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同太傅告密时,我在边上。” 萧朔道:“他没背下来《尚书》,为了不被太傅用戒尺打手心,招出了你挖的洞。” 云琅:“……” “城西,宜秋门侧五丈,挖了三尺,挖错了方向。” 萧朔:“我本想去看,可惜去晚一步,已叫人连夜紧急填补上了。” 云琅:“……” “背信弃义。” 萧朔替云少将军出谋划策:“该拿石头砸他。” 云琅眼睁睁看着自己挖的那个洞一夜间凭空消失,纳闷了半年,至今才知道罪魁祸首,颇觉心情复杂,抬手按了按胸口。 他气结半晌,抬头看见这时候竟还出言撺拢的萧小王爷,先没忍住气乐了:“谁说你规矩古板?分明比谁都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老跟景王不对付干什么?” 萧朔看他半晌,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打马向前。 云琅难得见着小王爷也有了脾气,一时莫名,催马赶上去:“就因为我要挖墙,瞒着你找了他?找你你还能帮我不成?” “再说了,你那时候的脾气,不拽着我去找太傅投案自首都是好的。” 云琅满怀余悸:“真叫你知道了,多半还要将我扯去,数清楚挖坏了几块砖。叫我按数目赔,半块算一块,二一添作五……” 萧朔抬眸:“你后来是如何出去的?” “后来端王叔教了我飞虎爪啊。” 云琅道:“军中攻城,谁从城下挖洞?都是以飞虎勾住城头,翻上去的。” “起初是跟着朔方军连胜大哥他们练,步骤繁琐些,容易被察觉。后来我轻功练得差不多,不用飞虎爪也行,便不谋划地下,改飞出去了……” 云琅说到一半,忽然醒悟,愕然勒马:“这主意是你给王叔出的?!” “那时京城内外的戎狄探子尽数剿清,京郊已没了风险。” 萧朔淡淡望了他一眼:“长辈们约好了一齐瞒着你,是想看你憋得转圈。” 云琅今日才知真相,痛心疾首,攥着缰绳停在原地。 “你若早来找我。”萧朔道,“早就能出城。” “话是这么说……” 云琅心情有些复杂,讷讷道:“还不是你老管着我,把我管怕了?这种事哪敢同你说,你也少来同我翻旧账――” 云琅话说到一半,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回过神:“不对,你今日忽然翻这个旧账干什么?” 萧朔叫他问住,抿起唇角握了缰绳,扫他一眼。 “说话啊。” 云琅轻磕马腹,叫白马追上去,看着耳根莫名泛红的萧小王爷:“当了我帐前先锋官,知道我一定不会抛下你自己跑去北疆了,陈年旧醋总算放心开坛了?” “云琅!” 萧朔听见他“陈年旧醋”四个字,热意轰的一声冲上来:“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不过是约着景王一起去挖个墙,还是他动手我站着,他挖错我看着,就值得你记这么久。” 云琅摇头感叹:“位置都记准了,字字句句记着,只等翻出来同我算账……” 云琅压着嘴角笑意,追他不放:“小王爷,谁欺人太甚?” 萧朔说不出话,避开云琅视线。 云琅扯了下缰绳,白马通晓人意,随牵引去有意轻撞黑马肩胛:“去不去挖墙?明晚三更,宜秋门见。” 萧朔咬牙:“云琅,你不要――” 话音未落,已不自控地往边上让了让。 黑马生性温驯,被撞了也不计较,给横行霸道的白马让出地方,又亲昵地叨了一口白马银缎子似的鬃毛。 云琅大奇:“你这两匹马一起养的?好乖,物似主人形……” 萧朔忍无可忍闭牢了嘴,耳畔滚热,打马便走。黑马尚有些犹豫,频频回头,叫主人再三催促,只得四蹄生风,向前飙射出去。 云琅满心畅快,扬了声净鞭,风驰电掣赶上去。 两匹马都是萧朔千挑万选亲自养的,矫健神骏,飞掠生风,踏着青石街道清脆有声。 萧朔这些年也已将骑术练得精湛,却终归比云琅稍逊些,跑到巷尾,已叫身后雪影牢牢追上。 云琅将自己的缰绳交到左手,探出右手,去拉萧朔的马缰。 萧朔余光扫见云琅动作,心头一悬,只怕两匹马跑的快慢不一,交错间扯得云琅坠下去跌伤:“放手!留神――” 云琅笑道:“不放。” 萧朔微怔,勒缰抬眸看他。 白马跑得酣畅,一路追上来,兴高采烈便去咬黑马的尾巴。两匹马腻在一处,皆渐渐停了步子。 “当初挖墙掏窟窿,带了景王没带你,是我不对。” 