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拂袖而去。 他没有看到,床榻上的人,眼角一滴晶莹落下。 朦朦胧胧,似乎有一片白雾罩住了四周。 “子高......”一人抬手抚着自己的脸,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价值倾城的易碎瓷器。 韩子高愣愣地看着这人的眉眼。 剑眉星目,熟悉又陌生。 “子华,你不怪我了?”韩子高心里一喜。 面前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子华......”韩子高依在他肩头,“对不起,我一时冲动......” 那人突然推开了他。 韩子高惊疑不定。 面前的人变了脸色,眉目似乎狰狞起来,双眼是从未有过的黑沉。 “滚!”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不......子华......不要。”韩子高抬手想要抓住这人的衣袖,却扑了个空。 “滚!”陈茜的面上一片厌恶。 他说完,拂袖而去,毫无留恋。 韩子高挣扎着想要去拉住他的衣袖,却怎么也起不来。 似乎有千斤万斤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韩子高猛地坐了起来。 周围是一片陌生的环境。 胸口处的压迫感没有了,韩子高摸了摸胸口,有些茫然地打量四周。 明黄的床幔,张扬的龙纹。 这是......他的寝宫? 刚才那是个梦?! 他没有怪他!他一定没有怪他!他把自己送到了永昭殿,必是,没有怪他的。 韩子高心里一喜,翻身下了床。 一个宫女听到动静,进来立在一旁。 “大人醒了就可以离开了。” “皇......皇上呢?” “皇上不想见到大人,只说了若大人醒来,自行离开便是......” 那宫女垂着头道。 韩子高呆立在床边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慢慢走了出去。 他到底还是,怪上了他。 隐约听到的那句话,果然不是假的...... “皇上让奴婢带给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韩子高微微阖眼。 “皇上说......”那宫女犹豫了下。 “你说吧,我不会怪罪到你身上。” “皇上说,恃宠而骄者,自古难存。” 从永昭殿到皇宫大门的路,韩子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就是他......听说皇上连大典都没主持完就抱他回了永昭殿。”一个扫地的小宫女探头瞄着远处的高瘦男子,“长的可真向个仙人。” “听说还是个大将军呢。”又一个小宫女贴着耳道。 “你们交头接耳说什么呢!”一个大宫女走过来,厉色道,“管好自己的舌头,再乱说小心小命丢了!” 两个小宫女吓白了脸色,忙分开去干活了。 宫女的话,韩子高离得远,自然听不到。 就算离得近,他也听不到。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三句话。 我不会原谅你! 皇上不想见到大人,若大人醒来,自行离开便是。 恃宠而骄者,自古难存...... 兜兜转转,他为的是什么? 是因为不甘心吗?是因为想证明什么吗? 当真是疯了。 那样的举措,自己如何会做的出来?! 就像是被附了身不受控制般,在他说出“众卿平身”的那一刹那,自封了膻中穴。 愚蠢到极点的做法。 不堪的做法。 “我只说一句话,如果你去,就骄傲地去,别丢了将军府的脸!” 他分明应了一声“好”的。 结果呢?狼狈不堪,愚蠢不堪,恶心不堪...... 不知在陈茜心中,留下了多么可恶的嘴脸。 他想去解释,想去告诉他,他不是故意的,却被宫女口中的几句话,磨去了所有的勇气。 恃宠而骄。 子华,你觉得我恃宠而骄了吗...... 宫门似乎就在眼前。 韩子高有些跌撞地走到宫门前,探手扶住了赤红色的大门。 “将军怎么了?”一守宫门的侍卫惊讶地看着韩子高,眼里闪过羡慕,鄙夷,惊叹...... 被皇上亲自抱到永昭殿的人啊...... 以前虽也听过些谣言,这两日却才是实实在在地知道,眼前年轻绝色的将军是怎样的存在。 侍卫眼里的神色,就那么撞入韩子高心底。 都知道了吗? 怕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他以前呢盼过无数次,陈茜能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能昭告天下,他们的关系。 盼了那么多次,却从来都知道,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可如今却实现了。 以这样的方式,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在陈茜的心中,他韩子高该是有多么不堪?! 