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店三楼閤子间。四下无人,只王雱和邓绾两人。前者不戒口,与邓绾畅饮。 接连几日,吕嘉问、练亨甫、邓绾等人接二连三上疏弹劾远在陈州的吕惠卿。弹劾内容无非是手实法实施过程中引发的民怨、包庇家族兄弟侵田霸地、结党营私等。皆是老调重弹,故技重施,毫无新意。 大家听了也就听了,看了也就看了。见官家没反应,又有一些弹劾呈上。所谓三人成虎,这回大家听进去了些。在早朝上询问蹇周辅华亭侵田案进展。蹇周辅有些愕然,这自从回京后便未再去审,哪有新的进展。但人在朝堂,只得躬身回话: “禀陛下,据臣所查,两人强借钱财证据确凿,但张若济勾结吕惠普侵田一案有待商榷。” 皇帝命他再查,十日内定要定案。 五日后,一道奏折从陈州而来。韩愈曾写:一封诏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且不知,这吕大人是不是受不了这朝中的明枪暗箭,而要来向皇帝哭诉,表一表忠心呐。
第40章 凭栏莫叹登临意 大江不改逝水西 盛夏又至。蹇周辅第二次秀州之行依旧无甚进展。最终吕惠普以强借他人钱财的罪名被判按民间借贷利息的两倍偿还借款,并徒三年。张若济以渎职罪降职一级,任庆阳府通远县县丞。 对于前段时间的弹劾雨而得来的这一结果,幕后之人似乎不太满意,正打发门下客四处收集吕在位时所犯错误,以及平日操守等事无巨细,均不放过。 相府,王雱正与吕嘉问在下棋,看这黑白布局,吕嘉问已落下风,想必很快便可收官了。再看两人,王雱气定神闲,攻势却是凶猛。反观吕嘉问就没那么从容了,正举棋不定,踌躇不已。前者也不催促,端起旁边的茶杯,品起茶来。 突然,一声严肃听起来带着怒气的声音传进耳朵,那是王相公的声音。他在询问门廊中的小厮:“是谁在雱儿书房?” 同样听出了声音不太对的吕嘉问放下了棋子,认输告辞。王雱不便挽留。出了门差点撞上王相公,引得吕嘉问连声道歉,王安石摆了摆手,径自进了儿子的书房。待吕嘉问走远,书房中传来了争执声。 “你怎这般不长进,之前吃的亏可还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劈头盖脸的这三句,王雱一脸雾水,外加不平。 “爹,我只是下个棋,在家静养,什么也没做,何来败事一说?”王雱当然没有这么痛快就受着这不明不白的教训。 王安石调整了下情绪,告知了一个时辰前在垂拱殿中发生的一切。这一切让他猝不及防。 散朝后,大家又单独召见了王相公。不知何事的相公刚进得垂拱殿,便发生了好似刚才的那一幕。只不过质问者是殿上的天子。他侧着身对着他,连平身都未说便说道:“这是吕惠卿对你的弹劾,你有何话说?” 这没前没后的话,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啊。王安石正不知该如何回话,一旁的张茂则递了个折子过来。他翻开一看,言辞犀利恐怕也形容不了这个折子。 大意就是控诉王相公,丢掉读书人应有的君子之道,尽弃所学,想方设法争逐权力,摆弄纵横之术,行尽小人之事。不尊圣明,欺君罔上,颠倒是非,倒行逆施。他甚至感叹:能做到像王安石这样绝对无耻的读书人也算是仅此一人。 这个折子差点没把王相公气晕在垂拱殿。只见他越往下看脸色越红。到最后已经青筋暴涨,几近爆发临界点。恰此时,张茂则微弓着背,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及其干脆:“王相公,陛下还在等着你的回话呐。” 这句话犹如天降甘霖,让王安石恢复了理智。他合上了折子,正声道:“折子上所呈不过是吕惠卿打击报复罢了。安石是哪类人,陛下在还是太子时便已清楚,不然何来这新政?” 又是沉默。皇帝没有给王安石的还有吕惠卿所呈上的几封两人信函。信中有他写下的:无使上知、勿令其年知等语。 在官家脑海里,画面跳转到了他还是太子时代。父亲体弱,祖母扶持朝政,东宫亦多参与。受欧阳修、韩琦等人推荐的王安石早早便入了东宫之眼。只是,这位他人口中的人才似乎对朝堂无甚兴趣,以至于父亲多次征召都被拒绝。 这更让他感兴趣了。原本以为此人必定性格怪癖不好交往,岂料主动结交下,两人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 而此刻在王安石心中,时光亦在流转。 多年前那个意气勃发的少年天子与自己竟然一拍即合,排除万难支持自己革新变法。他们都知道,这是颠覆祖宗家法的大事。可这天子毫不含糊,也无畏惧。并不是每个居高位者都有这种魄力的。王安石当下便已倾心。身在官场,还有什么能比皇帝与你相知更让你欣慰的事情呢? 可当下王安石在心里自白:八年长路,我克己守法,苦心经营,变法之路漫漫,我心匪石。可这路似乎求索不尽,看不到头。他看着侧对着自己的皇帝,眼角微动,心中感叹:“曾几何时,陛下这鬓角竟已星星?