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既到此,应有后文,可国公偏偏闭口不再多谈,蔡熠颇为无奈。 秀州蔡府。樊玄子总算赶上了蔡小娘子的生辰宴。两家家主皆不在,虽不隆重,席上一僧一道分坐左右,还是有可道之处的。柳姻姻信佛,不免要与则全坐而论道。柳珺珺不信佛道,她只认人道。但主人家怎好冷落一方,便与樊玄子攀谈。章杰听来无趣,自然与云英多话。而云英只想着师傅会给她带什么礼物。 则全大师将亲著的《节奏指法》交予蔡云英,让她爱不释手,樊玄子的礼物一直到席散,他才偷偷交给蔡小娘子。那是在蔡小娘子的小书房,阿碧亦不在,樊玄子从宽阔的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照规矩先让她猜上一猜是何物,三次机会过去,小娘子并未答对,于是樊玄子一边捋须一边打开了盒子,是许多马状物件,云英随意拿了一只在手端详:“师傅,这可是棋子?” 她猜对了。师傅一边从物件下边翻出一张叠好的布制棋盘,补充道:“对哩,这物件叫马,这是棋盘。”说着顿了一下,笑盈盈地说:“是种从双陆棋演变而来的博戏,叫打马。” 蔡小娘子自然而然将重点放在“棋”上面,忽略了“博戏”二字,眼睛里充满了好奇。这反应很合樊玄子的心意,一边捋须,一边点头。“马”呈黑白绿三色,质地应是玉,在众多马中还有九颗三色骰子,煞是好看。 她头也未抬便问樊玄子游戏规则。樊玄子也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布卷放在盒子旁,留下一句:“云儿,你好生参悟罢,为师改日与你对弈。”便走了。知师莫若徒,云英习以为常,打开布卷果然是樊玄子手书规则和一些要略。 两日后蔡熠回到家中。秀州豪绅官员借各种名义送来蔡小娘子的生辰贺礼。蔡熠只得以蔡云英的名义重设宴席款待四方。学生设宴,师傅理应出席,则全大师是方外之人不欲凑热闹。蔡熠不强求,樊玄子便不好推托。席后,观主后悔万千,事后直呼不若与则全大师于厢房之中四眼相对,尴尬总比麻烦好。 原来,官员豪绅家中小娘子不少,大宋朝崇文可不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时代,尤其近几年来,在太学三法之外,地方官学亦如雨后春笋,比比皆是。更有民办学院、私塾数量与日俱增,天下男子皆以读书为荣。有唐朝上百位女诗人在前,又崇文之风在后,大宋官员豪绅之家亦注重自家小娘子的培养。否则,蔡熠何必在云英一岁多便上无名观拜访樊玄子,求个寄学之名呢。 这如今在蔡府见着了素有名声的樊玄子,各贵胄之家怎会轻易放过,皆邀请他到自家教学。这可愁坏了樊道长。不论应承与否,左右是他人宴席,自有搪塞之语。 谁知,这事不是轻易能搪塞过去的。这些日子,蔡夫人没少收到各种名目的宴请和拜帖,夫人们往来不可断绝,蔡熠管不着,可怜柳珺珺成了这秀州城最忙碌的妇人。樊玄子还不忘调侃:“蔡夫人,嘴唇见薄呐。” 柳珺珺笑而不语,阿碧倒是唇齿反讥:“道长,您这体态瘦啦!”樊玄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再往下瞄去,说道:“还好,还好,刚能看见脚尖。” 阿碧故意等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时,把目光扫上屋檐:“我家夫人身姿轻盈,您都够躲在夫人后头了,还好二字过谦啰。”这会儿樊玄子才品出这丫头舌头上的刺,也不恼怒,哈哈一笑:“对哩,对哩,老道今日不食晚膳,阿碧伺候夫人多吃点,不然不够藏哩。” 半月间求教之人竟未断绝,蔡熠实在不堪其扰。樊玄子教蔡云英的时间实则不多,蔡小娘子多以学琴为主,还跟着柳珺珺学画,时间安排得满档,每天都重复着一些特定的事项。弄得樊玄子暗自摇头,大呼不妥。于是,心生一计。 这日,蔡熠从衙门回来,刚进了书房便见着桌案上有一堆册子。他以为是哪里的公务,走进一看才知这小山似的册子多是邀请函或拜帖。至于是谁的不用看都知。他皱眉摇头,叫了阿檀收拾。 进来之人却另有其人,正是这堆文件的主人。他给蔡熠带来了一个计划——开间女子私塾。 蔡熠一听便摆手,不等他开口,樊玄子迅速接过话头:“史无前例,你不同意对否?” 魏晋民族大融合间,民风空前开放;武周时期,女子地位空前高,就是在这样两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代,都不曾听闻有女子私塾,何况是民风已趋传统的大宋。蔡熠当然不会同意。 