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倾捂着胳膊便笑了,他睫影笼着眼睛,一片朦胧烟冷的模样,但眸子里浮动的欢愉,是冲破了雾色的水光: “这话,不应该是我对你说吗?” 明明应该是他看不得她和阿日斯兰纠缠,怎么如今,反倒是她跑来教训人呢? 这姑娘,怎么有事没事,总是抢了他该做的事? 司扶风也被他问得愣住,一把撂下他的手,没好气地转身就要走。姬倾却幽幽叹了口气,望着洒金的藻井摇头: “我本来,有一件性命攸关的事要求着你帮忙,你若不愿意再搭理我,那我……那我便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司扶风脚步一顿,侧过身一脸狐疑地瞪着他: “你干嘛做出那副哀哀怨怨的样子来啊,明明是你挤兑我,倒弄得我把你如何了似的。” “你一会装生气,一会装可怜,你再装装试试看,你再装我就……” 姬倾背着手、偏着头对她笑,他的眸子里像化了春水,一片叫人拎不起神志的温软,连那声气儿都飘摇起来,绕着圈,钻进司扶风耳中心尖,慢悠悠撩拨了一道涟漪。 “你就要怎么样?再把我压在地上……” 他轻笑一下,俯下身来,在她耳畔呵气如兰: “把我压在地上,做你被打断的事吗?” 司扶风骤然变了脸色,那一直板着的小脸上浮出些慌乱来。她踉跄着退开了一步,作出一副理直气壮地模样,但声音却打了颤,飘飘浮浮、仿佛要摇出天外去: “我……我那是情急,虽然、虽然失礼了些,但是你先惹我的。” “你应该知道的,我绝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姑娘,不然鬼虏人听见我的名号一个个吓得腿软?” 姬倾长长叹了口气,慢悠悠直起身子,那长眉寥落地挑了挑,眸光落在别处,全是寂寞的哀意: “我当时确实是恼了你,那你也不能当着异域君主的面,把我按在地上轻薄啊。” “这话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司扶风急得冲过来捂他的嘴,一脸地气恼: “谁轻薄你啦!我才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姬倾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她一把按住他的肩头,他的脊梁骨就软软撞在墙壁上。整个人好似一道柳枝,被她困在墙壁前,那束了嵌宝金带的腰身贴着殷红的墙,平日里那般的柔韧和挺拔,一时间竟被衬出些纤细的意味来。 似乎她用力揉一揉,那腰肢就要化在她手里。 司扶风只瞥了一眼,脸就涨得通红,她盯着姬倾垂落的笑眼,唇齿间咬着恼怒: “你……你总是这样撩拨人,你不守德行!” 姬倾后脑勺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于是雪白的脖颈向后延伸,那眉眼含着绯红的情色,简直要滚烫地滴落在她的肌肤上。 他勾着红唇,眼睫微微地颤,像是在笑、又像是浮起了脆弱的悲意: “那你是不愿意再搭理我、也不愿意再帮我这个不守德行的人了?” 司扶风早就知道姬倾惯会撩拨,若是战场上,有人这般在她面前搬弄,她早就想办法拧断那个人脊梁骨了。 可是没办法,她明明知道他在装。 但她恼羞成怒的急色后,每每、都有那么些隐秘的享受在浮沉。 司扶风咬着牙松了手,愤愤然瞪着姬倾: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帮你啦,你就装吧,迟早哪天把我惹着了,叫你哭都哭不出来。” 姬倾揉了揉方才被她按着的肩头,像是无辜、又像是得意地一挑眉,言语里的笑意恨不得漫出来、叫世人都知道: “你不会,我发现了,你对别人没什么耐心。” “唯独对我、格外怜惜些。” 司扶风气得抽了手就要走,姬倾却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终是软和了声气、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 “我这不是昨夜心里头难过,逗你两句呢。别气了,我可有个大事要求你帮忙。” 司扶风唰一下收回手来,脸上还是悻悻地,口气却松乏了些: “说吧说吧,你的事,还用得着求我呢。” 姬倾便软软贴着柱子,眼里蕴着欢喜,一寸一寸描摹她有些气恼、有些忍让、还有些隐秘开心的侧脸。他的声音飘飘坠坠的,宛若狠狠捏一把、能掐出春水来: “你不是在找恪王身上的香吗?我有个线索,虽然渺茫,但也许、能给你和公主省点功夫,你俩多些闲空,也能多骂阿日斯兰两句。” 司扶风瞧见他那弱柳拢烟的模样,心里又恨又有些酥麻,于是没好气地别过脸,不理他话里的挑逗: “什么线索?