若没记错,陛下不过三十呐。” 他放低了目光,行了学士礼,道:“陛下,不知是否年迈,臣近来身体易于疲惫,望圣恩怜见,容许臣告假家中。” 王安石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疲倦,天子终于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殿中的王安石。不太平整的衣角,杂发丛生的鬓角,处处是他熟悉的不拘小节。 沉默,两人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这样的垂拱殿让张茂则也不得不成了木头人,因为衣襟的摩擦声在此时都会显得格外刺耳。 回到府中的王安石当然没有将全部事情告诉王雱,只是质问了他是不是找人对付吕惠卿。一开始王雱也未承认,知道父亲告知他吕惠卿也上了弹劾自己的折子。 虽然,父亲说得有些轻描淡写,但他从细微处可判断出,这个折子并不简单。他承认了。父亲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许久之后,用不高的音调训斥他,不许他再与邓绾来往,亦不许他再插手朝堂之事,最后让他写辞呈,从此在家安心做学问。 这前面的事都可以接受,最后一点是王雱接受不了的,当下便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次日,王相公未朝。不见到他身影的天子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此次早朝,各大臣都小心翼翼的,因为大家身上散发的气场,很微妙,谁也不愿去触碰。 散朝后,张茂则给努力看着奏折却眼神空洞的皇帝端了尚好的太平猴魁过来,小心着道:“陛下,小人听说那王雱又病倒了,好像比前几次都严重哩。” 大家放下了折子,询问道:“昨夜病下的?王相公为这个儿子可没少操心呐。都知,让刘医痊看看去吧。” 张茂则称是。皇帝又叫住了他:“对了,药,先带上些。”张都知点头称是,缓缓退出了垂拱殿。 四日后,汴京城天空中飘了许多云,白色的。都说白云苍狗,果然变幻莫测。在东边时还是只狮子的模样,这会儿到了头顶已成了车驾。 早朝上,依旧不见王安石的身影,却有一道皇帝的旨意到了相府。那是王雱的特赠书:特赐已故龙图阁直学士王雱左谏议大夫。 那时的相府上下正在筹备王雱的葬礼。谁能想到年仅三十五岁的王雱竟一病不起,驾鹤西去了。当蔡熠闻讯赶到相府时,王相公穿着与平常未有不同,像折翼的鹰,眼睛里没有了锐气,满目悲凉,顿时老了十数岁。 直至中秋,王相公也未再上早朝。皇帝派了多人试探,询问,包括蔡熠在内,相公都托病在身,闭门谢客。 佳节在即,蔡确如往年一般邀请蔡熠一家来家中做客。蔡小娘子不愿与蔡确的孙女们一同玩耍,执意要沈沉也就是那位特别清秀的小厮陪她。只要见着他便扯着他的衣角不让走,跟蔡熠撒娇,嚷嚷着:“爹爹,让沈哥哥陪我玩嘛。” 蔡熠用眼神示意她守规矩,不得逾越。师傅不在,父亲果然很无趣。倒是蔡确大方得很,亲口让沈沉带着她玩儿去。小娘子跟蔡确道了谢,便拉着沈沉上花园去了。 那小厮笑着跟在蔡云英后面,蔡熠一扫而过的目光又回到了二人身后,眉头微皱,蔡确叫了他三声才回过神来。 1076年孟冬,汴京城雪来得有点早。站在窗前看雪的皇帝正微微出神。张茂则来报,王相公求见。 “宣。” 看着王安石稍显苍老的身形,大家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初登帝位之时,当时殿中之人向自己阐述了变法宗要,那竟是与自己的愿景一模一样的蓝图。 他忘了在交谈中他叫了多少次好,也不知道他们谈了多久,周围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变得虚无,但他清楚记得,那次交谈之后,他在城楼上伫立了许久,夜风吹拂再久也抚平不了内心的激荡,大家的胸中似有千军万马向着敌军冲去,踏平一切。 这次见面时间很短,王安石离开后,大家又独自登上了城楼。极目之处,虽一片苍茫,但汴京城人影耸动,街市繁华,他内心稍有安慰,也许他这个皇帝还是做到了三分。 天有些冷了,柳絮似的雪花随风而起,衣袂飘飘的皇帝未有回殿中的迹象。 “陈力就列,危而持之,颠而扶之,是你之功。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我之过。然,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刚愎自负,克己而不修身,勤学而非善教。介甫,非我薄情,你应知我意。”想着前不久大家在殿中对王相说的这些话,不远处的张茂则眼里满是担忧。 那时的王相没有言语,只是理了理衣襟冠带,恭恭敬敬行了臣子礼。缓缓退出垂拱殿。 这日,许久未见的王相终于上朝了。