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淡然的曾小的脸,神宗皇帝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朝在旁边候着的韩绛摆了摆手。韩绛心领神会,吩咐左右把曾小带下去了。而自己仍在一旁候着。 良久,神宗皇帝给韩绛下了道旨意。着他办了李根案涉及的佞臣。 韩绛走后,心绪不定的皇帝随手拿起了一本扎子,是昔日,郑侠所上之流民图。当夜,天子一夜未眠。 次日早朝,神宗皇帝手持“流民图”下了罪己召,同时下旨废除方田、保甲和青苗法。作为新法的现任守护者,吕惠卿感觉自己的奶酪让人动了,大怒之下,欲以“擅发马递罪”将郑侠流放。② 擅发马递是指郑侠没有经过丞相,而是将流民图谎报成边关文件直接上呈皇帝。并拐弯抹角的为三法说项,企图让神宗皇帝再复新法。神宗皇帝没有阻止郑侠流放,也没有理他,罢了朝。 远在江宁的王安石很快得知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咬着牙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郑侠。”尔后,又一个名字登上他的心头,这时候他脸上是有笑意的。“蔡熠。” 三日后,凤翔县令周涛被罢官。祥符县一些收受贿赂的小吏被替换。 垂拱殿中,神宗皇帝听着韩绛的复命,淡淡地说了句:“韩卿,朕这新法还是朕的新法吗?” 就是这句话,在韩绛心里埋下了种子,他想远调的心,又萌芽了。 汴京城南,一处小院中,有个眉目秀气得像女子的小厮将一袋银子交予一人,嘱咐他不要回他老家中牟,走得越远越好,要是被抓到可保不了他。那人几日前还在紫宸殿上翻云覆雨。
第12章 夜半中秋孤月轮 八卦圈中看乾坤 不知不觉,中秋将至。 八月初三,有个小道童来蔡宅送帖子。下帖之人是樊玄子,邀请蔡熠一家中秋到观中赏月。自从与蔡确那次聊天后,他就在找时机再访无名观,这倒好,请帖来了。蔡熠让道童回禀中秋定赴宴。 八月十日,蔡熠休沐,安排好衙门和家里的事情,次日便带上阿檀赴约去了。 无名观途中风景依旧,樊玄子见着蔡熠顾不得回礼就问道:“蔡大人,我那小徒弟可好啊,怎不见来前?” 蔡熠心下一笑:“有劳观主挂心,小女月前大病了一场,虽无大碍,但不宜舟车劳顿。” 樊玄子担忧之色顿起,慌忙确认是否真无大碍,得蔡熠肯定后,才舒了一口气。不等蔡熠坐下就领着他朝观外走去,看这方向,蔡熠猜大概是去上回那草庐,如此十之八九是能见着那位神秘人了。 路上,樊玄子跟蔡熠提了一句:“蔡大人,今日老道要为大人引荐一个贵人,大人恐怕也猜着几分了。” “是上回见着的大人吧。”樊玄子点头又摇头,不知是也不是。 说话间,草庐近在眼前。蔡熠随着樊玄子进了门,先见着上回那神秘人,眼光一转中间坐着的还有一华服官人,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那神秘人见着蔡熠笑呵呵地示意他坐下。四人坐定,樊玄子为蔡熠和自己斟满酒。 神秘人开腔了:“蔡大人,此番邀你前来一则为饮酒赏桂,二则为你解惑。大人这正八品京官全仰仗我身旁这位大将军。” 一听将军二字,蔡熠连忙起身行了大礼,“下官蔡熠谢将军提拔,只是,下官与将军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蔡某不才,斗胆请将军斟酌,将熠...”蔡熠越说语速越慢,到这停了一下,见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低下头脆声道:“将熠降职一级。” 话音落下,烈日当空,日头有些毒。就是不知道是这日头毒些还是那几道灼热的眼眸毒些。 院子里风正静,人不语,蝉鸣声逾显聒噪。 还是那神秘人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局,“将军,安石说甚来着,这人定要请求官复原职,怎样,可服输?” 原来,这神秘人竟然就是前丞相,新政主导者王安石。这一惊非虚,蔡熠一时间出了神。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凭什么呢?大大的疑问印在他的脑门。 樊玄子看得蔡熠脸色变化,叫了两声蔡大人。 蔡熠回到现实中,朝着王安石行大礼:“下官蔡熠见过王章事。” 王安石摆了摆手:“诶,岂敢担同平章事之名,安石只为江宁知府。