你哪来的?” 姬倾轻声地笑,那笑声带了点轻飘飘的气音,撩得人耳尖一热: “荣妃娘娘可是伺候了皇上十多年的老人了,不从她嘴里撬出二两金、怎么可能让她痛痛快快跟着陈家去斩首。何况她的命值钱,有人千里迢迢来换,我还准备留着她、让她尝遍诏狱的大刑呢。” 司扶风心头掠过个念想,眼睛便骤然亮了起来: “跟恪王有关?她说了什么?” 姬倾靠着墙,仰着头叹了口气:“其实她知道的不多,只说了恪王的生母,曾经记在陈川名下收养。她只见过那个女人一眼,连她这样处处都要压人一头的心气,居然都说那女人靡颜腻理、见之忘世。” 司扶风在脑海里描摹着这八个字,可怎么想,眼前的这人的脸却在脑子里刻了个艳色的影子,那八个字就像用他的眉眼写成,擦也擦不掉。 她恼恨姬倾妖妖挑挑干扰她思考,干脆抱着胳膊挪开小脸:“好了好了说正事,恪王的母亲到底是谁?” 姬倾摇了摇头:“那女人是十七岁被陈川收养的,之前荣妃没有见过她,后来她曾住在京郊的一座山神庙里。再后来,皇上不知怎么遇见了她,一时间色授魂与、神思颠倒。” “但据陈川说,只有临盆那天,皇上担心她的安全,才把她接进了皇宫,第二日、所有见过她的宫女太监和太医就尽皆暴毙了。” “我在让诏狱的人制画像了,但荣妃那时比她年纪还小,她疑心父亲在外面包养了外室,偷偷跟过去看了一眼。虽然一见之下念念不忘,但只怕到底有出入。所以比起画像,我需要你去一趟山神庙。” “也许皇上早就把那里毁得什么也不剩了,但哪怕一丁点残留的痕迹,我也想知道。这几日我必须在宫里准备接见西境和北境的事,他对此事讳莫如深,人人触之即死,所以旁人我信不过、也不敢信。” 他说着,看向司扶风的眼睛,那烟视媚行的姿态终于收敛了起来,只剩千言万语纠缠着,化成言之不尽地叮嘱: “你和公主一定不能泄露行踪,即便是对她,你也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司扶风见他说得郑重,脑子隐隐浮出些似有似无的记忆来。 似乎不久之前,也有人同她说过一样的话……在哪里来着,她缘何想不起来? 姬倾看她皱着眉头,一脸迷茫地仿佛在找寻什么渺茫无踪的东西,便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搁在她面前晃了晃,笑得无可奈何: “怎么说着说着,你还走神了呢?” 司扶风刹那间回过神,一边悻悻地拍开他的手,一边点头:“听见了听见了,不过……” 她望向姬倾,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你说起收养二字,我倒是有个猜测。” “那个刺杀陈川的元峤,之前不也是育儿堂的弃婴吗?那你说恪王的生母,会不会也是有人让陈川故意收养的……” 姬倾缓缓挑起了长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弃婴、流民、再到宫闱禁苑。”司扶风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会不会……早在很多年之前,就锁好了一个连环。”
第37章 长夜有火 走在夜里,第一眼能看见的,…… 司扶风说着,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件多么致命的事,那隐藏的危险像一道岩浆洪流, 几十年来,都被一层纸隐隐约约挡住了。 而她就要戳开那层纸,火焰和死亡她若是挡不住, 就能在一瞬间吞没大胤。 她急惶惶地跑过去,拿了标旗过来,一个个在地上摆着: “成年之人,便脱胎换骨、取代别人的身份, 而其中最好冒充的,就是流民。” “若是孩子,那就更加简单,直接扔进弃婴堂, 待他们长大之后, 再完成各自的使命。” “弃婴比成人更好潜伏, 他们身份干净、毫无疑点,所以可以是皇帝的心头所爱, 可以是御前伺候的太监,那么……市井之中、朝堂之上、甚至军队里, 有多少人是这样的存在? 她说着说着,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大胤河山八千里、苍生数百万, 而其中有多少, 是他们查也查不出、摸也摸不到的敌人? 眼下还在把酒言欢、并肩作战的朋友,会不会下一刻、就调转了刀锋,在睡梦里、一刀撕开他们的咽喉? 她的喉头哽咽了一下,穿堂的冷风拂过她的发丝, 连两鬓的肌肤都在绷紧了发麻。 于是声音也微微地颤抖着: “如果……如果我猜对了,那多少年之前,便有人在苦心谋划?” “如果我猜对了,那这人间,难道藏满了恶鬼。