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您制造了余姚古碑的传言。” 若这番话在神宗皇帝与他夜谈之前说出来,可能蔡确就不是这般反应了。现下他微微一笑,眉角微挑:“此话怎讲?” “兆雪与朱殷后厮混之时识得一个余姚写话本的落魄书生名叫华本生。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一个话本。本未引起他注意,恰好兆雪发现另有人在调查此事,便留了个心眼,告知我了。” 顿了顿看了看叔父的反应,对方认真在听,他继续说道:“此话本与您说与我听的故事大体相同,重点却有异。华本生所写话本重集福,您口中的却重镇魔。据华本生所说他创作的时日,跟您与我讲述的时日相差不过半月。” “那又如何?”蔡确一脸淡定。 “谣言传得再快亦不至于半月便到京城。若非您早知,又如何解释得通。只是您为何要造此谣言,若让朝廷知晓,怎得了?” 说完,蔡熠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蔡确,眼神复杂,疑惑、气愤和担忧夹杂在一起。蔡确对他眼中的担忧还是很欣慰的,大方道:“你可知,你口中的另一伙调查话本之人是谁?” “谁?”蔡熠本能地追问。 “蹇周辅。李逢案的调查者。”当此一句,就让蔡熠额头冒汗,后面那句更是让蔡熠差点跳了起来。 “陛下遣其去的。” “什么!叔父您、您、您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的蔡熠放低了声调:“您与李逢案有关?” 话一出口蔡熠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了。这话说出来他要如何收场?替叔父隐瞒?密奏朝廷自保?还是,还是辞官归隐? 这一连串的腹诽似是被蔡确看出来了,他哈哈大笑:“明煜,你想哪去了,叔父深受皇恩,怎会与李逢有勾当。”看着蔡熠如释重负但更为疑惑的眼神,蔡确接着说道: “不过是叔父一时糊涂罢了,已被陛下谴责,此事已平息。勿需担忧。明煜,你且记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万事当以君为首,方是臣子本分。叔父虽与王相合谋,不过是为了朝政,更是为了陛下。” 这话就是在告诫蔡熠,要明白谁才是主子。对于叔父的说辞,蔡熠在心里推敲了一番,逻辑无漏洞,于是应答着称是。 然而蔡确话里的另一层言外之意,蔡熠多年之后才完全品出来。 远山衔日,落霞吞峦。夷山夕照,名不虚传。在欣赏完美景之后,众人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 福宁殿中,圣上无眠:宋辽议边境划分,众臣中独沈括熟悉地貌,能以理对峙,出使辽国之事,非他莫属。范百禄谨慎有余,胆子甚小,只求自保,涉及宗室,恐不敢审。李逢案当何人来审? 御史台?近来御史台风头有些过了,不好。想到这,大家压下了这一念头。 涉及宗亲,按律大宗正司方有权审理,可,吕惠卿所言不无道理。况,朕...这一想法又被神宗皇帝自己否定了。 这样一来,可以选择的机构只剩开封府。然而府尹是宗亲,用不得。神宗皇帝很惆怅,想了一圈没个合适的人选。 这时一个名字浮现在皇帝脑海中:蔡熠。此人虽是蔡确侄儿,却是韩绛离任前着重提拔之人,能得韩绛认可,应是品行端正,才干突出的。大家这么想着,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然而,细想来,这看似千挑万选,权衡再三,慎之又慎的选择,归根结底不过是无奈之举。是否觉得有些许讽刺?更有意思的是,大家不知道他认为的滴水不漏之人改官之时便是赵世居举荐的。 翌日,圣旨下:“正月沂州平民朱唐状告李逢密谋反叛之案,经提点刑狱司查证属实,谏院与银台司复查无异。盖因李逢所供之同党涉及宗室羽林大将军赵世居,令开封府推官蔡熠携大宗正司同审。特许审讯期间若遇宗亲阻拦可便宜行事。” 接到圣旨的开封府推官听着赵世居的名字,看着卷宗、证词、证物一时失了方寸。他疑惑这案子怎会落入他的手中。这便宜行事四个字分量可不轻。 待他冷静下来,不管案件是如何落入他手中的,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便是尽忠职守。想通此事,他即刻持圣旨,前往大宗正司,欲与宗正丞同去将军府拘押赵世居并查封将军府。 宗正丞得知蔡熠来意,态度倨傲。口头敷衍,实际把蔡熠的话当耳边风。蔡熠没办法,只得把圣旨搬出来。皇命在前,虽自恃身份还是不得不跟随蔡熠前往大将军府。 即日,大将军府上下百余人悉数被拘押,赵世居从蔡熠面前被带走时看了蔡熠的眼睛,后者并未回避,选择坦荡直视。赵世居虽未留片语,但蔡熠背上仍如有芒刺。这春日里和煦明媚,并不火热。
