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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拾遗

作者:婧妤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4 12:00:06

  蔡熠急忙问道:“道长,小女面像可有不妥?”
  樊玄子立刻摇头:“适才我已说过,小娘子灵秀万分,颇具慧根,若能拜我门下,是老道之福。”
  蔡熠正要再问,便听那官人说:“蔡小娘子,确是好相貌,如此标志的女娃跟你这道士出家可就可惜万分了,不如跟着我,说不定将来飞入皇宫为妃为嫔岂不甚好?”
  樊玄子眯着眼睛斜了那官人一眼:“你,欺我嘴笨,就会拿话揶揄我,待得云英长大,定是能说会道,也教你尝尝这被人揶揄的滋味。你这些俗语以后少在我徒儿面前说,莫教坏了去。”
  那官人哈哈一笑:“在你道家无为地界说名利确实是唐突了。莫要见笑。”
  樊玄子并不理会,几人坐而论道、品茗,不甚快哉。不觉日已当空,蔡熠起身告辞。
  无名官人突然问道:“蔡大人,此番出任京官,是受哪位大人举荐?”
  但见问话人脸上早已不见之前的云淡风轻,而是与其匹配的威严,双目如炬教人不敢拒绝:“蔡确,蔡院士。学兄可识得?”
  “有蔡院士护着,蔡大人步步高升了。”说话者表情严肃,不似奉承,语气三分讽刺,听不出玩笑意味,当真如此失礼?
  实在有失读书人的分寸。蔡熠心头疑惑也不能发作,依旧作揖告辞。
  待得蔡熠一家离去,那观主一脸不解:“王相公为何不愿示之真身?临了那话还酸不似酸,倒有些讽刺。我观那蔡熠是个坦荡之人,言谈间也颇具才华,当为可用之材。相公何故如此?”
  无名官人不答反问:“我倒是很想知道观主适才为那小娘子看相的结果,观主神情变了几变,连那蔡熠都看出来了,还请观主不要再拿那话来搪塞我。”
  樊玄子尴尬地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就饮,那官人也不再开口,只是微笑着看着樊玄子,樊玄子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放下茶杯,指弹琴弦,三两成调,缓缓说与他口中的王相公。
  入夜,无名观内,王相公厢房,宣德门事件后,大家虽然表现出了偏袒他的意愿,但他知道,两人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间隙是真实存在的,而拉开那个间隙的,就是那几个人。
  一道精光从王相公的眼睛里飞闪而出,空空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黑子,一盘棋,开了局。


第10章 小流民翻云覆雨 紫宸殿麦芒针尖
  紫宸殿上。蔡确呈上了所写的结案折子。大家看完命人宣读案件始末,尔后让各位大臣发表对李根最终判决的意见。区区五等贫户能在紫宸殿让群臣讨论他的生死,怕是李家上八辈子积来的福德全应在这里了。
  宰相韩绛进言:“儒家‘仁’字何解?‘仁’者‘人心仁’也。李根突逢父丧弟残,如此家变,一时激愤,错怪他人,情有可原。若一昧苛责,难免有悖仁心。请免李根斩刑,改判徒三年,并计价赔偿官马。
  而副相吕惠卿即刻反驳道:“贱民李根因泄私愤而杀官马,官马即战马,当此一罪便已难恕,加之变本加厉诬陷地方小吏,挑起民众斗殴,与贼寇、暴民何异。若不重惩,请问韩相公将欲置边关将士于何地?又置国法于何地?”
