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蔡大人正招呼着各位大人,后院蔡夫人陪着樊玄子下象棋,小云英正乖巧地坐在妆奁前任由阿灵给她绾头发。小孩子的发髻简单,不一会就好了,本来阿灵是想给小娘子妆扮的,但蔡夫人吩咐过了,云英还小,不要装扮的过于奢华,简洁不失端庄就行了。于是,又换了件红色的小袄,也就算妆扮过了。 其实蔡小娘子天生丽质,肤色粉白,秀眉如黛,眼眸含波,根本不需要妆扮。穿戴好的云英端庄地坐在母亲和师父旁边静静观看。她母亲下不过樊玄子,在坐观过几次后,她便看出来了。 又一局后樊玄子突然问云英:“云儿,为师和你母亲对弈,你总在旁观看,可是看会了?” 云英的童音还是略带奶声:“回师傅,还未看会规则,只看明白了输赢,母亲惜败。”樊玄子哈哈大笑:“师父教你可好?”云英点了点头。 小娘子一点即通,立刻就懂了落子规则。樊玄子又在感叹云英聪慧过人,蔡夫人不以为意,因为樊玄子哪次见着她家云英不夸个没完,樊玄子说着不累,蔡夫人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啰。 而被夸的人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母亲一直对樊玄子的夸耀不为所动的缘故,耳濡目染不足为奇了。 樊玄子话音未落,就听得蔡熠的声音:“道长,前厅请吧。夫人和云儿也该入席了。”樊玄子阔步走在最前,待蔡夫人领着云英经过身边时,蔡大人蹲下来,贴着云英的小耳朵道:“云儿,爹爹一会送你个好贺礼,你定喜欢。”云英听了开心地笑了。 这一笑,莫说蔡府的后花园,大约整个洛阳城里的牡丹都失色了。 还没走出几步,小厮匆匆来报,王相公的轿子快到府前了,于是,蔡大人匆匆去迎接。虽然,王相公不久就离席了,也还有蔡确、章惇和邓绾等坐镇,蔡府的宴会办得妥妥当当,热热闹闹。 王相公刚走,门童来报,有客到访。问小童,他说自称王韶。来者年前大破岷州羌族首领木征,令原本收复无望的熙河之地重燃星火。皇帝大喜,接受木征的请降,并赐了皇姓,改名思忠。封营州团练使。王韶被召回朝廷,迁枢密副使。 帖子当然是送到王府了的。只是送贴之时,王副使不在京城。府上小厮亦不知老爷何时可回。没成想,王韶竟然来了。两人说笑着进来,往章蔡那桌坐下,刚好是王相公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不愧是习惯了沙场刀口的将领,豪气万丈,刚入座便自罚三杯赔来迟之过。之后还把这一干文人灌得个七荤八素。好容易送了客,已有八分醉意的蔡熠还记着要给云儿礼物,可此时蔡小娘子早已入梦,那酣睡的小脸还带着笑意,大概是个好梦罢,谁还忍心叫醒? 浓睡不消残酒。起了身但头还有些疼的蔡熠,迫不及待拿着一个长盒子去找云英,云英见了贺礼,眼睛果然亮了,“爹爹,是琴对不对?”蔡熠哈哈大笑,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把一把雕琢精美的琴拿了出来。 云英笑得更欢了。 她抚摸着琴,仰着头,急切地问:“爹爹,云儿现在能去找师傅,请他老人家教云儿弹琴么?”蔡熠欣慰地点了点头。云英迈着急切的小步子,就往客房走,蔡熠在后头低喊:“云儿,回来,你忘了甚么?”云英停住了步子,行礼道:“谢父亲贺礼,云儿甚为喜欢。” 蔡熠满意地笑了:“去吧,小心些,别摔着。”心里想的却是:樊玄子那个老道,这回是有借口留在府上啰。算了,谁让云儿喜欢呢。 蔡府生辰宴后,京城街头巷井处皆在讨论蔡府的宴席,流传着这个年纪轻轻却在短短两年间连升三级的京城新秀。
第36章 一水连两湖 平波暗涌藏 吕惠卿既罢,副相之位空虚。皇帝也在思量着人选。 这日,王雱大病初愈,相府之门时隔多月,终于未再挂出谢客牌。邓绾带着拜礼早早便来探望。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相公对邓绾的态度极佳,竟与他唠起了家常,留了他在家吃饭。席间,王雱病体见好,邓绾一顿关心,看着精神挺好的儿子,王相公环视桌上之人,对着空位之处,在心里瞧瞧叹息。 饭后,邓绾与王雱闲聊,问起席间为何多出几个空位。王雱幽幽道:“那是姐姐、姐夫之席。”随之目光看向远方:“父亲,许是想姐姐们了。” 次日早朝,邓绾奏本荐吴充为副相。此奏一出,朝廷众臣纷纷进言不可。