云琅好脾气道:“我知错了,回头就去拿石头砸景王。” “此事揭过,不必再提。”萧朔皱紧眉,“我只是――” 云琅好奇:“只是什么?” 萧朔肩背绷了下,没有出声。 只是……看景王很是不顺眼,动辄便想在景王府门口叫人挖个陷坑。 “他与你相约,却慑于太傅威严,和盘托出。虽有缘由苦衷,终归不义。” 萧朔握了握缰绳,垂下视线道:“你今后……” “绝不同他厮混。”云琅痛快答应,“凡事只找小王爷,与小王爷喝酒,同小王爷睡觉。” 萧朔:“……” “胡说什么?” 萧朔下了马,沉声:“你要领兵出征,我是要劝你,今后该有识人之明。若所托非人――” 云琅眼看萧小王爷脑袋顶上的醋坛子,停在街头月下,笑吟吟轻声:“萧朔。” 萧朔心头轻滞,再说不出一个字。 云琅朝着他一笑,抛了缰绳,也纵身下马。 今夜三番两地折腾,云琅在酒楼时就已隐约觉出疲累。方才在宫殿顶耗尽心神追射雕手,此时彻底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落地才觉脚软,晃了晃便往地上坐下去。 萧朔扑过去,在他摔在地上前伸出手,将人牢牢接住:“胡闹!” 萧朔揽着云琅就地盘膝坐下,往他脉间一探,眼底灼出沉色:“没力气为何不喊我?若是从马上跌下来伤了――” 云琅靠在他臂间,伸出手,拽了拽萧小王爷的袖子。 萧朔话头一顿,蹙紧了眉沉默下来,扶住云琅背后,要替他调息理气。 “不急。”云琅笑了笑,“我很久没这么痛快了。” 萧朔微怔,手上动作停顿,迎上云琅视线。 云琅枕着他的手臂,脸色隐约是耗力过度的苍白,眉睫都叫汗意湿透,眼里却尽是一片明净朗彻的笑影。 他的手覆在云琅后心,能察觉到胸腔里砰声激烈,一下接一下砸着掌心。 萧朔静默半晌,握了衣袖,慢慢替云琅碾去额间汗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 云琅本来不想告诉他,就想让萧小王爷醋着这件事一辈子,此时懒洋洋枕在萧朔怀里,没忍住笑:“为什么那时不找你,偏去找了景王?” 萧朔蹙眉:“不是因为我总管着你,叫你心烦?” “自然也是,不过不是最要紧的。” 云琅侧了侧头,点点小王爷胸口:“你还来同我算账……我问你,我养伤不能去学宫那些天,你是不是跟景王坐同桌了?” 萧朔:“……” 萧朔难得寻衅生事一次,已自觉够不妥当,此时看着云少将军,一时竟有些复杂:“座位是太傅调的,说景王不学无术玩心太重,要我教他些。” “不管。” 云琅道:“景王来探我伤时,说你与他同坐五天,对他说了整整三句话。” 云琅切齿:“我那时仔细一想,那五天里,我都没同你说上三句话!” 萧朔无可辩驳,扶着在宫里昏睡了整整五日的云少将军,替他顺了顺胸口的气。 “我那几日好容易好些了,想去学宫找你,先皇后前些天分明都应了,不知为什么竟又忽然不准。” 云琅想想就来气:“想叫你来找我,娘娘又说你课业繁忙,不能打扰……” 云琅伤得太重,躺在榻上一动不能动。日日想着萧朔与景王同桌一处、把酒言欢,气得咬断了三根竹筷子,第七日便从榻上站了起来。 伤彻底好全后,第一件事便是约了景王出去,扔一把铲子,唬着景王苦哈哈挖了大半宿的墙。 “……” 萧朔无论如何想不出“坐在一处、把酒言欢”的臆想是少年云琅如何咂摸出来的,摸了摸云琅汗湿的额头,以袍袖护着将人抱起:“我不曾与他……言欢过。” 云琅很是警惕:“把酒呢?!” “不曾。”萧朔道,“学宫禁酒,违者罚戒尺五十,洒扫挑水二十日。” 云琅半信半疑,勉强听了他的解释:“唔……” 琰王府的马车始终在后面随着,此时寻了个空,已跟了上来。 萧朔将两匹仍在互叨马鬃的马交给连胜,抱着云琅上了车,果然在车厢里看见了连胜备好的酒。 云少将军自小练武,要以药酒练经活血,是唯一不受学宫这条规矩约束的。云琅不嗜酒,却喜欢佳酿新醅,京城里叫得出名的酒楼好酒,都送来给少侯爷过过口。 萧朔揽他靠稳,拿过一小坛酒,拍开酒封,浓郁酒香便扑鼻漾出来。 “新丰酒?” 云琅眼睛一亮:“我当初同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你信誓旦旦说好,定然给我买来,结果我伤都养好了也没见酒影……” “我当初的确买了,只是我才出宫你伤势便反复,又吐了一夜的血,昏睡不醒。” 