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异常顺利,吴员外家失窃的大部分赃款追回。案子很快了结。七月十四公休开始。蔡熠回了汴京,带着妻女去瓦肆听戏,这期间,演的都是《目连救母》,至今日,已到第六出。而勾栏处,随处可见练叶、麻谷窠儿、洗手花等祭祀用品兜售,目及所见,人山人海。 蔡熠想着:京城如此繁华景象,天子所见之处,可曾有过衰兰。 休沐之后,两位蔡大人前后脚回到了县衙。蔡熠即刻传李家兄弟二人于明日过堂,传祥符县乡绅张志浩候审。同时,持蔡确手书去陈留县传丁盛过堂。 次日,祥符县衙大堂。 堂下之人,换成了张士浩。一番基本信息问询后,蔡熠问张士浩是否事先知道自家差役是追捕盗贼。 张士浩反问:“大人,我朝服役之人均是服役当日方知具体差事,小民岂有先知之理?” 这话,挑不出毛病。原本就是来做杂役的,虽有事项罗列,却绝无固定之说。蔡确再问,何故买人代役。 张士浩浅浅一笑:“大人,一来新法并未规定不可雇人代役。二来,二狗是我家佃户,与小人也有些缘分,此举原是想资助李二狗,他家贫苦,原本就是靠出卖人力过活,我付之酬劳只多不少,他雇怎好过我雇。” 这话,也无不妥。 随后传了丁盛问话,丁盛承认与张家在生意上有竞争,但做生意哪有不争的?不能说商业上有竞争,就猜忌两家有犯法行为。 说到底,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揣测。 看着堂下丁盛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蔡熠惊堂木一拍:“传洪升上堂。” 堂下众人除李家兄弟均一脸茫然,心想这洪升是何人?看着众人反应,蔡熠心里道:这些个富户奸商,演技倒是顶尖的好。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回大人,小人洪升,陈留县人士,本是个手艺人,家里有几分薄产,只因好赌,倾家荡产不说,还累及家人。”这怎么还诉起苦来了,蔡熠打断道: “闲话莫说,李树的手臂是否为你所伤?”说着指了指李树。洪升顺着蔡熠的手势看去。 “是小人所伤。只是小人拿了人钱财,不得不奉命杀人罢了。” “杀人?受何人指使?如此说来,你原本是要杀了李树?” “小人得到的指示是杀张家服役者。何人指使小人不知。我们这些行当,哪有人用真身来交易的。小人只知那人装扮。” “你且细细说来。不得诳语。若查证所言虚假,定不轻饶。” “小人不敢。那人与小人同高,肤色暗黑且粗糙,身形壮实,虽然穿的是短衣,但料子尚好,两肩一高一低,像是脚夫。口音......”说着说着做沉思状似乎在回忆,因此,蔡熠也没有接话。顷刻他接着说道: “口音听不太出,似乎有意隐瞒。对了,他掏钱给我时,曾掉出块牌子来,他即刻弯腰拾了起来,我扫了一眼,约摸是个‘丁’字。” 此话一出,丁盛神色一变,但见蔡熠的目光转来,即刻恢复了平静。蔡熠还是看见了。但他口中却问道:“你,识字?” “大人,小人刚才说小人家中有几分薄产,是真的,因此,亡父曾送我和弟弟上过一年乡塾,虽说小人愚笨又不好学,但一个‘丁’字还是认得的。” “丁盛,你可有话要说?” 见突如其来的点名,丁盛乍惊。心里即刻明白这时蔡熠想诈自己。语气平缓地说道:“大人这何意?怀疑小民吗?先不说这小贼所言是否属实,即便是真的,又岂知那牌子上真是‘丁’字,再退一万步,那牌子上就是‘丁’字,又怎能说是我家的?” 丁盛言之凿凿,让人不可反驳,蔡熠一时无语,从未说话的蔡确发话了:“你怎知洪升是小贼?若本官没记错,升堂至今,无人提及过他盗贼身份。” 姜还是老的辣,一阵见血地抓住了疑犯的漏洞。 “是小民的侄子,丁万椿告知小民的。”这丁万椿是丁盛的侄子,众人皆知,而丁万椿知晓李树的事,所以小丁告知大丁李树之事,从理论上可行。回答得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略显慌张的神情。 这回不止蔡确,蔡熠都能肯定事有蹊跷。奈何此时只有洪升的片面之词,做不得准。于是,知县大人离座,请示完蔡确后,当堂宣布各涉案人士的约束之后退堂,案件再次押后再审。