故意设计,自封穴位,逼他着急...... 在封后大典上,在全天下人注目的封后大典上。 说不是故意,就连韩子高自己,都不相信。 是的,韩子高自己都不相信,那个封了膻中穴,晕倒在天坛的人,会是自己。 可偏偏,就是他韩子高。 忘了天下人的目光,忘了群臣的议论诟病,丢下朝臣,丢下新后,丢下曾经所有的犹豫,亲自抱着一个以为突发重疾的人,从天坛,到永昭殿。 换来的,却是欺骗,是利用,是假象。 该有多愤怒。 该有多失望。 该有多难过。 陈茜该有,多怨他。 他不会原谅他了...... 不会了。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般,轻飘飘似乎踩在棉花上。 “韩子高!” “韩大哥!” 两声惊呼传来,守在宫门外两天的素子衣和王二牛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子高。 “我没事。”韩子高咬着牙站直身体,“我......没事。” 他轻轻推开二人欲搀扶的手,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我来赶车,你上去。”王二牛冲素子衣点头。 素子衣应了声,也翻身上了马车。 可马车中的那人,却紧紧咬着下唇,斜斜歪倒在一侧。 素子衣一惊,抬手去摸韩子高的额头——烫的吓人。 “快!二牛!回府!!” 九月二十三日,韩子高从宫中回到将军府,大病了一场。 这场病来的蹊跷,又来势汹汹,韩子高在床上整整昏睡了两日。 皇宫。 永昭殿。 “查得如何了?” “启禀皇上,曹清平系当年侯景帐下大将曹平宁之弟,好男色,家养男宠数十,在承圣元年时出过一桩事,据说是一个不服管教的男宠忤逆了他,从曹府逃了出去,此后不知所踪。属下查的那男宠当年年岁约十五六,生的极为俊美,但好像是从当年的刘康刘太傅府里送过来的。” “查过刘府了吗?”明黄衣袍的人把玩着手上的茶盏,指节隐隐白。 “属下找了刘府里的老人,都说是刘府里从来都没有生的极为俊美的奴仆,倒是刘康之子刘浩宇曾极宠一名男妾,但这已经是曹家出事之后的事了。刘家败落后,这名男妾也不知所踪,而同时当年的建康也出了一名风姿卓越的鞋匠,在当时广为流传,直到现在还有关于他的各种说法。那名鞋匠......”跪着的人顿了顿,没有说话。 深吸一口气,放下那碍眼碍手的茶盏。 “继续!” “那名鞋匠,一年后便随当年的吴兴太守南下会稽。”暗卫垂着头没有再说话。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以你的猜测。”明黄龙袍的男子慢慢站起身,“那名男妾,和那鞋匠,是否为同一人。” “以属下打探的结果和时间来看,属下认为,那名男妾......” “停!”男子突然打断暗卫的话,“别说了,朕不想听了,出去。” “是。”暗卫应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沉寂。 可怕的沉寂。 “呵呵......”一直沉默的男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原来,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一个笑话。 我从来,都被你玩弄鼓掌,从来...... 我该如何去信你,我以后该如何去信你...... “韩蛮子啊韩蛮子,你好生厉害......你好生厉害哪......” 听说你病了是吧,大病一场是吧。 又是在装是吧。 我不会再信你了。 朕不会再信你了。 男子眼中渐渐凝出一道冷光。 欺骗我,背叛我,利用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第 129 章
韩子高这一场病,从九月末,直病到了十二月。 整整两个月。 他没有来看他。 一次都没有。 韩子高从刚开始的希望,到失望,到绝望...... 他甚至还抱着,那人会半夜来看他的想法。他甚至因着这缥缈的希望,一夜又一夜,强撑着困意彻夜不眠。 病情因此变得更重,他却还是没有等到那人一面。 他不该抱有希望的,从收到那圣旨开始,就不该抱有希望的。 在他大病的第三日,将军府就收到了圣旨,特准右将军韩子高三月假休。 别人眼中的恩宠,却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不想见到自己。 两个月过去了。 够了,足够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大夫说了你还需要静养。”素子衣皱眉,不赞同地看着韩子高这两月来一直都没红润过的苍白脸色。 “我要去上朝。” “上朝?可是圣旨不是说......” “我去上朝,不算抗旨。”韩子高眯眼,“再不出现在这朝堂上,怕这右将军,就要形同虚设了。” 素子衣愣了愣,脸色变了几变:“你的意思,皇上是在......架空你?!” 不可能啊! 