他只奏了一事:请辞。群臣劝谏,当然也有不做挽留的。待大臣们各抒己见之后,皇帝允了,再度出知江宁。 那日,朝堂上只有两件事,一件便是王安石再度罢相,第二件便是鬼章部聚兵屯于洮、岷两州,并试图威胁已然归附大宋的羌族叛出,共同入侵宋土。 请王韶经略秦凤的风声又起。为首的便是章惇。皇帝不听,下令着内侍押班李宪至其边事。章惇即刻下跪,大声说:“请陛下收回成命。” 官家淡淡道:“章卿,朕意已决,无须多言。” 李宪是个内侍,用一个太监领两路军事,这后患...章惇哪里肯放弃,继续说道:“李宪身为内侍,何德何能领两路军事。难道陛下忘了汉室是如何为宦官所乱吗?” “住口。你是在将朕比之那荒淫无道的汉灵帝吗?李押班知兵事,王副使皆知。你此番阻挠何意?意欲行封驳事?你有那权力吗?”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字字句句落在章惇头上。 不等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章惇说话,一个声音响起:“陛下息怒。章大人一时心急,口无遮拦。该罚,臣今日仍是丞相。”说到这,开口之人竟停顿了一下。 殿上的天子目光冷冽看向他:“王相公,莫非是你要替他行封驳之事?” “陛下息怒,三司使章惇,不尊圣命,有辱圣听,臣请旨罢其三司使官位。”王相公义正言辞。大家冷冽的目光并没有变,拂袖侧过身去道:“今日起,罢章惇三司使之位,出知湖州。退朝。” 散朝了。蔡熠依旧沉浸在王安石的请辞中未回过神来。而章惇,看向王安石的眼神很明亮。王相微微一笑,抱拳而出。 几日后,章、王两人前后出京。似乎约好的一般,两人都未在离前设宴,众人还在等待着这两桌宴席。直到蔡熠在衙门收到王安石遣人送来的离别书函,才知道相公要离京了。 看完书信的蔡熠抑制住盈眶的热泪,扔下公务,骑马追了百里,终于追上了相公的脚步与其在宽阔的管道上对饮告别。直至酒力微醒时已暮,两人话别。 临行时,王安石拍着他的肩膀说:“明煜,有空之时勿忘江宁之约。我有话要和你说。切记,学会藏拙,学会观心。” 蔡熠颔首,立于一侧,目送车队远去,行了一礼,渐行渐远的王安石能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苍劲的声音,那是在他写给蔡熠的离别信中的新作:“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第41章 月光抚琴音 最怕是初见 元丰三年(1080),绍兴某地,密林深处,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山中的山寺。路上杂草丛生,蝉噪幽鸣。一个红脸长须,身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在路上疾步而行。也不见他重重地喘气,却要做一副累人状,箭步停下,昂着头瞭望,一边埋怨:“甚么破地方,大隐隐于市,不入世怎可出世。这假模假样的地方别把我徒弟给教假啰。这个蔡熠也是作甚把云儿弄到这么个地方来。” 不错,这道长就是樊玄子。王相公二度迁江宁后不久,便蛰居金陵了,如今被封荆国公。而蔡熠也在熙宁十年(1077)冬迁秀州通判。按想有蔡确护着,蔡熠怎么着也不能被赶出京城,这是樊玄子不明白的地方,可他问当事人时,当事人总敷衍而过。既不愿说,也不好强求。 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出知就出知,怎么就把云儿独自一人扔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寺就不管了呢?三年来,他多次想探访,却碍于佛道两家,不便上山,这次他却是受了蔡熠的托付前来带云儿去金陵的。 当年王安石出京至今,蔡熠一直未履约定,如今三年已过,国公发了邀请函,请蔡熠一家人到金陵共度中秋。一南一北,时间有限,恰樊玄子在杭州一带游历便书信委托他接云英赴宴。 到了寺门,台阶上青苔毕现,木质门古朴残漏,樊玄子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皱着眉摇头:“我家云儿住在这种地方,别被狼给叼了去哩。”其实,他这是说笑了。这山寺虽隐秘,这山上却是不曾有狼出没的,他家小云英安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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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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