对这结果早有预料的樊玄子自然备好了应对之策:“蔡大人,女子受教自古有之,只因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大多请先生授课于各家。今女子私塾重在私字。专取一所,从官员中选十适龄小娘子由专人教习。出入有车马,庭内无男子,有何不可?” 这话乍听来有理有据,蔡熠并未掉进陷阱之中:“道长,自古不设女子书院,可不仅是因女子不宜抛头露面,更因男尊女卑。女子自古受教,所习与男子不同,是因其所司不同。女子可参加科举否?可能临朝否?同理男子可做女红否?可知君子远庖厨。” 樊玄子继续说道:“北齐陆贞拜相,前朝武周上有女皇下有上官舍人,女子虽不能参加科举,但才可比肩,能可临朝。孟子所谓分工,不过是旧贵族的意志,蔡大人亦赞同他所说的旧贵族治世,贫苦人耕作之说?”说到这等待蔡熠的反应。后者不语默认不赞同。他便接着说: “既然不能苟同,又何必拘泥于君子远庖厨之说,道家说‘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儒家亦又言‘大道为公,天下大同’。虽两家说法各异,殊途而同归,但所传承的道理相通。世事皆人为,武曌一女子能创一个大周,蔡大人七尺男儿,何不拿出魄力,做这开创女子学院第一人?” 先是一阵学说史实丢给你理据,再灌一碗迷魂汤,樊玄子这嘴皮子可比柳珺珺高明多了。蔡熠眉头深锁,抱拳腹前来回踱步。这老道士可好,也不打扰蔡大人沉思,而是坐在一旁喝茶。陆羽茶经所述茶道七步,在樊玄子看来不过二字概之:润、生。 一口甘霖入喉,润而不黏,润而不侵,可不是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乎?想到这,樊玄子脸上露出欣悦的表情,与那踌躇之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二口再入,如初芽破土,细柳蒙新,是口舌生津,口吐芬芳后由内而发的生机体验。喝得樊玄子摇头晃脑,口中直道:“妙极,妙极。蔡大人,不急,坐下喝杯茶,消消渴。” “道长,仍是不妥。女子临朝者皆靡乱,武曌一人使得张家三兄弟祸乱朝纲,后有韦氏、安乐公主更不能言,或可说因权力所致,言之甚远。那便说那唐朝百余女诗人,其中三人为名者,哪一位留清白名声于世?伦理在前,女子知事则已,智识则误。特立独行可以,哗众取宠不可取呐。”说到最后,蔡熠竟是一脸语重心长状,倒像是在规劝樊玄子莫要标榜特立独行实则哗众取宠。 樊玄子本就受不了蔡熠的条条框框,这下又被点燃了:“自古珠玉在前不得见者太多。而女子更为可怜,明明是块璞玉,愣是教这些男人铸造的条条框框给拘得以为自己不过是块石头。你所说那些,放到男子身上,例子只多不少,竟用来说明女子无知便是有,愚不可及,俗不可耐。” 说完就不等蔡熠反应,拂袖而去了。留下蔡熠在原地摇头,自言自语:“道长见识之长,学问之博,当世可数,可这性子怎就没有半点方外之人之风呐。” 女子私塾终是未能成者。京城也有消息传来,正是西北边事。
第45章 少小才情负 深闺却自藏 毓秀书院,南陆蝉声亦噪。这日夫子并未讲经史,改讲诗词。朗朗书声不绝于耳: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路过驻步的教授以为是夫子所作,拍手叫好。谁知他捋着山羊须摇头道:“陈教授过誉了,此诗是唐隐士陈陶所作。老道游学之时偶遇其后人,方得此作。佳作须周知,今日擅自教习,见谅。” 陈教授面有愧色,择旁座坐下与众学子同学。堂上之夫子正是樊玄子,女子私塾不成,又抵不住秀州贵胄的邀约,他只好偶尔到毓秀书院讲课。当代科举重论策,王国公归隐后,他所著的《三经新义》和《字说》却没淡出读书人的视野。依旧是出题重点。 樊玄子与王安石亲厚,对他本人甚为了解,所以讲起来驾轻就熟,加之他本人见多识广,性子又跳脱很受学子们喜欢。陈教授亦乐于他来代课。但樊玄子授课多不遵循守旧,不论旧三经还是新三经,于他本人来说都只是媒介。更多的时候他会让学子们古今结合,自行领悟。 很快,诗本意便流转到了当今时政。大宋朝挥师四十万,兵分五路齐攻夏国,至今日已有月余,五路大军逢战必胜,势如破竹。如今左边两路大军皆渡无定河西行直捣灵州。前朝匈奴侵边,羽林军与其亦战于此,樊玄子竟让这些十几岁的少年郎君论一论古今。 此语一出,陈教授吓出了冷汗:擅议军政可还行?立刻站起来制止。樊玄子无奈,只得说:“老道并非要议军政,陛下英明神武,唐宣宗自不可比。”说完见陈教授年过半百依旧白皙的脸上已然涨红,额头细汗层出,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简而言之,居安莫忘边关苦。