  吕惠卿此言,可谓相当严重了。一句话便将韩绛与国法和将士对立起来,用意何其歹毒。
  章惇站出来替韩绛说话:“吕大人言重了。我朝以‘宽仁’立国,韩大人此举亦是承祖宗之法。”
  吕惠卿没有反驳,倒是邓绾跳了出来:“去年,我朝对西夏用兵,初有成效,众军士气正盛,战马对于军队而言有多重要,想必在场之人无不清楚。若此时,轻饶了这故杀战马之人,臣恐怕传到将士耳中会影响了士气。还请陛下为了边关将士,重惩之。“
  巨头们都选择了,大臣们也纷纷各自站队。吕惠卿朝着蔡确暗使眼色,圣上的目光也看向这素有正直之名的御史,蔡确神色不改,选择中立。神宗皇帝忽然觉得头有些疼。
  两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之时,郑侠站了出来。神宗皇帝的头更疼了些。
  郑侠这回没再呈上“流民图”,而是带了个人来。
  大宋皇室推崇俭朴,汴京城皇宫殿宇并不多。紫宸殿修得不大,但鸱吻雕栏,简单却不失皇家气派。
  此时大殿正中跪着的那个衣衫鳞褛的人与这宫殿格格不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和他那身衣衫也格格不入。
  “祥符县流民曾小,拜见皇上。愿皇上万福。”
  曾小,自称是案件中那伙盗贼之一。其实也是个没了生计的小流民。只不过这个小流民给堂上端坐的天子带来了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据曾小所言,张丁两家的恩怨纠纷正如折子上言那般。丁盛在被张士浩算计后确实要取张士浩的儿子张荪的性命。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他联合祥符县乡绅,将祥符县今年轻松的差役都给占了。这样张家大概率会被分配去追捕盗贼。
  然后,买通一盗贼,收购盗贼窝点地址,放上一把火,点燃他们的愤怒;让他们对前来缉捕的人带着恨意,和他们大打出手。
  最后就是让那个盗贼趁乱将张荪杀死。
  这个计划周密狠毒。“你是如何知晓这个计划的?”这是神宗皇帝发出的疑问。
  问题一出,百官也纷纷表示疑惑,朝堂有了些嘈杂。曾小依旧用那不卑不亢的声音,简简单单地化解了各位的疑问。
  “小人就是那个被收买的盗贼。自然知晓计划的后半部分,小人也是八里沟肥地的原主人,所以知晓前因。”
  若蔡熠和当时涉案人员在场,听到这言论,怕是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连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在心里疑惑:从哪里又冒出来个被收买的盗贼?”蔡确脸上神色不改,平静如水。
  吕惠卿追问:“你这宵小贼头,满口胡说。你既被丁家夺了田地,如此大仇,怎会被他收买?”
  “大人说的对。可小人被收买时不知道是丁家人,小人想的只是敲他一笔,所以给了个废弃的窝点,并随口答应了他杀人。反正这种背信之事不正是我们这种贼人干的事么?只不过,我也不想说假话,我确实知道是丁家人收买我,因为我跟踪了来接头之人。这样更好,算我报一报夺地之仇。”
  那下跪之人的脸上,在说完这些话后似乎还带着些轻屑。吕惠卿被呛得不轻,一时语塞,只得不去管他,朝着圣上行礼:“陛下,这人自述如此反复,当是不折不扣的小人,小人之言,不可信哉。”
  此时,大家没有言语,韩绛适时地站出来说道:“陛下,寻常百姓被夺了生计,想报仇亦是寻常心思,若他想隐瞒,何必又说出他知晓收买人是丁家人的话,只需一口咬定自己不知即可。由此可见,曾小的话并不像诳语。”
  圣上听言,点头示意曾小继续。曾小得了示意,一反刚才轻屑的神情,满眼落寞。
  “哼,也难怪你们不信,我自己都不信呢,怎么能这么巧,这么巧,那日小头头带了几个弟兄抢了一票,撤离途中伤了脚,就近到我通报的窝点小休。丁家家丁按计划放了把火。”之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悲伤。
  “那把火把他半个身子烧伤,我们这些被官府追缉的流民,看病无门,只得自己治。小头头就说要当回关二哥,让我们给他刮骨疗伤。可是那么大片怎么刮?伤口很快溃烂,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媳妇儿将孩子托付给我们,独自照看他。三天,就三天,曾经那个要当关二哥的小头头趁媳妇儿去拿水,做了懦夫,自我了断,赶赴极乐世界去了。。。”
  朝堂上,一片安静。安静到你可以听见曾小最后低喃中的抽泣。
  “既然你是敷衍丁家,又这么愧疚,那为何还是听了丁家的话伤了李树?”神宗皇帝打破了这片凝重。
  听到愧疚二字时,曾小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双眼已然通红,双手紧握,嘴角有些抽搐。
  “对,我就是愧疚,我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孤寡一人无牵无挂,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可是,我死了,小头头能活么?”①说到这,曾小更像在自言自语。
  “我死了,小头头也活不过来的。所以,我找到张士浩,把丁盛的计划卖给了他,拿了他二十贯钱,二十贯钱啊。我把它们换成了银票。当小头头他媳妇儿看到银票时,眼泪不停地往外流,可就是没听见声,她看了许久,才接下了那银票。我们都舒了一口气。”
  “李树呢?就是那个丁家让你去杀的人,你可承认伤了他?”皇帝追问。
  “李树,是张家的儿子吗?我不知道。我本就无意去杀人,卖了消息,带着小头头的家人跑了。不曾想还是被抓住了。报应吧。”
  按曾小所说,张士浩不是资助李二狗,而是买了李树代替儿子去死。但那洪升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两个盗贼孰真孰假?圣上有些糊涂了。


第11章 饱暖思淫 欲 饥寒起盗心
  神宗皇帝命人将曾小带离,不论两个盗贼真假,丁盛□□是真的了。大家冷冷地询问群臣对于这李根案呈现出的两种案情的看法。
  这次,没有人急着跳出来,而是左右前后的你看我我看你。郑侠看了这场景,双手持笏准备进言。就在此时,有一个人赶在他前面做了同样的姿势。
  “陛下,臣请罪。”说话者正是自上朝以来,无话可说的蔡御史。
  皇帝听了他的话,不知何意。“爱卿,何罪之有?”
