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邯瞧着她羞赧愧疚又带着些许惊慌害怕模样,一如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般,不由心生怜惜,忙道:“殿下也心知此事欠妥,并未有怪罪二姑娘。” “刚刚二姑娘说那个少年在金阳县救过你,在金阳县发生了什么,二姑娘可否详说?”这件事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有丝毫进展,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及。 “实不相瞒,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本来身在驿馆,但醒来时却躺在一处荒野,周围全是打斗之人,其中一方欲抓我,是阿满他们救了我。” “要抓你的是什么人?” “他们蒙着面,我不知道。” “你的腿是被蒙面人伤的?” “是。”说完垂下眼眸看着已经痊愈的左腿。 闻邯看不见她的目光,不知她这话是不是和当初隐瞒押解官兵一样还搀着谎言来隐瞒他。 “你的那枚银币是阿满送你的?” 她略一迟疑,回道:“是,他说这种银币寓意永寿,希望我平安长寿。” 闻邯从殷拂云的房间离开后,将此事禀报李忻,李忻沉默不语,他认为二姑娘必定知道另一方是什么人,只是她现在对他们没有完全信任,所以不敢透露。说出依仲族,也只是因为他们查到了依仲族,她知道此事瞒不下去。 —— 李忻没在府中久留,次日便因为军务繁忙回了军营。 殷拂云每日闲来无事便去李忻的书房找书,亲卫瞧见也没有阻拦。一连好些天皆是如此,亲兵也习惯了,还吩咐小厮给她端来茶点让她边吃边喝慢慢看。 她看着入神,伸手去端茶盏,不小心将茶盏打翻,茶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弯腰去捡时却在起身之时意外看到茶水顺着地板缝隙渗了下去,而旁边地板缝隙间的水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立即警觉,轻轻敲了敲附近几块地板,声音有细微的差别。 环顾四周,瞧见桌上有一把水果刀,立即取来插入地板缝隙,正待用力翘起恰时门口传来陶俭的声音:“二姑娘,怎么了?” 她忙收回刀站起身,陶俭也走到了书房门前,看着她手中的刀,又看了眼地上洒的茶水,吩咐旁边的小厮进来收拾,人也走进来。 “二姑娘拿这等危险的东西做什么,若是不小心伤着可不得了。”伸过手去。殷拂云笑了下,将水果刀递给他,尴尬道:“刚刚不小心打掉地上了。” 陶俭瞥了眼刀刃,有细微的硬物刮痕,笑道:“二姑娘没事就好。”朝后面书架扫了眼,“殿下吩咐过,二姑娘喜欢什么书可拿回去看,或者我吩咐小厮送到你闺房,二姑娘也不必特意过来。” “有劳陶队正了,我还是喜欢自己过来翻一翻。”她拾起桌子上的书离开。 陶俭瞥了眼地上茶水,吩咐小厮:“这块地板也旧了,先去买块地毯把这片铺上吧。” 殷拂云刚走到一处廊下,听到前院传来争吵的声音,似乎有人要硬闯李宅。 何人这么大胆,连永安郡王的府邸都敢闯,对地板的好起劲还没有过去,便觉得道前院去凑凑热闹。 刚到前院,亲卫将她拦下,借口不安全,让她先回内宅。 “危险?难不成还是郡王仇家?”她对亲卫玩笑道。 “殿下为人仁厚,怎会有仇家。” “是何人?总不会是上门讨债的吧?” “二姑娘说笑了。”亲卫笑着道,步子却一分不退,身体的动作是要逼着她回去。 这更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她本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是最近在府中不出门,闷得快发霉了,难得有一次热闹看,怎能错过。 她更想知道谁人这么大胆来找李忻的麻烦,因为什么事敢在府门口闹这么凶。
第17章 第 17 章 “霁云。”恰时出门口传来一声悲怆的呼唤。 她惊了一下,在北境,有谁会这么喊妹妹? 华阳的来人? 她瞥了眼亲卫,一把推开朝院门去,亲卫再次去拦,怕伤着她不敢硬拦,一边拦一边退,退到了府门处。 转过门房,殷拂云一眼看到了被两名亲兵拦着拼命向府内闯的年轻人。风尘仆仆,鬓发微乱,面色憔悴瘦削,比上一次见到时清减许多,甚至苍老十多岁,让她有点不敢认。 半年前他还是风度翩翩的公子,温润如玉,举手投足优雅矜贵,一言一行皆是世家子的楷模,是京都贵女们翘首期盼的如意郎君。如今却与落魄潦倒的与半疯书生无异,毫无世家子的端庄。 年轻人也看到了她,浑身僵住了,直直盯着她,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睛眨都不敢眨,怕一眨眼面前的人凭空不见了。 