蔡大人无需大礼。只是这升官之事是我求将军办的,办的不合大人心意,大人勿怪,就凑合当着吧。” 蔡熠一听,一时语塞,什么叫凑合当着。 “蔡大人,本将军好歹是皇室,说出去的话也不好收回,蔡大人得介甫一见如故,想必必有过人之处,大丈夫立身天地,不在朝堂建功立业,又以何自居?既已身居其位就不要故作姿态,尽心办事岂不实在。” 这几句话,字字珠玑,倒教蔡熠不好反驳,此番出任京官,不就是要为家人拼更好的前程么,机会从天而降,为何反倒退缩了。想到这便举杯道:“将军所言甚是,是下官狭隘了,薄酒一杯,借花献佛,谢过二位大人赏识。” 樊玄子待蔡熠饮尽,就替他添满了酒,皱着眉说:“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爱说些俗事儿,上好的中秋佳节,对着这满目风景,朝堂上那些事,你们回书房说,今日,咱们只为酒与花,莫负风流哩。” 四人相视而笑,举杯畅饮。 夜晚,皓月清风,山气渐浓,四人回了道观,继续欢饮,樊玄子酒量不济,先行睡去。大将军也醉意渐浓,由小厮伺候回房,就剩王安石和蔡熠还在庭中对饮。 蔡熠借着酒意壮胆和王安石说了心中烦苦,自上任以来,县里积政多与新政有关,他觉得新政虎头蛇尾,朝廷总是好心办了坏事。百姓不知缘由,这些恶言与憎恨多是要算到发起者头上。 王安石听罢也不气恼,也不说话。他放下酒杯,负手而立,“明煜你可知,京畿城郭何以有十几个县?”蔡熠没有答话。 “澶渊之后,我大宋再无大战事,经济商贸蓬勃发展,开封城内人口密度已达饱和。于是京畿之地,人口聚集,郭镇林立。你再看这无名观外,哪有凄凄景象?” “可偏偏我变法之初心是忧国库之空虚,兵刃之羸弱。陛下亦是忧此,方命我以书生之力主持新政。然,凡变法,非大刀阔斧不可成事;我何不知变法之路漫漫而修远,可难就退而避之?得知己而应负之?” 夜风幽静,一片静好。蔡熠只觉血管在扩张,有一种叫血性的东西在涌动。 “如今变法已初见成效。反观变法者,好友不解,权贵不服,民众亦怨,虽居高位,却如芒刺在背。世人只知我孤傲,可见我之孤寂?如今,重任不再,方能于这观中,见月朗花香,山风幽沁,何见凄凄扰扰?难怪欧文忠愿纵情山水,当真乐哉。” 话毕,蔡熠体内的躁动被安抚。稍后,庭院中响起蔡熠干脆的声音。 “相公言重了。我朝积弱已久,前范文正主持新政亦是谋变,相公此时虽有乐山乐水之意,但相公之心必然与文正公相同,皆以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必说那气话,抹去了男儿本性。” 是时,月明星蘩,鸦雀立枝,整个院子都充斥着王相公听完话后的三声好字。 蔡熠被王安石赞赏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只得举杯邀饮。 王相公幽幽地说:“明煜啊,听持正(蔡确字持正)说你是他侄儿。都是自己人,以后要多加来往。你也要谨言慎行,多做实事,好升迁。”说完不等蔡熠反应这用意,他话题一转说起了将军。让蔡熠都来不及品味王安石说这话时饶有意味的语气。 那大将军是右羽林大将军赵世居,是英年早逝的秦王赵德芳的曾孙,正宗赵氏宗室,难怪以皇室自居。想当年,赵德芳可是深得太宗皇帝的信任与喜爱,弱冠之年便加封检校太尉,惊才艳艳,却于23岁之龄便病逝了,岂一个可惜了得啊。 月落树梢,繁星逐月,不知东方之既白。 王安石赞赏的时候不知道当时的蔡熠心下是作何感想的。他只觉得蔡熠很聪明也很能干,日后的他一定能一步一步地达到自己的期许。 多年后当局面清晰,蔡熠回首自己的仕途,才渐渐体会到那股内外结合的力量,时时对他的牵引和羁绊,让他不知不觉跌入迷雾,所见之处不过是手里的灯笼所照射出来的一方世界,当迷雾散去得以窥见全貌之时,他会发现自己不过是骑在罅隙中的孤松,松了哪边都会失去平衡,跌落山谷。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前等待蔡熠的是缓缓拉开的帷幕。
