才明白那是极为粗俗廉价的春风散,妙就妙在效力非凡,只要一点,便可以叫人七情六欲无限放大,上好骨肉皮化作一地春泥。 他额头汗湿,目眩神迷,小腹烧成一片,身体仿佛一块被丢进锻造炉的钢铁,下一刻便会强行被融化。 “你出去。” 他劈手敲碎汤碗用瓷片划伤大腿,借助疼痛来努力保持清醒,而林鱼却走过来。 “何必如此?” 荣时曾真诚的赞美林鱼有静气,那是跳水救他,为他治伤时,面对鲜血淋漓的伤口丝毫不慌乱的镇定自若,可眼下她却依然镇定自若。那漫步走过来的样子,让荣时怀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养成,待他恢复,待他健全,便将他吞吃入腹。 山中怎会有少女呢?山间只会有猛兽。 林鱼真得像一条鱼,那冰凉的手,摩挲在他身上,像水湿的鳞片。 …… 那个时候,他是有些恨的。 坚定要做“正确的事”的人,对生活忽然脱轨的恨。 本来的生活,既定的计划,预期的未来,全都随之失控,偏离了方向。 当年在翠屏山下,荣时五内俱焚,极度的羞耻和愤怒让他濒临崩溃,而荒唐的戏码结束,林鱼依旧坦然,毫无寻常女儿的娇羞和忸怩。 荣时眼尾还有艳色残留,眸色已黑沉如隆冬寒夜。 原本他已做好她啼哭,吵闹,寻死觅活的准备,可她现在这么平静,这反而叫他无言,也叫他更加愤怒。 “我想去京城看看,看看定国公府。” 是这样啊。为着进国公府?荣时心底冷笑,也是,百两黄金怎比国公府诰命荣耀? 倒真是……豁的出去。 什么天然灵秀都是假的她不过也是一个普通女子甚至因为没有接受礼教的驯化,更加粗糙莽加撞横行无忌。 自作聪明便会作茧自缚,既然她想进国公府那就让她进。她对京城豪门后宅的可怕一无所知。 一念之差,叫他身形趔趄了一下,热意翻倍的往上涌。不能想,不能念,此刻还想什么当年。 春晖院距离竹楼有一段距离,他一身燥腾腾的火气回去,汗水已经湿透了里衣。 长青吓了一跳,“主子,您……” “备水沐浴。” 长青动作很麻利,荣时却已然等不及,他命人取了冰块过来帕子裹了,贴近脖颈。血管猛的收缩让头脑有一瞬间晕眩。 融化的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胸口的衣服湿了个精透。 他沉重的喘息了一声,咬牙在灵台逼出清明。 这荒悖的行为真得跟当年翠屏山下同出一辙。 亏他当年觉得林鱼鲁莽荒唐,这真真正正的贵妇人又好到了哪里。 心头燥意夹杂了怒火逾发炽热,荣时啪的一下把温热的毛巾扔进了冰盆里。 “水呢?” “备好了,还准备了清茶。” 荣时转身走入里间,却又听长青道:“太太着人来问话,顾姑娘如何安置。” 荣时陡然翻出一腔火气:“顾家人如何安置,干我国公府何事?” 难不成母亲还觉得顾揽月能进荣家吗? 莫说没有这个可能,便是进了,以她的出身和两家的交情,若是为妾便是辱没她。可要她做妻吗,那又置林鱼于何地? 他以前对顾家,会略微有些愧疚,但现在他已明白父归父,女归女,自己并不亏欠顾揽月什么,便是有,在上巳节落水那一救后,也抵消了。 今日的迷烟,把他心中那点仅有的温情消磨干净,只觉母亲好生糊涂又好生任性——她难道真喜欢顾揽月? 得了吧,这么多年了,她看得上谁。 他几乎能想象这样的场景,他娶了顾揽月,母亲稍有不满就会说“婢女生的,还能有什么阿物。” “三爷,您这样……老奴怎么跟太太回话。” “你在问我?” “让我教你?” 往日清越的声音里雷霆滚滚,婆子终于发觉了他不同往日的焦躁,诺诺而退。 荣时从水中起身,飞快的穿上衣裳,或许是近日过于疲惫又被秦氏一语挑拨的缘故,荣时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窜。他没有多想,举步来了萱玉堂。 林鱼今日在院子里跟荣炼踢了一会儿毽子,稍微一活动出了一身汗,身体心情都舒坦许多,但沐浴起来有点费时间。 她散着头发,裹着一张薄毯子从净房出来,就遇到同样散着头发,身上犹带水汽的荣时。 她愣了一愣,把毯子裹得更紧了点,夫妻关系存续就是这么麻烦,他可以随意出入自己的内室,而她现在毯子下,什么都没穿…… 她脸上开始发红,本就被热气熏蒸的脸愈发沁出血色。 “你怎么来了?” 问得硬梆梆的,非常生分,话音落地,她注意到荣时的眉头微妙的皱了一下,继而又舒展开来,那不悦只是一瞬,一晃眼又是温润尔雅模样。 “怎么,不想见我?” 他嘴角依然在笑,神情却全是燥郁之气在盘旋,仿佛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他不太对劲! 林鱼心念电转,这个时候不管回答“我不是,我没有”还是回答:“就不想见,那又如何”,都会被抓住话柄借题发挥,她自付口舌之争不是探花郎的对手,何况身上光溜溜的,气势先弱了三成。 她干脆不接这个话茬,“我准备休息了,三爷忽然到访可是有事?” 荣时随手把头发顺到耳后,倾身在案边坐下,他眉心微蹙,林鱼注意到他面颊上不正常的红晕。 果然不太对劲,林鱼心里有些打鼓。 荣时原本要问问林鱼当初跟顾揽月聊了些什么,昨天又跟阿母说了些什么。他携了怒气而来,可见了面又克制住,他得相信林鱼。 虽然她有过前科,但一个失忆的小妇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再没有比林鱼更让他安心的人了。 荣时抬了抬眼,略有些暗哑的道:“你不是准备休息吗?”
第22章 . 爱你 承诺再动听那都不能信 林鱼沐浴完还没有擦头发,红烛捧着棉布帕子进来伺候,但一进门就被二人诡异的僵持氛围给镇住,一时间进退两难。 荣时先动了,他从红烛手里把帕子拿过来,走到林鱼身边,步伐压得很沉,唇角轻轻翘起,眉宇间却压着深沉的情绪,赫然是不怒自威的掌权者模样。 林鱼蹙眉敛眸,觉得形势不太妙,他竟然控制不住自身情绪,任凭一身气势恣意流荡。他给林鱼擦头发,林鱼都担心那布料随时会勒到自己脖子上。 林鱼原本是要拒绝的,可身体竟然动弹不得,荣时伸手,她便僵硬。就像小蚱蜢遇到了举起镰刀的螳螂,怕得忘了逃,甚至还会主动向前走两步。 荣时的动作算不上温柔,那纤细玉白手指按下来林鱼头发被揪的发疼,于是她的头不由得往他那里偏移,几乎蹭上他的肩膀。 荣时的手心有些出汗,迷幻烟的效果被身边花容玉貌的小妻子无限放大,那淡淡的玫瑰花香味儿萦绕在鼻尖,娇嫩柔软的肌肤就在掌下,他浑身僵硬到紧绷,心跳快得喘息都困难。 微微侧眸,林鱼玉白的耳垂软软的,红红的,好似丰盈的花瓣,荣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只一捏,林鱼吓了一跳,激灵着躲开。 她局促到恨不得原地消失,大了胆子把棉布帕子从荣时手里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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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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