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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拾遗

作者:婧妤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4 12:00:06

  门是开着的,他没有避讳迈了进去,一个小弥僧迎了上来:“道长,可是迷了路想要借宿?”樊玄子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小光脑袋:“非也,我来找人的。带我去见你们主持。”佛道两家,不好往来,小弥僧不知他要见主持干嘛,一时犹豫,但见樊玄子慈眉善目,还是带他去见了。
  转过几个小院,到了僧堂,樊玄子在心里叹道:“哟,没想这地方别有洞天,规模还挺大。”原以为到了目的地,谁知小弥僧又带着他穿过僧堂旁的角门,此时,琴声入耳。吟挼之音浑厚低淳,这功底快十年了罢。
  两人朝着琴声而去,越近樊玄子越犯嘀咕:“这弹琴之人是主持?听这琴声虽功底不弱,思想境界却全不像个高僧。果然,我家云儿怕是被这些假和尚给教坏啰。”心里这么想着便存了些怨气。
  到了门口,等琴音停了,小弥僧才禀报:“师傅,有位道长求见。”房门并未开启,只是响起一个声音:“哦?佛道有别,无需见面,道长若有事就此间交流亦无妨。”
  樊玄子本就憋了气,这会儿倒好撒撒了:“佛家既说三世六道,周而复始,天下众生性本相一,又何来佛道有别。老道我最讨厌装模作样的,再说了我来也不是见你,是来找我徒儿的。”
  “道长有见地。小僧再讨教,佛道既性本相一,那佛道何处可通?”屋内的声音无半分恼怒,平淡如初。
  樊玄子心里笑了笑:哟,这小和尚还有几分道行。好,今日便会你一会。他这么想着,也放平了语调:“佛曰不可说,道曰非常名。”
  短短十个字,樊玄子讲完就昂首挺胸,微笑看着门内。很快,门开了,一个身着袈裟的身材微魁梧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亦面带微笑,四目相对,那男子一声佛号,侧了身:“道长,请。”
  樊玄子正要往里走,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往上端详,那是一张精致而灵秀的脸,宛如观音身边的龙女,正朝着他浅浅一笑:“师傅。”一瞬间,樊玄子眼里欣喜、惊讶交织。身旁的小弥僧作揖:“师傅、师叔,徒儿先行告退。”
  末了的佛号将樊玄子拉回现实,收回了视线进了屋。这主持是蔡云英的师兄则全大师。而她的师傅义海大师已于旧年圆寂。则全得义海真传,自然接替了师傅教导蔡云英琴艺。方才之曲便是云英所弹。这让樊玄子很骄傲,从刚才所品,云儿这三年琴艺定是突飞猛进呐。这么一想,这义海大师也是个厉害角色。义海?好熟悉。
  次日,师徒二人收拾好行礼下山往金陵而去。离别时,主持未送。只在一同早膳时叮嘱蔡云英,山下天热,带几件薄些的衣物。
  下山路上,樊玄子总是忍不住落在蔡云英身后,看着她散发出的不食烟火的气息很是忧心。心下又将蔡熠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骂着骂着竟到了山下,他从一户农家那里花钱买了一套女娃的衣服,定要云英换了。
  再见时,蔡云英已是粗衣麻布的农家女,可那气质,岂是这粗缯大布掩盖不了的。樊玄子上下打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牵上云英上路了。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的蔡云英正在嫣然一笑。路边的小花摇摇欲坠,不知是因两人走过的风还是因为自惭。
  一路上,樊玄子还是原来的那个老道士,蔡云英却已不是当初那个会扯着他的衣角撒娇的小娘子。这让他很难受。所以,他一直在想,想个什么法子留在山寺,把这她原有天性释放开来。
  金陵国公府。
  后花园有一方湖水,假山林立,水中有一亭子,名曰:半月。半月亭不大,由一条四五米的长廊,连接着伸出水面,倒映在水中,宛如一弯望月,却叫半月亭,大概因为过满则亏,故而叫了半月罢。男眷的席位就设在这亭中。
  女眷的席设在花园里最高一座假山上的半山亭。时,月光如水,桂子飘香,王安石和相传的贵宾并未到场,国公次子王旁陪着蔡熠和樊玄子赏月说话。相比王雱,这个弟弟清雅许多,长相斯文,举止文雅,没有他哥哥身上恃才傲物的疏狂,也没有他父亲身上霸气外露的锋芒,低眉含笑,温文尔雅,但从言谈中仍然可以看出,口齿伶俐,才情不减,好一个温润君子。
  看着这个少年郎,蔡熠笑了笑,王旁这般也恰好能安慰安慰王相公的丧子之痛吧。想到这倒对着王旁又亲近了几分。
  女宾那边,笑声连连,添了不少热闹。清风徐来,潭面未平,波光影绰,正是良辰美景,月上梢头。但见,王安石踱着方步陪着一锦衣之人向着半月亭而来。二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经过半山亭时,小孩子经不住热闹的诱惑,悄悄地瞥向了那边,粉黛金钗之中有一个笑容可掬的小娘子,虽参与了那种热闹,却又像是置身事外。少年不禁有些好奇,记在了心里。
  待三人走近,蔡熠和王旁起身相迎,入得座,蔡熠才知贵客是华阴侯赵世将,而那少年就是赵世将的爱子,赵令珩,行七。
  席间,行酒令时说到苏轼的那首水调歌头,众人神色暗淡,王安石叹息:“子瞻高才,奈何小人作梗,无端惹了这般事端。”赵世将接道:“国公,说的甚是。若非□□皇帝留下不得杀文士的圣谕,加上太后垂怜,国公力陈,苏大学士可就在劫难逃了。”
  蔡熠没有搭话,苏大人的这起案子他是知道的。这案子是实质在座的人想必都心知肚明,只是未有一人言明。赵世将喝了口酒接着说:“国公,如今小人当道,你不想着重回朝廷,报效国家吗?”
