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阳已经西落,他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 回到客栈,高杉为少年处理伤口,殷拂云站在一旁仔细打量少年。 五官和李憬□□分像,但是眼神却完全不同,李憬的眼神温柔活泼,看什么都是带着一点笑意和欢喜,那是少年人的澄澈干净。而从玉目光更多是沉郁、坚定和冰冷,再没有光。 当年宫变,他不过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对于皇权似懂非懂,就被皇权剥夺了所有。 这两年必定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磨难,才会磨掉所有的明艳,沦落到北境,沦为奴。 少年注意到她注视的目光,朝她望过来,站起身朝她深深作揖。 “多谢公子相救。” 殷拂云怅惘,请他到桌边坐下,望着他脸上的伤,询问:“你为何南下,而不去李宅求助?” 李憬垂下头,手指抠着衣袖,半晌不说话。 “如今你是准备南下,还是去李宅?” 李憬又沉默了一阵,神色变了几变,似乎在掂量挣扎,许久他才抬头望着殷拂云问:“郡王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殷拂云笑道:“自然是希望我们将你接到李宅,好好照顾你。” 李憬又是一阵沉默,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盏许久,最后低沉道:“我准备南下。” 殷拂云对他的选择诧异,追问:“去哪里?” 他摇摇头,只道:“离郡王远远的。” “为何?”据她所知,李忻和李憬并无私人恩怨,反而李忻对他还不错,其他桓王在世的时候对李忻也很疼爱,按理说李憬如今无依无靠,更应该想依靠李忻并寻求帮助。 “我不想连累郡王。”顿了顿又道,“郡王身边有殷家姐姐,已经被一些人盯着。而我与殷家姐姐又不同,如果我的身份被发现,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有充分的理由为郡王罗织罪名,他们都想要郡王的命。” 他冷笑一声:“我只有离开北境南下,离郡王远远的,才不会给他带来危险。” 殷拂云蓦然心疼面前少年,他真的长大了,再不是当年懵懂的小少年。 “可有能够投奔的人?” 李憬再次摇头。 此时夜已经深了,殷拂云没有再问,让他好好休息。 次日,几人在大堂角落里用膳,听到隔壁两人在闲聊黑石山山匪。 “听说知县张大人准备围剿黑石山山匪,端了那贼窝。”胖男人道。 瘦男人撇撇嘴不以为然:“几年前不是围剿过吗?最后官兵伤亡比山匪还多。何况前任县老爷在的时候,围剿的次数还少?黑石山山匪一个没少,依旧拦路抢劫。” “我听我那衙门当差的舅哥说,这次不一样,动真格的。” “官府哪次不是动真格?没用!”瘦男人摆摆手,一脸不屑,嗤笑:“最后还是要灰溜溜回来,山匪该抢还是抢。” 胖男人咂摸着,没再争辩,心里还是觉得这次不一样,因为他那个舅哥说得那么郑重,他是没见过那个舅哥这么认真过。 殷拂云和亲兵们都好奇。 最近没听说还有谁被山匪掳了,更没有听说谁去报案,怎么官府无缘无故忽然要去围剿山匪? 不是说这任县令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吗? 莫不是那位药材商的随从把人救出来后还去报官了? 高杉转身询问胖男人:“官府为何忽然要围剿这群贼匪?又有商队被劫?” “这——我也没听我那舅哥说,不过可能是吧!但围剿山匪是真的。”他再次强调,生怕高杉也不信他。 高杉笑了笑点头:“官府也该好好整治这群贼人了。” 早膳后,殷拂云准备带李憬回遥州城,李憬却不愿意,并打算就此别过,还让殷拂云给李忻带话。 殷拂云走到跟前劝道:“若是就这么让你只身南下,郡王必然担心,我们也要受你连累被郡王降罪,三公子就这么心狠?”她半认真半玩笑。 李憬有些为难,他是知道自己这位堂兄是什么脾性。 “不如跟我先回遥州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跟着他南下,郡王定然放心。” “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42章 第 42 章 殷拂云回到军营,将此次救李憬和将他如何安排的情况一一细禀给李忻。 “属下将李憬安排在孙先生处,那地方隐蔽,且有孙先生照顾和保护,李憬也安全,殿下可放心。” 李忻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听她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若有所思,面色凝重,一句话未说。 殷拂云有些许忐忑,不知他这副表情是何意。 “殿下是怪罪属下自作主张?” 李忻微微摇了下头,神色黯淡,轻叹声,回头望着窗外道:“是我,我也会将他安排在孙先生的身边。