第8章 生如杨树枝叶简 不与人心论难易(下) 查案就是个跑断腿的活,找来画师描摹了洪升口中之人画像后,蔡熠遣捕头带了几个捕快持蔡确的指示文书和画像去陈留县丁家查一查是否有此人。就在衙役们跑断腿之时,蔡确与蔡熠游了游祥符县。 当真惬意。两日后,一只鸽子飞入江宁某院,看守的小厮从它脚上取下纸条,匆匆赶至王府将纸条交予王安石,纸上只四个字:“一切妥当。”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在祥符县衙门口停下,信差将急件呈交给蔡熠。信上说,洪升口中之人已落网,系丁家之人,于18日午时前押至祥符县。依信上所言,若顺利,明日即可结案。证实李树是无辜被牵连,那以此来为李根求情,约摸可行。想到这,蔡熠心里松了口气。 随着蔡熠的神情转变,他的心境被蔡确一览无遗。他不知道那时蔡确心里绕了很多弯弯。 当蔡熠初次拜访自己后,他便去吏部打听了蔡熠的升迁之事。为蔡熠保举的居然是赵氏宗亲。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向自己这个新认的侄子道明,问一问他是如何认识宗室的?可毕竟初时,蔡熠其人他还不甚了解,于是,他没有说,只在一旁静静观察。 这些时日下来,他发现蔡熠仅仅是一个有些才干,较为清明的一般官员,甚至可以说良善。他应该是可信的。蔡确心里这么想着,待此案过后,还是要找个机会与这侄儿推心置腹聊上一聊。 次日巳时过半,衙役们押着疑犯抵达县衙。蔡大人即刻升堂审案。 洪升指认新疑犯便是与自己交易的人。此人叫孙大,是丁盛商行的脚夫。孙大却说自己没见过洪升,也没和他进行过交易。蔡熠逼问再三他就是不认,于是,惊堂木一拍,蔡熠传衙役将孙大打二十大板,一听要打板子,孙大慌忙伏地求饶,口中大喊:“老爷饶命,小底招了,是丁老爷让小底去收买盗贼害张老爷家儿子的啊。” “既是要害张家郎君,为何让洪升伤了旁人?” “行役者若不雇人代替,那便是张家人,张老爷一把年纪了,服役者自是张家郎君,谁知临了换人了,这人来跟我汇报时,我也没了主意,只教他赶紧避一避。” 孙大已招,丁盛被传上堂。听得对他的指控,他仍是抵死不认。蔡熠又动了板子吓唬,这回,丁盛没有改口,仍旧不认。二十板子还没打完便已昏倒。蔡熠心有不忍,命人拿冷水将丁盛泼醒,没再继续打。 见蔡熠如此妇人之仁,蔡确皱了皱眉。他示意蔡熠,蔡熠问道:“蔡大人,可有疑问?”蔡确说:“蔡大人,传张士浩、丁万椿上堂吧,他们两家的恩怨需两家家主才能说的清。” 不多时,张士浩、丁万椿皆跪在堂下。此时,问话的换成了蔡确。 “丁万椿,去年你是否将八里沟的一块肥地纳入七里村?” “是,可那是本乡走正常手续,正当所得。” 蔡确并不理会。接着转向张士浩。 “张士浩,那不过是你的幌子,你的目的是淮南的茶场。趁着丁盛将注意力放在土地,你快其一步拿下了茶场的买朴。你两家均是这京畿路上的大茶商,几十年来一直因为‘茶引’(商人贩茶的凭据,类似于粮票)争来夺去,如今你得了茶园,断了丁家货源,好一个声东击西,釜底抽薪啊。” 看他阐述这神态,似乎有些欣赏。张士浩对此没有否认。蔡确便又向着丁盛道:“你失了货源,长久了不说,起码今年已无货可卖,损失之惨重不用本官细说吧。”对此,丁盛也没有否认。 “吃此大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因此你便买 凶杀 人,誓要至张士浩之子张荪于死地,是也不是?”蔡确突然改了先前略显慵懒的口吻,厉声逼问。 丁盛当然否认,可明显,没了先前的气势。见此,蔡确语气稍软: “丁盛,本官劝你,莫再死撑,如今人证齐全,动机明确,即使你抵死不认也无济于事,撑下去不过是多些皮肉之伤,若你坦白招来,本官还能轻判一二。” 丁盛心知蔡确没有冤枉自己,权衡再三,终于认了。 涉案各人各自画押,李根案和案中案都可了解。蔡确即日回京,连夜写了结案折子,于次日早朝呈大家定夺。 那日临走前,叔侄二人于祥庆楼(祥符县最大酒楼)雅间共进午膳,是庆功也是践行。席间蔡确 拉蔡熠交心:“明煜啊,你可识得哪位赵氏宗亲?” 听叔父突然这么问起,蔡熠一脸茫然,即刻摇头。蔡确觉着奇了。“我去吏部查过,你此番升迁是王相公和宗室联名保举。我推荐你重审李根案能成功,恐怕也有这一缘由。你并不识得宗亲,那便是识得王相公啰。” “王相公,王安石么?侄儿亦不识。此番能升迁当真是二人所助?这倒奇了,我何时识得此二人了?” 这样一来,蔡确也一头雾水了,莫非吏部搞错了?同样摸不着头脑的蔡熠突然一道精光闪过,无名观中发生的事又涌上心头,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莫非是他?” 蔡确听言,问:“谁?”蔡熠上京前,有件暂且称奇之事,便说与蔡确听。蔡确听后面上不漏,实则心里又已想过了许多,当然这些蔡熠依旧不知。