人走在鬼的底盘上,那这一口人气,岂不是随他们收割……” 姬倾沉默了片刻,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再看向司扶风时,眼里竟沉着前所未有的哀意和沉重: “对,你猜得没错。” “这个局,早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前,执子的人、就开始拿人命博弈了。” “除却你我,几十年间,有无数人想撕破背后的阴谋。他们前赴后继地倒在了棋盘上,你我现在立足的土地,浸透了先人的血。” 司扶风只觉得浑身的寒毛一下子立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隐秘暗角里,有窃窃私语的黑暗汇成一道大河。它们裹挟着饥肠辘辘的亡灵和嗜血的鬼魂,冰冷地乘着黄土下的幽泉,没过她的呼吸和头顶,也没过起伏的大山与江海。 一路奔涌向摇摇欲坠的烈阳。 她难以置信地摇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的颤: “不可能,就算是替换了这样多的人,他们需要的、依然是以一敌百的士兵。” “弃婴可以从小在育儿堂训练,那成人呢?” “若是要训练成人,那需要大规模的场地、精良的武器和经年的训练,未免过于引人注目……” 她说着,忽然却僵住了。 她知道他们怎么训练成人了,譬如那夜刘平府上的逃兵。 先通过户部安排,死户不予以批注和销户,那就成了最好的空户。死人不会来干扰他们,他们便可堂而皇之的由兵部安排,各自进入兵营,在大胤的角落蛰伏等待。 大胤不允许军户随意脱籍,更不允许普通人随意进京。所以需要的那日,他们再换上流民的黄册,千里迢迢奔赴向大胤的心脏。 她猜得没错,几十年来,他们已经摩挲出了一个恶毒的连环。 也许宋培然在户部只待了五年,但五年之前,户部又出现过多少个宋培然? 陈家之前,又出了多少个饱食了大胤血肉的贵胄? 姬倾缓缓别过脸,他的目光穿过茫茫夜色,望向千万里河山。那每一座山的起伏、每一条江的蜿蜒,都是他曾夜夜描摹、日日牵挂的熟悉。 可这一刹那,这河山上奔亡着吃人的鬼,这人间,陌生得叫他也心生寒意。 他再开口时,笑意悲凉: “你又猜对了。” “鸠占鹊巢、借花献佛,他们要的士兵,大胤替他们训练了。” “大胤亲手锻造的利器,如今、架在了我们自己的咽喉上。” 司扶风后退了一步,她定定地望着姬倾,眼里浮动着灯火,像是茫然、像是隐怒: “有多少人……有多少人是因为挖掘这个秘密而死的?” “你的师傅是不是也……” 姬倾勾起一个笑,眸光落在晚天上,像一块冰冷沉铁,缓缓被夜色的海洋淹没: “他是。而除他之外,仅我所知,还有几千名忠臣、良将、番子、锦衣卫甚至内廷的女官因追查此事而亡。他们中许多人,连完整的姓名也不曾留下,只留下了蛛丝马迹、在指引今日的我们。” “也许这一路上,他们一边为死去的同伴洒下烈酒,一边痛饮一杯,继续往死路尽头走。他们的昨日,极可能、便是你我的明日。” 姬倾的声音在微微颤动,然而他没有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司扶风忽然狠狠勾着他腰间的金带,把他往怀里一拽。 他的身体重重压在少女的躯体上,炽热的温度交叠着,而那姑娘靠在柱子上,明明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看他,却没有一点羞怯的姿态。 反而眸光亮得迫人: “我不怕。” “你说、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人,那这漫漫长夜,你我便不是独行。” 她忽然绽开一个神气的笑,那是寒风吹不散的执拗、是夜色压不弯的骄傲。她所在处,连晦暗的烛火、也明艳得照亮了满目河山: “敌人藏在夜里,但还有许多和你我一样的人,也走在这夜色里。朝堂、东厂、锦衣卫、军中,甚至闺阁内院、贩夫走卒,他们之中,有敌人、也有你我的同伴!” “何况这所有人之外,我还有你。” 姬倾的心口在剧烈颤抖,他的呼吸深切又绵长,开口时、连唇都在颤: “你……” “你听我说完!”司扶风望着他,歪歪头笑了。 她猛地抬起手,扣住了姬倾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姬倾只觉得脊梁上一阵战栗,有火烧在骨血里,烧得人的腰肢、又软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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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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