一旁的王安石内心疾呼:“愚蠢。”蔡熠更是义正言辞:“陛下,邓御史此举万万不可。”他的内心还有下半句未说出口:亲家二人兼任正副两相,你这是暗指王相有异心么? 大殿之上的皇帝难掩微皱的眉角。新上任的枢密副使王韶不止进言不可,并推荐蔡确任参知政事。不少大臣附和,包括章惇和蔡熠。 皇帝将问题抛给了王安石。后者不慌不忙,持笏躬身:“陛下,臣认为,程颢为当世儒家之尊,召为副相为佳。” 可以预料的答复。没有让皇帝觉得多满意,又挑不出甚么毛病来。大家表示他日再议。散朝后,自以为深知相公之心的邓绾不知方才王相对着他拂袖而去是何意。 三日后,洮州急报。吐蕃鬼章率军入侵五牟峪。面对如何用兵,朝廷众臣又分了两派。 以王安石为首的请王韶经略秦凤路,彻底清除熙河之地隐患。以章惇为首的主张就地任命统帅,快速击之。前者着眼长远,后者主张兵贵神速。 双方都有道理,皇帝用委婉的语气说道:“王副使驻守熙河,劳苦功高,满身伤病。鬼章之部人数不足两万,暂不足虑。王卿在京好生休养,秦凤一路日后可托。” 最后,大家下旨着洮州军部自主派兵击之。殿中有一人心中轻笑,这理由够冠冕堂皇哩。 秀州。知州裴环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蹇周辅:“蹇大人,这侵田一案,无从说起啊。” 正在翻看证据的蹇周辅,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心下在想着其他事情。 案子中牵涉的田地是张若济从农户手里买下的,契约上写得很清楚,农户自愿出售。官府交付买地的钱比较晚,可这一大笔钱,晚一些也无可厚非。唯一可推敲的便是白沙乡农户说政府买地是起盐场,而张若济却说是吕惠普要买。两方各执一词。 契约上看不出谁对谁错,因为约定很模糊,只说建厂。这织布厂亦是厂。官府在存文书中另有一份,上言:“泉州商人吕惠普以四百万贯钱从华亭县衙购买白沙乡两千亩地,做织布厂用。” 两份契约官府买地在前,卖地在后,合乎逻辑。 怎么看,张若济都是正当做生意。侵田一案,确不好说。 强借钱财之事,张若济将责任推到吕惠卿头上,只承认吕惠卿为此手书予他,他碍于相公威严,不敢违令,方做了保。至于吕惠普所说的同谋利益、收受贿银等一概不认。 而谢闾家破人亡之事,莫说要算到张若济头上,便是算到吕惠普头上都无从说起。所有都只是谢闾一面之词。他言,因自己不肯借钱,吕惠普伙同山贼将他家洗劫一空,并误杀了唯一的嫡长孙谢合。 待蹇周辅来到华亭查探之后,找到了谢家的老管家,据他交代事件是这样的: 几个月前,谢家遭劫之后,长子谢贤认定是吕惠普所为,便将他告上公堂。张若济接下案子,久查山贼无踪,以空口无凭为由驳回了谢家的状子。 谢贤不服,要上京告御状,然而就在途中又遇山崩,让石头砸了脑袋,送回家中时只留了一丝气息。谢闾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药材总算吊住了那口气。 可那时,这药钱对于谢家来说可不是小数,谢闾不顾其他儿孙的反对,卖地也要给儿子买药。没办法,众儿子闹着分家。这可算得上大不孝之事了。气得谢闾将一众儿孙逐出家门,自己守着嫡子。 尧是如此,两月后,谢贤还是辞了人世,到黄泉找儿子去了。谢闾伤心之下昏迷多日,待他醒来,身边只剩老管家一人,而家中值钱的东西都让儿子们分了,这房子也卖了,新主人过些时日就要来收房子。下人们一看这情形,工钱必是无着了,便纷纷挑了能用的跑了。正是树倒猢狲散,家贫无人情。 几日后,谢闾用最后一件物什当了些银子给老管家回乡养老,原本他是不愿意走的,可东家定要坚持。他便拿了银子离开了谢家。管家越想越不对劲,寻思着这东家怕不是要寻了短见。便匆匆赶回谢家,发现已无东家踪迹。 也难怪他找不到东家,这谢老头真跑到京城告御状去了。漫漫长路,想他年逾古稀,孤身一人,能留着命到了汴京也算老天保佑。听着管家的讲述,蹇周辅悯谢老之苦,心中几欲下了判书说吕和张共谋谢家财产,至人家破人亡。可他不能。 其实蹇大人若知道故事后半段,恐怕也没这容易便打消了念头。 谢闾安置了老管家之后确实是想一死了之。那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谢闾也不知走了多久,亦不知该如何了却这残躯。买耗子药都无钱。想着还是找个无人的地方等死算罢。 可他越走越不服气,明明自己可以安享晚年,怎会落得如此田地?