即使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也断不会在短短两月里走到这个地步啊。 虽然素子衣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陈茜对韩子高,其实是极好的。奋不顾身的拼死相救,换成自己,怕也会因着本能而趋利避害。 这样的情意,怎么可能会...... 韩子高抬眸,眼中波涛流转,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骗了自己两个月,也该醒醒了。 陈茜,就是在架空自己。 “你当得起,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的起。” 这句话仿佛就说在昨天般历历在耳。 子华,这么快,你就后悔了吗? 可是我不愿意啊。 韩子高不愿意啊。 凭什么? 为你四处征战,为你风餐露宿,为你受尽流言蜚语,为你忍了所有苦和累,为你把所有的难处都打落了往肚里吞。 就因为一个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的误会,说踢开就踢开,说架空就架空。 我不同意! 这个位置是他韩子高凭着本事得来的,不是卖肉得来的! 凭什么要夺走! 他已经要失去留在他身边的资格,若没有了权势,怕是会,真真正正的失去他...... 他不同意!他不接受!他不允许! 韩子高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就因为一个误会,他不甘心! 不见我是吗?那我就去见你! 幸好,陈文帝,是不能不见右将军的。 “韩子高。”素子衣的声音突然响起,异常的冷静,“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吗?” 韩子高抬眸,轻瞥了素子衣一眼。 “很可悲。”素子衣几乎是残忍地笑着,“你记不记得,你说过,若他弃了你,你便离他千里万里,再也不见。你现在的模样算是什么?” 韩子高喉结快速地动了几下。 “别说了。” 素子衣恍然未闻:“真是可悲,我认识的韩子高不是你这个样子,没有你这么可悲......” 韩子高的拳紧紧捏在一起,骨骼微微颤抖。 “有误会就去说啊,这么卑微的缩在角落用这样的方式保护自己只会离他越来越远。韩子高,你变得懦弱了。” “别说了......” 眼前的人似乎突然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的声音里,满是哀求...... 这份哀求让素子衣瞬间哽咽,再说不出一句话。 陈茜,我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守着的男人,那个骄傲的冷静的男人,你把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韩子高终究还是去上朝了。 三月的假休,他却在在第三月的出头就突兀地出现在了朝堂上。 第一眼。 陈茜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第一眼便灼痛了陈茜的眼睛。 怎么这么瘦,这么苍白。 曹清平的男宠......刘浩宇极宠爱...... 暗卫的话突兀地闯进耳里。 心上的那份怜惜瞬间便变成了怨恨。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为这个骗子担心,怎么可以再为......再为......一双破鞋而心绪不宁!! “皇上......”陈茜身边的太监脑门上冒了一圈的汗。 大臣都禀了几次了,他这爷爷怎么还没有反应啊...... 压低着声音不动声色地唤了两次,才看到龙椅上的人眼神一闪,骤然回神。 太监心里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汗水像是在六月的太阳下裹着棉袄晒了几个时辰般。 这可是十二月啊...... 陈茜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在群臣面前走了神,心里暗暗悔恨,又把这桩事计到了韩子高头上。 “吴卿启奏吧。” “皇上。”太傅吴度迈出一步,“衡阳王陈昌回国事宜不知皇上有何安排。” 陈茜沉吟了下。 “候安都预计何时回京?” “回皇上,候司空讨伐王林余党之事一切顺利,预计可以在年后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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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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