第24章 门庭冷落朱门闭 趋之若鹜是昔时 府门贴上封条的那一刻起,偌大的将军府,即使曾经车水马龙,曲水流觞热闹非常,现下也只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牢笼。赵世居门下常客皆避而远之。往日的趋之若鹜,成了门庭冷落。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从赵世居家中搜出大量书信。这也不稀奇。世居其人好文学,喜游历、交友。与许多文人、学士、朝臣都有往来。书信数目太大,仅凭一己之力,蔡熠力不从心,便筛选出与李逢的往来信件,从中截取有用线索。 信件中,并无指证赵世居参与谋逆的文字。只有从信件中记录的如:我于某某时日寄居将军府中云云、曾记旧日于府中云云、难忘旧时与你同游云云,这类文字中可推断李逢与赵世居有往来,并李曾长期居住于将军府。 这也不稀奇,从李逢家中的书信中看,他出入的宗室并不止世居一家。一个小小的主簿,交友还真是广泛。丝毫不见落魄。 与此同时,在将军别院中还搜出一些被特别保管的物件。官差们不敢擅动,便都呈给了蔡熠。他发现是些与天文有关的文献,并无可疑,引起蔡熠注意的是一本名为《星辰行度图》的册子。 宇宙一词对于古人来说较为遥远,但对天文的探索和神秘力量的崇拜是前所未有的虔诚。所有星辰运行、天文异象,都与皇权息息相关。蔡熠本能的察觉出,这本册子在这些证物中有举足轻重。 那么这本册子是如何到了赵世居手中的呢?蔡熠再次翻阅信件,全无只字片语可追溯。审讯赵世居,可世居只说是自己的爱好和收藏罢了。 七日已过,该述职了。蔡熠将未从赵李往来的书信中得出赵世居参与谋逆的结论和整理的证物清单一并上报给皇帝。 大家看了结论和约有数十米长的证物清单,扶额,有些头疼。张茂则来报,太皇太后召见。 慈宁殿中。太皇太后端坐殿上,大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老人家没有跟自己的孙子绕弯子,直接问了赵世居案的进展。 皇帝将蔡熠的结论转述了一遍。太皇太后听着听不出赵世居有多大的毛病,便嘱咐了皇帝几句大意就是,宗亲们虽无大权,却是大宋的根基,不要听风便是雨,伤了兄弟叔伯的心。 大家点头称是。出来慈宁殿,大家让张茂则无甚事多与太皇太后聊聊天。一边下令召蔡确进宫。 一番礼数后,大家言简意赅地表明了意思。大意就是他侄子工作量太多,让他派人去帮帮他。退下后的蔡确认真思量了大家在看蔡熠所上报告时的神态,敏锐地觉得,陛下不是很满意。 回到御史台,召来邓绾几人,说了陛下的命令要遣二人去开封府审查赵世居往来信件。蔡确刚要点名,邓绾自荐参与。蔡确允了。 自王安石复相以来,邓绾坐立难安,在王罢相期间,他依附吕惠卿,对王党心不慈手不软,如今王安石再相,他怕。 皇帝问起赵世居案该由哪里审理时,吕惠卿推荐了御史台之后,便嘱咐邓绾,一定要从赵世居案中找到抨击王安石的证据。 谁知,圣旨下:赵世居案交由开封府和大宗正司。吕惠卿气不打一处来。与邓绾私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了吕相,对着这天降的表现机会,若不主动抓住,那岂不是傻。 邓绾心里的这点小九九正是蔡确所需要的。 邓绾与蔡熠不同,刚接手案件便向百官下发文书,说如有主动投案者,可从轻发落。有举报者,酌情看赏。 利诱总是有效果的,这日司天监学生秦彪来开封府投案自首。 秦彪称对于李逢谋反案他一无所知,但承认《星辰行度图》是经由他手交予赵世居的。但他是碍于宗室的身份不得已将图册借给赵世居。并不知赵世居要这何用。 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还告知蔡熠赵世居平时爱研究兵法和军政,家中藏有《攻守图述》。 闻此邓绾欲对赵世居一番严拷,蔡熠阻拦用刑:“邓大人,宗法哪条规定可对宗室刑讯逼供?” 邓绾不甘示弱:“陛下特许,可便宜行事。” 蔡熠毫不客气地回击:“哼,陛下圣旨所下开封府,与你御史台何干。” 邓绾一时语塞,随即也清醒了过来,这赵世居在宗室中有些地位,平日里太皇太后颇为喜欢。虽然心里已经认怂,嘴上却不承认。看得出他的转变,蔡熠未再阻拦审讯,果然,邓只是逼问、恐吓赵世居,后者根本不予回应。 此后,所谓线索接踵而至。