  这话,蔡熠可不爱听了,如今正相王珪,蔡确、章惇同为参知政事,沈括为三司使,掌权之人怎称得上小人。但他没有反驳。倒是王安石摇了摇头,不答话,只举杯邀饮。赵世将仰头喝下,并不放弃:“若是你还在朝,如何能发生苏团练的案子?而且,章、蔡二人,心思根本不在变法之上,如今的变法已经名存实亡啦。”
  听到这王安石霍然起身,望着湖中之月说:“侯爷,休要再劝,咱们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政事。”蔡熠心里暗暗放心,他是不赞同王安石再入相的。如今的京城,已不是前几年的样子了。
  国公态度强硬,赵世将也不好再继续话题,众人重新回到酒令当中,这时,王安石突然感叹说:
  “想那竹林七贤,也如咱们这般与好友知己对饮,与清风皓月相伴,抚琴跳舞,幸甚乐哉。咱们不缺美酒良辰,缺了丝竹啊,可惜。”
  话音刚落,不再续言,只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王雱善琴,众人皆知。王旁神色稍暗,樊玄子这时候对着蔡熠道:“我那小徒儿不是已经学艺三年了吗,害的我三年之久才见了一面,此前听过半曲,老道我认为这三秋值得。”
  蔡熠接过话题:“小女不才,机缘巧合之下得拜义海为师,初承艺技,本不该显拙,但为助酒兴,若诸位大人不弃可召来献丑一曲。”王安石应声好,赵世将也点头称好。于是王安石一边吩咐人去领了蔡小娘子过来,一边差人去取琴来。
  一众人其实都只想着一个七岁小童能有多大的琴艺,也是碍于蔡大人面子,且听听也无妨。除了蔡熠和樊玄子宠溺的目光不减,便只有那个少年满脸期待,眼睛里隐隐泛着精光。
  云英是独自前来的,母亲柳氏并未跟随,这时的她褪去了粗布衣,换上了穿着米色的罗裙,同色圆领罗衫,外套鹅黄色的对襟单襦,脚踏白色翘尖小鞋,朴实而讲究。眉宇间也不似再见那般仙气十足,樊玄子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
  她面色平静,并不因人多而畏缩,请安问好大方得体,见女儿如此,蔡熠满心得意。顷刻,亭子西南角置了一方桌,特意按小娘子的身高而置,蔡熠吩咐了云英几句,云英点头也不多说便坐在了琴前。
  但听,三两拨弦,曲调自成,指法娴熟,琴音有些许清丽,这是云英年纪尚小的缘故,手上的茧还不够厚,但于她本身的年龄来说,已是奇迹。可想而知,这三年来她是怎样的勤学苦练。
  就这么几个音,让原本还准备继续行酒令的赵世将也停了杯盏,细细品味。众人心中揣测着这是首什么曲子,是某位名家的新作吗,似乎未曾听过,然而那小娘子指尖撩拨之处所发之声只觉得清亮之余又有些静谧,像极了被浓浓的月华围绕着的月亮,刚好与眼前这皎洁的月光相配。
  一曲罢,众人忘了劝酒也忘了酒令,在尾音犹绕之际,赵世将已忍不住问道:“小娘子,这是何曲?本侯未曾听过?”云英略带稚气的声音答道:“回侯爷,这是几月前师兄作的新曲《如月引》。”
  王安石听罢转向蔡熠:“明煜啊,你方才说蔡小娘子拜师何人来着?”