第13章 小雪时晴亦常态 不知风雨几时来 小雪时晴,暖暖的冬阳还有些刺眼,让人忍不住要拿手去挡。 余姚县北郊,几个白衣汉子正挥汗如雨,在地里挖着什么。不多时,余姚县主簿季庸面色慌张地走进后衙,向县令马陶禀了几句,马陶带上几个衙役,由季庸引着,匆匆出城去了。 那方向,正是北门。 汴京城这日飘起了灰蒙蒙的小雪。一骑快马冲破雪帘从南熏门的西南角门飞速入得城来,这若是唐朝,还以为是岭南的荔枝来了,妃子笑靥如花。可惜,这是大宋,这骑快马送来的是邕州知府苏缄所上急报。 紫宸殿上,天家颜色不太好。拿着苏缄的折子让群臣出主意。 曾被苏轼赠言:“此子敢杀人”的章惇第一个站出来,不出意料的主战。韩绛等人附和。曾记否,去年,神宗皇帝议开疆之事之时,沈起上表对交州用兵。当时的枢密院事文彦博立即反对,言: “交州称臣进贡多年,既已封交州郡王,何以出尔反尔,行背信小人之事,若真如此,国体何在?” 虽然把神宗皇帝想要开疆扩土的雄心壮志扼杀在摇篮里。但沈起此举,深得当时宰相王安石的心,调他为桂州知府。如今,依苏缄所言,这交州异动,可是给了大家收拾它的权柄。善读天家心思的蔡确,看准时机附和用兵。 正当皇帝要一拍龙椅,气势逼人地说一句:“战。”的时候,吕惠卿进言: “陛下,此前沈起私杀交人千人,李乾德(现任交州郡王)只以为言,不敢私斗,而表请朝廷做主。陛下罢了沈起,以示交代,事情已平息,交州小国,其王得位不正,尚需大宋支撑,何以无顾对宋用兵,若此,无异于自戕,于其何利?臣以为,苏缄多虑也。” 神宗皇帝一时动摇,不知如何处置。恰此时,刚回朝的老臣枢密院事陈升之亦觉得吕惠卿言之有理,建议先命刘彝速探邕州情况回报,并遣人去邕州查看。帝以为可,许之。即刻两道圣旨下: 其一命监察御史里行李定巡视邕州,检视邕州事务。其二命刘彝速探交州军情。 下朝后,吕惠卿看着陈升之远去的背影,不知是否想起当年,他们二人与王安石一同理政的日子。那时的他还是个小角色,因王安石的举荐和庇护,在官场上如鱼得水,风生水起。如今,他走上了权力的巅峰,而那个昔日马首是瞻的大哥出知江宁。 等到背影消失,吕惠卿走上了左银台,看着因下雪而显得有些浩瀚渺茫的汴京城,有一种天下英雄谁敌手的感觉。他不知道,在不远处,有一个人,似乎看到了他心中所感似的,勾起了嘴角。 三日后,一匹快马由江宁府向桂州方向奔驰。 冬至,蔡熠一家受邀到蔡确家过节。自从蔡确领了太医救了蔡小娘子的命,两家往来更密,即便如此,这也是蔡确第二次见着蔡小娘子,如今的蔡云英面色红润,粉唇美目,蔡确嘴中溢美之词源源不断。蔡小娘子像是能听懂他的赞美一样,甜甜地道谢。蔡确见小小年纪如此伶俐更是赞叹不已。 心下腹诽:莫非王安石打的不止是蔡熠的主意,还有这小娘子的?可是这蔡家小娘子才两岁能起什么作用。想了一通还是觉得自己想多了。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自己的计划都不会改变。 这时一个小厮来上茶。云英奶声奶气地在母亲耳边问:“娘娘,这是个小姐姐吧,为何要穿男子的衣服呢?不好看。”童言无忌,堂上坐着的人都听见了,蔡确哈哈大笑。蔡夫人看了一眼云英所指之人,一张秀气的脸确实让人困惑。也掩了笑意,朝着女儿轻轻摇头。 这时候,大家闺秀的风范就显露了,蔡小娘子并不在意这些笑声,也不再附耳轻言,奶奶的脆声道:“原来是个小哥哥,真好看。” 这一下,堂上众人,笑得更欢了,那个小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席后蔡确拉着蔡熠进了书房,说起最近市井中非常流行的一个话本。话本的起源是一个近日被挖掘的古碑。碑上用大篆记载了立碑缘由。古碑附近有个古家族墓园,几被灭族了,立碑人出于怜悯帮他们处理了身后事,并立了这个集福驱魔碑,一来镇住那些个不肖子孙,二来希望能福泽幸存的后世子孙。 这个碑,便是出自余姚县。而此事,马陶也已上书朝廷。也不知是谁将它加以想象写成了话本,于市井流行。正经读书人是不屑于这些市井文化的,觉得粗糙低俗。所以当蔡确说起这事,蔡熠本能的觉得此事不简单。 当然,蔡熠是没有看过这个本子的。他叔父也看出来了,于是继续说道: “话本故事说来也无甚,说的是春秋时期越国一贵族,因出了不肖子孙而几近灭族的故事。基于这个话本有流言说,这碑预示着要变天。” “此话从何说起?八竿子打不着啊,不过是市井流言罢了。叔父怎会信此谣言。”蔡熠一脸不以为意。 蔡确没有反驳,笑了笑,接着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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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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