萧朔道:“至于先皇后不准你来学宫,我也不能去找你……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云琅茫然:“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伤势反复,也怪不得你啊。” 萧朔拭净他额间潮气,视线落在云琅叫汗意沁得愈发浓深的俊秀眉睫间,轻声道:“我那时带了酒来,见你昏睡不醒,肝胆俱裂……做了些不妥当的事。” 云琅:“?” 萧小王爷那时言必称《礼》,云琅半夜跑去蹭他的床榻睡,都被小王爷的“七岁不同席、十三不同房”劝谏得哑口无言,悻悻往萧朔的被子里塞了几十颗飞蝗石。 云琅反思过往,实在想不出他还能不妥当到什么地步:“你……十分不守礼数地摸了一下我的手指头吗?” 萧朔凝他半晌,摇了摇头,将云琅揽着头颈护起来。 云琅迎上他视线,不由微怔,抿起唇角,喉咙不自觉轻动了下。 “我那时听闻你伤势反复,赶到宫中,见你昏睡不醒气息奄奄,榻边尽是血迹,又听太医说你怕是当真不成了。” 萧朔轻声:“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血参都熬成汤给你喝了,梁太医给你行了针,一群人围着,说要看你造化、听天由命。” 萧朔道:“我想,我便同你一起听这天命。” 云琅隐约听出他话中不祥之意,纵然早过去了,依然忍不住皱了皱眉:“听这个干什么?你少信这些个……” “如今不信了,天命要夺你,我便去夺天命。” 萧朔道:“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见你已在生死之间,我只是……想喂你一口酒。” 萧朔垂眸:“你曾对我说,新丰美酒斗十千。你喝了新丰酒,便能成顶天立地的少侠,系马麒麟阁,佩印明光宫。” 云琅胸口一烫,扯扯嘴角,低声道:“你――” 萧朔:“我不知道,它也是《春宫良宵传》的下半册第一式。” 云琅:“……” 萧朔含了一口酒,低头吻住云少将军,将酒度过去。 酒香醇厚沁脾,在唇齿间散开,入心入脾,牵出酣然的透胸热意。 云琅没绷住,跟着叫鼓荡滚热撞得闷哼一声,心道完了完了:“慢着,我如今没力气,手软脚软都不能动――” 萧朔点了点头:“这便是第二式。” 云琅:“……” 云琅:“???” 萧朔定了定神,又含住一口酒。将云琅揽定,仔细换了个地方,阖眼吻了下去。
第九十九章 深宫难测。 酒是好酒, 香气浓郁盈透,流溢出皎皎的琥珀光泽,火辣辣灼出烫来。 云琅叫热意撩着, 要低头又觉胆战心惊, 索性牢牢闭了眼。 第一式是口对口喂酒,才到第二式,其中一个竟然就已手软脚软动弹不得……这《良宵传》的编者果然用心险恶。 …… 说不定宫里就藏了叫人不能动弹的迷药。 云琅越想越骇然, 未雨绸缪扯住萧小王爷:“出征前,你万不可再进宫……” 萧朔蹙了下眉,抬眸拢住他:“自然。” 两人在一处,素来是萧朔煞风景更多些。云琅一向嫌他动辄说正事,每每都要挑理,嫌小王爷实在严肃无聊。 如今已到了这一步, 云琅竟还惦着宫中情形。 “是朝局仍不稳妥, 害你担忧。” 萧朔道:“此战回来, 我会设法敦促景王,逼他开始接手朝中政务。” 云琅:“?” 云琅良心有些虚弱:“也不是……” “早晚的事。”萧朔轻声, “预先练手。” 云琅一怔, 想了半晌:“……也是。” 景王并非当真顽劣不堪,只是心思实在不在朝政,叫他安安分分读书习武难如登天,琢磨起木工漆活却废寝忘食, 从来乐在其中。 先帝朝时, 景王不肯修文武艺, 没少叫德高望重的御史弹劾。 先帝接了奏折,只是一笑,说文武韬略既已有兄长操心, 景王生性灵动跳脱,不受拘束,如何不能挑些自己中意的事来做。 “太傅那时还说,景王命好,生来逍遥。” 云琅扯扯嘴角,低呼了口气:“生来清正的入了朝局,生来刚直的结了私党,如今生来逍遥的也……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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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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