半晌年轻人哽咽地唤了句:“霁云。”张着口想再说,话好似卡在了喉咙。 他吐不出字来,用力挣扎,甩开已经停止阻拦的亲卫,扑到她的跟前。伸手想要去拉她,却好似害怕恐惧面前人,双手颤颤巍巍了好一阵不敢近一寸,连她的衣角都不敢碰触一下。 低头看到面前人手上冻疮留下的疤痕,泪瞬间涌了下来。 “霁云……”他声音嘶哑,猩红的双目紧紧望着她,将她收进眼底。 殷拂云朝后退了一步,移开视线望向门外想要跟过来的随从,冷嘲道:“乔公子新婚燕尔,不陪着娇妻,来这儿做什么?为了看我如今怎么苟活的吗?现在可还满意?” “霁云,对不起……” 殷拂云冷笑几声,对不起有什么用! 妹妹绝不会接受他的道歉,也永远不会原谅。 “霁云……”乔公子想跟上前一步,殷拂云一把抽过身边亲卫的刀架在乔公子的脖子上,怒声呵斥:“你的道歉毫无意义,就算是你的命如今于我也一文不值。趁我现在对你还没有杀念,滚!”说完大刀从乔嘉木的脖颈抽回,划开一道血口。 亲兵被惊住了,被拦在门外的乔嘉木随从更是震惊叫了几声。看到乔公子还安然地站着,脖颈只是流了些血,知道虚惊一场,才松了口气。 乔公子好似丝毫没有感觉到疼,哀求地看着她,泪簌簌流下来,口中低低唤着:“霁云。”祈求她能够给与一丝一毫的谅解。 他对妹妹的伤害,乔家对殷家的陷害,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有什么原谅可谈。 “快滚!”她怒吼一声,丢下长刀,转身而去。 “霁云。”乔嘉木要追上去被亲卫拦住,推到府门外。 府外此时围了不少百姓,都好奇地张望打听,想看看一向平静如死水的李宅内能有什么热闹。 恰时远处一队人马奔过来,李忻从马背跳下来,瞧见门前的人,心中一震,立即望向府内,殷拂云的身影正转出视线。 他回头朝乔嘉木便是一脚,将人踹翻滚下石阶,乔嘉木的随从急忙上前扶人。 “本王警告过你不得入城,你还敢来!轰出城去!”亲卫立即上前。 乔嘉木挣开亲卫,扑通一声给李忻跪下。 “郡王殿下,求你让我进去见霁云,我有话要和她说。” “说什么?说你如何退婚另娶?还是说你想休妻来迎娶她?” “郡王殿下,求你让我见她一次。”乔嘉木叩首哀求,旁边亲卫也不好再赶人。 门前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纷纷指点议论。 闻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附耳低语:“殿下不可意气用事,他毕竟是卫国公的大公子,现在局势容不得殿下犯错。” 李忻冷冷白他一眼,转身进门。 闻邯立即对亲卫吩咐:“扶乔公子到府中用茶。” 驱散门前观热闹的百姓。 前堂内,李忻满脸愤怒,目光如冷箭,随时放弦将面前人射穿。 他理智地清楚,退婚是卫国公夫妇做的决定,但是心中不能克制对乔嘉木的怨恨,这怨恨更多因为他是卫国公之子。 当年被殷拂云拒婚后,他一度发了疯,他知道被心爱之人抛弃有多痛。他尚且如此,二姑娘只是一个闺中女儿,满心满眼都是他乔嘉木,等着嫁他。可在殷家落难之时,未婚夫没有援手,反而退婚另娶,甚至狠踩殷家一脚。 她当时该是多绝望。 几千里的流放,她每走一步心中的怨恨与痛都会深一分,一颗心早就死了。 “你见她能如何?你敢带她回京迎娶她吗?还是你敢放弃卫国公大公子的身份留在北境陪她?”李忻言语冰冷带刺。 乔嘉木低头,满面愧疚自责。 “你来见她,是觉得伤她不够,再来向她心口插一刀吗?” 乔嘉木无力去反驳或解释李忻的每一个斥责和诘问,他也没有资格去反驳和解释。 是他对不起霁云,是他卫国公府对不起阴安侯府。 他微微转头望向堂外,等着二姑娘来,他没资格去求得原谅,至少可以当面向她赔罪。 一盏茶后小厮过来回禀:“二姑娘说不见。” “我去见她。”他慌张撑着扶手起身,疾步朝外走,身子歪斜在门槛处差点栽倒,被门前的亲卫扶住,同时也拦下了他。 李忻见不得他这副追悔莫及的样子,在他看来尤为虚伪。 “本王府宅,由不得你放肆。送客!”起身出去。 乔嘉木一把抓住他,恳求:“郡王殿下,求你让她见我一面,让我当面给她赔罪。” “赔罪能改变什么,还是弥补什么?”李忻嫌恶地猛然用力甩开。 乔嘉木那里受得了他盛怒之下的力道,轰的一声直接仰面摔在地上。 “郡王殿下……” 李忻再次命令亲卫送客,踏出前堂。 亲卫上前来请,乔嘉木不走,甚至艰难爬起来,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要等二姑娘见他,他也一定要见二姑娘。 亲卫的劝说他不听,无奈要上前拉人,乔嘉木却像个无赖一样抓着扶手不愿走,亲卫又不敢真的对他动手,为难地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的乔大公子彬彬有礼,温润如玉,华阳城数一数二的高雅公子,如今简直就是市井地痞,比地痞还难缠。 