根源就出在借钱上。他决计要死也要死在吕惠普家门口,让老天看看,派一道雷劈死这个无良商人。 可在回城的路上碰到个游方道士,这道士似知他有心事,几句话便套出了他整个故事。听罢,像极了说书人口中的游侠,便为他谋划去京城告状。谢闾希望重燃,也不想死了,便跟着道士往京城而去。 现下两人商议无果,蹇周辅回了行辕。待他走后,一人来到书房。此人年岁不大,仪表堂堂,书生装扮,腰间别了一块美玉。裴环见他入来,点了下头,抬手请他坐下,冲门外道:“给刑先生上茶。” “朝上已恢复平静,下面亦已安抚。大人莫要慌张,高位者目的已达,那老头掀不起甚么风浪了。你且做你的糊涂官,不明就里即可。”那书生一边说着,一边将美玉拿在手上把玩。 那神情让来上茶的女使瞧见了,心下嘀咕:“哪里来到穷书生,气势瞧着倒比我家老爷官还大哩。
第37章 小迷糊阴差阳错 樊玄子几失爱徒 千里之外的汴京,蔡确邀请王韶到府中吃酒,蔡熠作陪。好容易爹爹不在,蔡云英终于哄得柳珺珺同意由师傅带她出府玩一玩。在京两年,这是她第一次好好看看他人赞不绝口的汴京城。 蔡府,王韶对于作陪的蔡熠,眼神中闪烁着戒备。蔡确看在眼里,对着蔡熠道:“明煜啊,叔父叫你来作陪的,怎不与副使吃杯酒?” 此话一出,王韶心领神会。席上气氛甚好,陌生和隔阂在渐渐消散,蔡熠于近日鬼章之事问王韶的看法。对方未加思索,便答道:“鬼章之部不成气候,我相信捷报很快就会传来。我大宋该忧心的是夏国。” “熠察副使之心,当在熙河,早朝之上何不顺着王相之意自请经略秦凤?”蔡熠认真而诚恳的表达了疑问。 此话一出,王韶又看向了蔡确。后者回馈了放心的眼神。他接过了蔡熠的问话:“明煜,你是进士出身,经史烂熟于胸,我朝可曾有武官而为枢密使者?” 一语惊醒梦中人。蔡熠举杯向王韶致敬:“副使以武将之身领枢密副使,乃我朝第一人,熠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话音刚落,王韶仰头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而蔡确在一旁解释:“明煜啊,你这杯酒可是吃的亏了。子纯入朝便是参军,至今虽领秦凤军事,征战熙河,但其并非武将出身,而是与你一样,进士及第,方走上为官之路。” 啊?蔡熠举杯啼笑皆非,王韶已一饮而尽,他仰头杯底见。又添了一杯:“熠出言失当,自罚一杯。”王韶依旧笑得豪爽:“蔡大人多礼啦,某乐意当个武将。朝中之人亦多认为某乃武夫哩,不防事。” 自谦之辞,儒雅有礼,哪里像个武夫?三人一笑而过。这时小厮送来新温好的酒。蔡熠随口问了一句:“叔父,怎不见那秀气小厮?我家云英好生惦念呢。” “他今日有事,告了假。一个卑贱之人,不过是皮囊长得好些罢了,何劳侄孙女惦记,也不怕折了他的福寿。”蔡确淡淡道。王韶不知他们所说何人,想来是个下人,不欲参和,只举杯邀饮。却不知,那边,他口中的卑贱之人,有用得紧。 南门大街上,人烟浩穰,人声鼎沸,越近大相国寺越热闹。想来今日是开放日,万姓交易正火热着的。蔡云英拽着樊玄子便要往人潮最汹涌之地去,樊玄子苦恼,人这么多,恐怕护不周全便要往他处去,把云英拉到一边,蹲下连哄带骗道: “云儿,咱们去瓦肆听戏,看皮影戏可好?” 小娘子显然不知道皮影戏是甚么,小脸一脸迷茫。见她注意力已分散,樊玄子继续道:“皮影戏是用皮革剪出一个一个的小人儿,在布帘后面表演各种故事,还会翻跟斗,唱小曲儿,好多稀奇玩意呢。” 蔡小娘子的思绪已经随着樊玄子的描述飞到天边去了,她的脑子里是鸟儿的鸣叫,小鱼儿的游窜,小虫儿的爬行,是后花园中的百花齐放。可能还有书中所写的鹿鸣、黄鸟。终于这些意象要对应表象了,蔡云英顿时有了兴致。冲着师傅直点头。 一旁的樊玄子将她刚才歪着小脑袋,认真想象的灵动样子都看在眼里,眼中的宠溺已经溢满了大街。就在他站起身来,拉着蔡云英的小手准备往瓦肆而去,转身的瞬间,他想到一件事:皮影戏入夜才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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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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