对他对我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是想到了桓王。”他感伤道,“当年离京的时候,他来送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军中比华阳安全,让我在北境多待几年。” “我虽然知道桓王与寿王因为储位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无论将来谁继位,都容不下对方,你死我亡是迟早的事。但是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如此惨烈,寿王会以谋反罪名将桓王府屠杀殆尽,甚至连亲信大臣也满门抄斩。” 几万条人命,血流成河,寿王就这样踏着累累白骨站在了最高的位置。 如果换做是桓王,他不知道桓王会不会屠杀寿王府满门,但至少桓王仁德,不会大肆屠杀朝中大臣,更不会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他自嘲冷笑:“如果我当年没有离开华阳,怕是两年前也会牵扯其中,兴许和桓王一样的结局。” 他回头望着殷拂云,去年殷家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证明。 宫里的那位是不会让任何威胁到他皇权的人存在,宁可错杀。 殷家的遭遇,说到底多少与他点关系。 陛下给殷家罗织罪名,是因为殷家当年与桓王走得稍微近了些,也因为殷侯年少时曾做过自己父亲的伴读和侍卫,与父亲关系非常。自然而然,在陛下看来阴安侯府便是与他永安郡王是一条船上。 陛下容不得这样的人存在。 陛下动不得他,但是可以折他双翼。 殷拂云也想到了当年父亲与母亲和她说的那些话来。 父亲为了永安郡王,也为了阴安侯府,极力避开,甚至多年不回京,便是不愿卷入皇权争斗,最后还是成为了皇权的牺牲品。 “殿下是该庆幸。”她苦笑,在宫变之前离开那个虎狼之地。 李忻盯着她看了须臾,蓦地笑了,从窗边起身朝后室走去,自嘲道:“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殷拂云不懂这谢从何而来。 李忻继续道:“若非是你当年无情拒婚,我还没有这般幸运躲得过。” 殷拂云微惊,顿住步子,看着他不似之前提到退婚之事就是满腔愤怒和怨恨,这才跟着他迈进后室。 李忻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异样,自顾在小桌边坐下,望了眼桌上一套奔驰的木马摆件,这是他这几日让人雕刻的,准备送给殷拂云。 年少时的殷拂云不喜欢娃娃或者猫兔这些小动物的手工雕刻,尤为喜欢马,闺房内到处都是这样的摆件,像个男孩子的房间。 他伸手将摆件拉到面前,一边擦拭浮尘一边侧头望着殷拂云笑问:“我当年在你心中就那么不堪吗?” 如此心平气和的谈论当年拒婚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殷拂云着实意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暴风雨前的祥和,又想开始折腾。 她没有回答。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也不想重提,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激怒面前人,对她来说是个麻烦。 李忻却似乎很想知道答案,一直盯着她,满眼期待她的回答。 僵持了片刻,殷拂云终是耗不过李忻,败下阵来。 她深呼吸一口,回道:“殿下这些年变了很多,越来越有孝章太子当年的风采。” 李忻笑了,不正面回答,看来当年自己的确不堪。 回想少年时候的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文不成武不就,也没有官职在身,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京城的贵公子那么多,文武双全者一抓一大把,他怕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之所以能够与她亲近,大概是因为自己死皮赖脸,没事就缠着她。 他收回目光,让殷拂云在对面坐下,问道:“你可曾喜欢过我——少年时的我!” 殷拂云愣住,这问题太突兀,慢慢抬眼望着他的神色,一本正经,不似随口问,也没有半分不愉快,好似认认真真同她聊一件严肃的往事。 “如今境遇,属下不想再回忆往昔。”她移开视线,落在他面前的一套马匹摆件上。 李忻现在心平气和谈论往昔,不知道会不会忽然又性情大变,往事不谈论最安全。况且这个问题,让她不好回答,也不想回答。 李忻却穷追不舍:“你不觉得如今境遇,你更应该回答我这个问题吗?”目光直直盯着她,逼着她作答。 殷拂云不知道时隔多年,他们的境遇和身份都变了,这样的问题和答案还有什么意义。 