这文人耍起流-氓来,真是他们这些武人应付不来的。 门前的闻邯见此,叫住亲兵:“由着他吧!” 一直到天黑,殷拂云都没有去见乔嘉木。兰溪和她说人在前堂内呆坐像个木桩,她不为所动。 那又如何?就算他今日死在这儿,妹妹受的伤害能抵消吗?听到被退婚,听到乔嘉木与汤家女订婚时妹妹绝望心碎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次日,兰溪告诉她,乔嘉木在正堂坐了一夜。 到了傍晚还是如此,没有人进去看一眼,也没有人送去吃食,最后是闻邯命人送去一杯茶水。 到第三日,乔嘉木病倒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倒,晌午小厮路过才看到人躺在地上,浑身冰冷,叫了好几声都没应。 “现在人呢?” “殿下命陶队正将人送出府交给乔公子的随从了。”兰溪说完,心中惆怅,喟叹一声,“世事弄人。”旋即又苦笑一声,“也正是世事才见人心。”转身去捻香线。 殷拂云看着她温柔从容的模样,好似世间事于她都过眼云烟,无甚重要。让她不禁疑惑,她以前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才能够对什么都不上心,那个她要杀的人是谁? 相处这段时日,她逐渐发现兰溪不仅对很多事情看得透彻,也懂得许多。比如熏香,平常姑娘也就知道平素闺房常用的几样,但兰溪给她提到的就有十几样,每一样的来源和香味特性都十分熟悉。 再比如兰溪擅长的刺绣,这段时间见到她刺绣的针法就十几种,样样出彩,不用绣样绣出来的花鸟鱼虫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这不是简单粗略学了几年就能够有的手艺。 还有绫罗绸缎、金玉钗环,甚至诗词歌赋无意间也都展露出不凡。 她甚至隐隐觉得她与李忻之间似乎有着什么过往,所以她刻意避着李忻,李忻待她也非普通奴婢。 这些都是她无法直接去问,也无从打听到的。 桑烟萝临走时的那番话,也让她一直悬在心口。 “兰娘,你可曾深爱过一个人?”她坐下来帮她拈香线,打开话题。 兰溪手霎时抖了下,香线从中间折断,她快速稳住自己,将断了的香线捡起来放到一旁,抬头看她一眼,笑问:“二姑娘怎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如果你是我,面对乔公子,你会怎么做。” 兰溪垂首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 简单几个字将这个问题敷衍。 “那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到心死。” 兰溪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眉眼盯着香线目光黯淡,几分出神,但仅仅几瞬她收回了神思,苦笑:“人活于世,谁没有爱过人,谁没有恨过人呢?”放下香线,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别想过去了,日子总要朝前过的。” 殷拂云笑了笑,她不想说,她也问不出什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起她做香的一些事。 —— 殷拂云以为这次乔嘉木该死心了,没想到第四日乔嘉木又来到了李宅门前,但这次他既不闯门也不闹,就在门口石阶下站着,跟个石狮子一样,不管身边人怎么劝就是不走。 殷拂云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似乎要有一场雨。 午后飘起了雨丝,不一会儿雨点大了起来。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石板上跳动的雨珠,想到了阴安侯府遇难的那日,天也落雨,府宅内全是孩子和女人的哭声。 妹妹害怕地抓着她,一双手冰冷入骨,红着眼眶含着泪硬是哭出来。 那是她第一见到素来娇弱的妹妹内心的坚强和倔强。 抬起视线,闻邯站在对面廊下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沿着回廊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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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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