好好念书,考个功名。” 学子们齐声道:“学生谨记。”可一眼扫过去,有的学子面上却是难色。樊玄子知晓是那几个资质平平的。他又说道:“那个,经史学不好也可转而学字、学医、学律法。咱们大宋朝专科那许多,总有你擅长的。” 见樊玄子渐入正题,陈教授也安心了。终于钟声响起,樊玄子结束了授课,学子们见礼后便散了。有一个未走,在等着夫子,那便是章杰,他等着樊玄子一道过蔡府,下午休沐,章杰早早约了蔡云英打马。 对于姓章的郎君,樊玄子不甚满意,主要还是因为他这性子不对付。午膳前,阿檀来报蔡熠不回来用膳了,让诸位不用等他吃饭。整合了那一大一小之意。午间小憩后,章杰迫不及待地邀蔡云英去小书房打马。当然有樊玄子跟着,以作掩护。 章杰于打马一道属初学,而蔡云英和樊玄子玩了数月了,虽然章杰也聪明,但毕竟是新手,自然下不过蔡云英。每每输了便可怜兮兮地要再来,一副生怕不和他玩了的模样。而蔡云英每每也须表哥兑现了赌资方再战。半月下来隔三岔五玩一遭,最终总以蔡小娘子帮他想好要钱的法子结束。 这都快八月了,天气却还热得很,章杰熟练地从高处取了棋具,摊开,蔡云英摇着绣着兰花的团扇,让阿碧弄盆冰来消暑。三局下来,章杰再次败下阵来,蔡云英因天气红晕的小脸笑意盈盈,伸了一手等着章杰的银袋子。 就在这时,阿碧来传信:“老爷回府了,还带了个客人。”蔡小娘子接过钱,冲着章杰狡黠一笑:“三哥,改日再战。”樊玄子原本在冰桶旁的躺椅上会周公,这下被章杰叫起来,惊慌中樊玄子口中念念有词:“六礼者,冠、昏、丧、祭、乡、相见。七教者,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 章杰捧腹大笑,蔡云英努力克制还是噗嗤一声打断了樊玄子。但见他睡眼朦胧,胡子上还沾着唾液,匆忙中被叫醒还不忘做上课样,实在好笑。这下见四下并无他人,一手擦了嘴角的粘液,一手拍了章杰的小脑袋:“小兔崽子,敢戏弄师傅哩。” 章杰摸了摸被打之处,止不住笑,断断续续地说:“师傅~姨丈回~来啦,咱们~咱们今天讲甚么?”这么一闹,《周礼》是无心思续讲了,申时刚过,庭内无风,冰已成水,耳边聒噪,樊玄子一边呼了阿碧再取冰来,一边抬手道:“今日不讲学,做命题诗,题目为‘热’。你们两个小娃娃可开始了。” 不多时,阿碧取回冰块续在盆中,见书房中小郎君低着头正冥思苦想,自家小娘子神态轻松,托腮望着窗外,有一个干净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师傅,您听,高墙之外只有蝉鸣。”突如其来的话音道教樊玄子不知何意,便是章杰也寻声歪着脑袋看向妹妹,小娘子不等回应,四句诗从她口中流出: “日高百巷空,蝉噪柳扶风。七月反流火,今谁再引弓?” 从她说出第一句的时候,章杰便已快步走到书桌前,提笔记录。直到人声消散,蝉鸣高空,章杰看着纸上用他相比同龄人较为低沉的嗓音重复了一遍。念完刚要叫好,却发现门外已有叫好声。是蔡熠和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人,腰间别了一块美玉。叫好的,正是他。 樊玄子上前,少年和小娘子也上前见礼,蔡熠为他介绍:“这位是无名观观主樊玄子,这位郎君是我连襟之子章杰,旁边是小女云英。”接着换了对话人说道:“这位是著书佐郎邢恕邢大人。”寒暄之言过后,邢恕看着章杰称赞不已:“小郎君,好才气。方才那首诗可有题目?” 见对方弄错了,章杰要解释,习惯性看向蔡云英的同时看到了妹妹眼神中的暗示,顺势躬身道:“大人谬赞,此诗是师傅出的命题诗,诗名叫‘热’。” 两个小娃娃的互动,樊玄子看在眼里,也笑盈盈说道:“老道便是这两个小娃娃的师傅,方才课间随性命了一题,让邢大人见笑了。” 那人摆手:“欸~邢某确实赏识章家郎君的才情,你们不必过谦。”随后看了蔡熠含笑,转而问向那有些害羞,耳根都红了的漂亮后生:“你几岁了?” “回大人,学生虚度一十二年。”邢恕听了很是惊讶,这后生这年纪身材算高了。再看他拘谨的神情,心下也有不解,这诗听来不像这么拘泥的性子,文人性格各异,诗不对人也属平常,便没再细想。对着蔡熠大发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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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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