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谈论起来不过是徒增烦恼。 “殿下为何要究根问底?” “我在乎。”李忻斩钉截铁道,一改刚刚温和的语气。 若是不答,估计他又要给她找麻烦。 她沉默须臾,妥协地回道:“相比少年时的殿下,属下更愿意看到现在的殿下。” “所以,当年拒婚时,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心里话?” “殿下能不能别再纠结这些儿女之事!”她着实有些害怕回答。 “你今日认真回答,以后我绝不再问,绝不再提。”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让这么多年空悬的心有个着落。 这样的问题殷拂云无法认真回答。 当年她说出那样的话,伤他那么深,让他一怒之下远离华阳多年不回,他自己应该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她沉默不答。 “这么难回答?”李忻逼视她。 她见躲不过,暗暗叹了声,微微侧头越过后室的窗户望向窗外,正瞧见一只雀鸟穿过树枝落在指头。她不由想到少年时教李忻射麻雀的事情来。 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有责任,无忧无虑,能够为了射一只麻雀在树林里跑上半日,累了躺在草地上看云。 每次干干净净出门,回去都是脏兮兮的,母亲骂她是个泥猴子,也会抱怨李忻不知道分寸,让她以后少与李忻来往。 她那时候贪玩,总觉得和李忻在一起很开心,因为他不似其他的贵公子那么多的繁文缛节,要求姑娘家应该怎样怎样。李忻总是会告诉她,只要她开心,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的。 和李忻在一起,她没有任何束缚,可以像个男孩子一样翻墙爬树,也可以骑马打抱不平,甚至可以当街喝酒看别人斗鸡,自由自在的就像林间的麻雀。 有次被母亲管得很了,她也收敛了,李忻得知是母亲责她这样下去以后嫁不出去,他当即叫道:“谁说女孩子就要老老实实待闺房的?你以后是要嫁给我的,我觉得你这样子最好,我喜欢。” 当时她也想,如果将来真的嫁给李忻挺好,至少不会被世家的繁多规矩束缚。没想到后来李忻真的上门提亲了,但是她却不能够答应。 再后来他来了北境,她去了南境,各自都有要担起的责任,慢慢这份喜欢也就止于少年时,止于她拒婚的那日。 此后她偶尔会想起少年时他们欢快的时光,却也只是一笑而过,因为她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李忻对她已经恨到了骨子里,他们此生只会是仇人,连陌路都做不了。 只是造化弄人,如今以这样的遭遇和身份来到北境,出现在他面前,往事也被一遍遍地提起,那些早已淡忘的年少美好记忆,不时地闯进脑海,唤起脑海深处的记忆。 她望了眼李忻,他还在盯着她,等着她给他答案。 她迟疑下,轻轻点了下头。 李忻却愣愣地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许久,他好似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沉声问:“那你为何拒婚?” “喜欢并不一定要嫁。” “喜欢为何不嫁?” “因为不够喜欢。” 因为不能! 背后原因,现在说出来有些虚伪,她沉默未再解释。 瞥了眼窗外,起身道:“已经晚膳时辰了,属下去给殿下备膳。”施了一礼后便向外走。 走到屏风处,听到身后李忻含怒声音:“直接退下!” 她回头瞧见李忻落寞颓靡,心中酸楚,低低应了声。 李忻摸着马匹摆件的手紧了紧,抓起来就要砸向墙壁,手举起后又舍不得,看着一匹匹栩栩如生的奔马,那都是殷拂云喜欢的。他愣了几瞬,又摆件放回桌上。 殷拂云在李忻的营房憋了许久,心中沉闷烦躁压抑,她走向骑射场去散散心。 此时太阳西落,晚霞一层层铺开,好似金色的海浪,她坐在骑射场外围的石凳上,看了许久。 余晖褪尽,晚风凉了,她起身准备回去,听到身后有打架的声音。 军中私自动武,这是大忌,她好奇地寻声走去。
第43章 第 43 章 一个士兵将另一个士兵摔倒在地,一脚踩在对方胸口,出口大骂:“老家伙,你也不瞧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捡马粪的残废,还敢教训我们头儿,找死!”抬脚将老兵踢翻了个身。 老兵刚要爬起身,两个年轻士兵又追上去一人一脚,将老兵重新踢翻。老兵再要挣扎爬起,两人又上前补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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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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