第9章 无端金丝雀 成凰亦可期 从华亭上京路上,有一处道观,素有美名,却曰“无名”。观中有百年扶桑,文竹成林,风景雅致,慕名而来观景者络绎不绝。再者观主樊玄子颇具慧名,往来求学论道者不在少数。是也,“无名”观通常热闹非常。于山路左右贩夫走卒成行,稍大空地之处皆建有茶寮,道家中庸之地竟是一片繁华。细想来,多少有些许可笑。 两月前蔡熠一家慕名而来,上了道观求见樊玄子,想为云英求个福名,大些了好来寄名求学。谁曾想,樊玄子无空得见,蔡熠大失所望之下,只好带着妻女游览风景。 行至竹林深处,尘嚣渐远,悠悠琴声若隐若现。云英似乎对那琴声很感兴趣,琴声现则笑,琴声隐则闹,爱女心切的蔡大人当然不会弗了云英之意,于是领着蔡夫人循声而去。 穿过竹林,一间竹屋突现眼前。篱笆砌的小院里有一株未开花的桂树、三盆君子兰、一方石桌和四方石墩。一位着灰色直裰的老年道士坐着抚琴,一位着乳白襕衫外套绯红半背的男人立于桂树前似乎在寻找树上有无花苞或者爬虫。 云英手舞足蹈地挪动着,奋力将小脑袋探出头盖,大眼睛瞪得贼大,这画面打破了天地之间原本只应有一树一琴两人的平衡,抚琴人指尖微变,引得那男子转过身,黑底金边腰带上的琉璃珠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让人不能直视。 蔡熠心道:“此人着半背,却穿红,腰佩珠玉,是位大人?” 但听那人对着抚琴人说道:“道长,乱了一音,是考验王某听力乎?”带着浅笑的眼睛在话音落下之时,瞟见了不速之客,放肆了笑意: “原来只是有客来,便扰了你的心神,难得难得啊。竟是何友人?” 抚琴人停了琴声:“老道也想问问,来者何方友人?” 蔡熠自知扰了他人雅兴,便作了揖要解释,还未开口就听见一阵响动,原来是云英挣扎的动作太大,脚踝上的银铃铛清脆作响。蔡夫人赧笑,微微欠身,便转着身体安抚莫名躁动的女儿。 蔡熠方解释道:“学生蔡熠,上观为小女求福寄名,以期来日求学于观主。得小童告知观主不在观内便携妻儿四下游览,于竹林为琴声所引,打扰二位雅兴,实乃不该,还请勿怪。” 闻言,官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坐下饮茶,道骨仙风的老道接过话:“无妨,适才见令嫒眼神灵动,心下欢喜方才乱了一音,是老道修行未至,与人无怨。老道便是这无名观不成器的观主樊玄子,相逢便是有缘,不如坐下小饮一杯。”蔡熠也不推辞,介绍了柳氏,便招呼了妻子坐下。 “被小儿乱了心性,道长确实不成器。”说话人语气夸张,字字含笑,眉眼却未见开。衣襟稍显凌乱,要不是那张一脸威严的脸,和那琉璃玉,蔡熠必然揣测这是哪里来的泼皮。 蔡熠猜不准此人来头,不好直接接话,便向樊玄子讨教:“观主,这位是?” 不等樊玄子开口,那人便道:“无名观中名无名。” 显然这是不希望蔡熠深究。 蔡熠举杯接道:“甚好,相逢一杯为丝竹,请。”饮完,三人相视而笑。 一番寒暄之后,樊玄子便不去管蔡熠,转而看向云英:“令嫒灵秀,老道心下喜欢。只是不知大人还看得上我这不成器的观主乎?”蔡熠听得樊玄子对云英青睐有加心中自是高兴,脸上笑意难掩。 既然女儿要拜师,那自然要报家门。 “学生秀州蔡熠,此去京城出任京官。小女小字云英刚过周岁,承蒙观主不弃,实乃小女之福,由父代谢之。” 樊玄子等蔡熠说完摆了摆手:“老道真心喜爱令嫒,就不必这些虚礼了。来来来,让为师好好瞧瞧。” 樊玄子从蔡夫人手中接过云英细细瞧来,脸上变了几变。瞧得蔡熠心惊胆颤。终于,樊玄子眉心顿开,大笑着将小云英还与蔡夫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