  “回国公,小女拜师义海大师,她说的师兄是义海大徒则全大师。义海大师于前年仙游,现下教云儿的实则这位则全大师。”收敛了骄傲的蔡熠,回答得波澜不惊。
  王安石这才听进去了,是那个享誉中外的琴艺大师:义海大师。随后一直感叹蔡小娘子好天分,好际遇,好琴艺。赵世将也频频点头。
  小郎君看着那波澜不惊的蔡小娘子的眼睛,愈发闪亮。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爹爹,孩儿日前学了套新剑法,想借着蔡娘子的琴声舞一舞,参与参与这热闹。可好?”赵世将没想到儿子会提了这么个要求,原本不想答应的,一个宗室子弟在席间给人表演助兴,成什么体统,但看着儿子恳求的目光,也不忍拂意,谁让他素来疼爱这个儿子呢,反正珩儿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童,就当玩一玩也无妨吧,于是便同意了。
  这下几位欣赏的人面子就大了,也不好只顾着喝酒,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随着琴音行如流水,身姿绰约,好不潇洒。又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云英的弦上的低吟声总是能和赵令珩手中长剑的轻啸相结合,好一场视听盛宴。当赵令珩挽剑定身,尾音也当机立断,完美配合,众人不禁拍掌叫好,少不得对赵令珩诸多赞美。
  而在少年眼里,抚琴之人还是在那边静静的抚琴,脸上表情不多,但仔细看,她是欢喜的。他的心也被揪了起来,想知道她是在欢喜这露脸的场面还是在欢喜这抚琴的时光,亦或是在欢喜刚才那段剑舞?
  他不知道,也很想知道。问谁好呢?想来,这不请自来的清风也不能帮他解答吧。
  夜半深,女眷那边的宴席早已结束。在女眷结束的同时,云英跟着柳氏回到了厢房。男人们还在亭中畅谈,直到月过中天,夜已深沉,酒意渐浓,男人们才散去。


第42章 道佛双修古今论 金陵楼台风雨中
  次日,赵世将带着赵令珩回华阴去了。王安石留蔡熠多住一日,蔡熠既留樊玄子肯定也留下了。书房中,王安石问起蔡熠当年为何请调。蔡大人自称,京城人事复杂,地方更适合自己。问话人一笑而过。
  老学究们聊天,樊玄子是不爱作陪的,与柳珺珺带了云英逛了逛金陵城。这可是帝王之都的金陵呐。多少文人墨客为其留下过墨宝,即便是王安石蛰居期间也写了不少词。一路逛着,樊玄子就一路为蔡云英讲解名胜典故。他见多识广,风趣幽默,众人听着,虽时光如水逝,亦不亦乐乎。可讲故事者不见原来叽叽喳喳的某人,眼珠子转得又厉害些了。
  回程途中,蔡云英改道山寺,樊玄子要跟着去。蔡熠言语犹豫:“这,道长,那是佛家之地,不妥罢。”老道士才不理会这些,一手捋须一手叉腰:“哼,我家云儿日渐长大,整日跟着一堆和尚、沙弥都可,我这有何不妥的?”
  问话者不觉头疼,这樊玄子的嘴上功夫蔡熠领教多回,这阵仗又起,他可有些头疼。一旁的柳珺珺低声劝解:“老爷,三年时间,我亦未见云儿几回,你嘴上不说,私下还不是时常拿着云儿小时候的玩具发呆。”
  言下之意,是希望将女儿接回身边。其实,一个女娃儿久居山寺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只这技艺未成就此放弃,怕将来后悔呀。这时,蔡云英从车驾上下来了,看着众人,最后看了看爹爹,说:“爹、娘、师傅,云儿想在山上继续学艺。师兄们和师侄对我都很好。”
  拗得过蔡熠的樊玄子可拗不过蔡小娘子,于是,没了脾气的蔡熠只好由着同样没了脾气的樊玄子跟着蔡云英上了山寺。而他自己跟柳珺珺回了秀州。
  路上,柳珺珺担心樊玄子在则全大师那会不会打扰了大师的清修。蔡熠那时正在闭目,眼睛都未睁开就哼了一声:“不用怀疑,必定扰了的。可咱拦不住,就让则全大师治治他罢。”听言,蔡夫人默认不语。山中的则全大师却让他们失望了。
  山寺颇具规模,初临时,樊玄子未及细观,这回跟着蔡云英住下了,时日一长便明白,何以无香客而得以养活这许多僧人。起初,他当然以为是蔡熠捐赠,实则不然。
  地处会稽山阴,山下地千亩,皆种粮食,山寺家资丰厚啊。这得益于义海大师。原本山寺确实只是山中一小寺,靠着僧人下山化缘过活,许多年前,义海至此将平生所有购地山下,寺中众生方有了赖以生存之根本。
  那时并无千亩地,但保人温饱无忧,还有余粮收留游僧和流民。山寺真正谢绝香客,封山隐修是自王安石变法之后。时,榷酒法出。绍兴黄酒不再为皇家专用,民间可自酿造出售。届时,义海大师师兄义山大师用家传酿酒法制竹叶青,那时他才知道,曾喝过的绍兴竹叶青有不少出自山寺。
  山中之人无须鸡鸣睁眼自起,功课农耕之余更无宵禁,樊玄子在寺中时日,多半酒酣便睡,酒醒便起,兴起游山,兴至与云英同抚琴,一切率性而为。反观则全大师和蔡云英自律多了,晨起吐纳,再读诗书,午后习琴,便再无约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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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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