重要的有翰林医痊钱应元举报医官刘通曾收受赵世居钱财。将作监主簿张靖亦被匿名举报与李逢、赵世居私交甚密。 看着这形势,蔡熠隐隐担忧。他上疏进言: “臣理此案以来,李逢欲撺掇世居谋反之心可见。世居与逢往来亦属实。但世居是否存有谋逆之心,尚有待探查。今邓大人开告密言路求取证据。臣深以为虑。自古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今陛下善听,本是兼听政明,若因小人欺瞒,至天下以为偏听生暗,陛下岂不冤枉。臣认为当杜绝告密之风,行明正之举。” 收到蔡熠折子的那晚,据张茂则后来透露,当时大家眼神里的赞赏之情都快变成泪水溢出来了。 次日,大家召来邓绾,警示一二。邓绾撤了鼓励告密的文书。兢兢业业地实地查探。还真就让他查出了些端倪。 这段时日,蔡熠负责查看赵世居与大臣往来书信。而邓绾负责审讯与赵世居有关的人。 十天时间过去了,邓绾一无所获。书信方面亦无可疑。 就在邓绾一筹莫展之时,突破口来了。手下来报,拘押在府的赵世居家仆中有一人实则是赵世居门客。在问询时神情紧张,似乎有异。 于是,邓绾亲自上阵,威逼利诱,严刑拷打,终于从其口中得知一个情报。原来世居有一处并未登记在册的房产。 这下,邓绾仿佛看到了曙光,立刻带人搜索,在那所院子中找到了秦彪口中的图册和一把看起来很贵重的宝刀。就这这些零零碎碎的证物、证词,邓绾将其串联起来。 再怎么说,邓绾还是有些才能的,他上给皇帝的折子写得有板有眼,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宗室世居与李逢密谋,私读谶语,私阅谶图,研习兵法,妄议军政,寻访天文异象、朝廷得失,伺机而动。更有甚者买通医馆刘通,虽无实据,细思极恐。此皆因受谶语、妖书所迷。” 他口中的谶语、妖书不仅所指李逢,还直指蔡熠的新熟人:李士宁。他所描述的李士宁是一个江湖术士,自称已活三百年,有道法仙术。他对赵世居说,余姚县古碑上的碑文就是预示着他将要入主天下。 加上李逢坚信的那句:”太、祖之后必有天子。”的谶语,两人时时在赵世居耳边吹风,久而久之便让他信以为真,起了谋逆之心。 听过邓绾的指控,知道余姚古碑背后事件的蔡熠暗自为蔡确担忧,怕皇帝因着这个怀疑蔡确。蔡熠终究是初涉官场。若是多年后的他一定不会担心他的叔父,而是转而担心另一个人。 至此,一个普通的平民谋反案件在牵涉出赵氏宗亲后,案子的走向又变了一变。
第25章 突如一峰插南斗 古来意外何人知 开封府大堂,李士宁被押了上来。 只见他披头散发,衣衫鳞褛,满目疲惫。蔡熠看着这般模样的李士宁倒是顺眼了许多,他惊堂木一拍,堂下的李士宁随之哆嗦了一下,蔡熠皱眉,心中鄙夷,如此一惊一乍的有失读书人体面,转念一想,这李士宁是读书人吗? 察觉自己想多了,蔡熠收回思绪,问道:“李士宁,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李士宁愕然,不语。对李士宁的初印象让蔡熠先天便失了三分耐性,提高声音呵斥:“还不从实招来。” 错愕之人,伏首叩地:“大人饶命,小民认罪,小民认罪,小民.......” 说着说着竟哭了。蔡熠见了有些恼怒:“你这是做甚,本官未恐吓于你,更未对你施以刑具,做这委屈模样给谁看?” 不知是否被蔡熠唬住了,李士宁赶紧收了抽泣声,哽咽道:“小民认罪,小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钑龙刀赠予赵大将军,更不该撺掇大将军图谋不轨。” “钑龙刀?”说着蔡熠起身从众多证物中取出一个长条锦盒,打开来,里面有一把镶金宝刀。吩咐左右将刀示下: “你口中所指可是这把刀?” 堂下人抬了抬满是血丝的双眼:“正是。” 这回轮到蔡熠愕然。他拿起钑龙刀,刀鞘纹了一条龙。抽出刀刃,寒霜凛冽,确实是把宝刀,可这跟李逢案有何关系,蔡熠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李士宁都认罪了,想来这刀是大有来头,若就此问他,面子上过不去。 蔡熠下令将李士宁收押。去了趟御史台。蔡确亦称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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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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