  蔡确面露愧色,不敢抬头,保持跪拜姿势接着说道:“臣受命重审李根案。原以为不负圣托,查清了案子,可臣听曾小之言,观其色,思其心理,愈发觉得曾小所言非虚。若此,虽丁盛其罪不假,但微臣被张士浩、洪升所蒙蔽,请陛下治臣不察之罪。”
  神宗皇帝看着伏在地上的蔡确,神情复杂。他何不明白蔡确此举的意图。他作为案件的主审,自己出来承认错误,便是堵了悠悠众口,堵住用以攻击他自己的言路。
  可是,世间万物,皆在捭阖之间,有合必有开。现在,那根门闩子就在半开半闭状态,就看他这天子将它拨动到那边。
  他不愿意另一扇门的开启,于是示意蔡确平身,真假还未可知。命蔡确再审。话音刚落,郑侠站出来,刚说了陛下两个字就被皇帝制止了。“郑卿,曾小是你所擒,现命你为副审,协助蔡御史将此案弄清楚,若此次再有差错,两人同罪。”
  天子威严便是他要他所想而非你所言。
  三日后,李根案结案折子又呈上了紫宸殿。折子上记载:李根故杀官马,证据确凿。张士浩买人替罪,证据确凿。丁盛指使孙大mai凶、杀ren证据确凿。张士浩并指使洪升杀hai李树,证据确凿。洪升故意伤害李树,证据确凿。所列罪行,犯人均已认罪。
  现判,祥符县李根故杀官马,徒一年半,并计价赔偿。诬告祥符县大保长丁万椿,非故意为之,徒二年。两罪并判,徒三年半,计价赔偿官马。
  祥符县乡绅张士浩买ren代死,判没收半数田地,负责李二狗身后事所需费用,并赔偿李树三十贯钱。mai凶、杀ren,并伙同祥符县流民洪升嫁祸他人,处以反坐。二罪并判秋后问斩。
  陈留县乡绅丁盛mai凶、杀ren,未遂,判没收全部财产,发配陕西同州矿山充当矿工。族人家人不受牵连。
  祥符县流民洪升杀人未遂、诬陷二罪并判徒终身,念其为张士浩mai凶、杀ren并诬陷丁盛作证,改判徒三十年。
  犯人孙大,协助丁盛mai凶、杀ren判徒三十年。念其为张士浩诬陷他人作证,改判徒二十年。
  另,祥符县流民曾小,犯欺诈罪,本应判徒刑并罚银,但念其助官府理清了案件,将功补过,不予追究。
  当时,神宗皇帝就下了批复,就按此办理。
  退朝后,文德殿内,皇帝还在审着这个案子。神宗皇帝第一个问题是曾小是如何丢了土地的。
  此时的曾小情绪已经平复。
  “去年大荒。小民家生计却还可维持。青黄时节,丁盛勾结前县令强迫小民以六分的高息贷了官贷(指青苗法中政府为帮助农民渡过在青黄不接资金周转不灵的难关,而设立的官贷)。最终小民还不起官贷,只得卖了土地。”
  祥符县前县令周涛,皇帝是知道的,不是个贪财的官,所以他不相信曾小说的。看得出皇帝的不信,曾小不慌不忙,淡淡几个字,一语中的。
  “皇上,周大人贪的不是财,是政绩。”
  神宗皇帝如遭雷击,身体一震。思绪飘到了执政前。
  那时的大宋,大商人暴利放贷,土地兼并严重,许多失去土地的平民,或沦为流民,或沦为草寇,各地各种小叛乱不断,加上国库空虚,边关孱弱,大宋朝风雨飘摇。为了保护平民的生计,为了政权的稳定,为了军事上的强硬,执政后的少年皇帝励精图治,居危思变。
  正当时,王安石大胆提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观点。这是何等的气魄。于是,雄心壮志的年轻皇帝和一心改革的王安石一拍即合。君臣二人互勉互励,为着各自的理想共同奋斗。
  所以当年,一方面为了安定民心,一方面为了增加国家收入,神宗皇帝和王安石花了好多个彻夜,拟好了“青苗法、保甲法、免疫法”等新法。终于增加了国家收入,也改善了土地兼并现象。
  就是去年,王韶在对西夏战争中取得的胜利都可以说是新法成功的作用。也是他坚定变法信念的原因。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竟有平民因青苗法而沦为盗贼,有贫民因免役法而被富贵人家买去遭罪,更有官评甚好的父母官为了政绩而陷害百姓。这对于高坐于堂的天子而言,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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