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喧闹,隔着垂帘也能将嘈杂的人声听得清楚真切。只是这些热闹现下落在章堂耳中就显得分外烦躁。他吩咐轿夫去布庄。 布庄位于城西。穿过闹市,耳边才渐渐清净。因为东家吩咐停下布庄一切事宜,所以工人一应休沐在家,章堂到时,只剩下掌柜的和监工清点物件。 他摒退众人,巡视各房,染缸、素纱、缫车、纺车等一应俱全、罗列有序,就如两军对垒,列阵在前,虽然这些死物一言不发,但在章堂眼中,可是霸气外泄,大有气吞万里之势。 章堂之前与田员外合作用了不少银钱,如今筹备这布庄花费不小,若是这皇差拿不下来,这银子可就白花了。他一手扶着纺车,抿着嘴角,环视着,极细微地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晚膳时分,章杰回到家中,直奔书房,见父亲不在,卷起袖子直接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起来。章堂入屋时,正看见这一幕。章杰鼻子发出声音,随后咳嗽起来。 “慢点儿,这么大人了,呛着了吧。先顺顺气,再说话。”章堂微微皱起眉毛,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爹,州府衙门最近不知怎了,衙役官差们的口风都可紧了。儿子好不容易从一个衙役口中探知张主簿正在筹备竞拍事宜,多了的他也不知道。” 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衣襟有些松了,鬓角乱了,几缕碎发滑落,因为出了汗正黏贴在耳边。章堂终究是不忍心:“好了,奔波了大半日,你也累了,去换件衣裳,今日就别在小院用膳了,和若兰一同来陪你娘用饭。她特意给你坐了最爱吃的烤羊肉。” 章杰得令,回卧房收拾收拾,携鲍若兰到父母院中用晚饭。柳姻姻已经换下了挽袖短装,依旧襦裙长衫,穿金带银,富贵高雅。再看那一大桌子的菜,琳琅满目。正中间的是一大盘烤羊肉,是章杰最爱,而群仙羹、西京笋、紫苏鱼却是鲍若兰的最爱。 一顿饭吃得愉悦。饭后,月色正好,婆媳俩吃着果脯唠家常,父子俩喝着小酒手谈几局,好惬意。 与此同时,幽篁楼里迎来送往,莺歌燕舞,梅兰竹菊周旋于富贵之间,嬉笑颜开,眼角看不到一丝皱纹。 会仙楼,文岫穿着常服,掌柜的告诉他等他的人在二楼东一閤子间。他在楼梯口驻步,抬起头看了看那包厢的方向,憋着气点了下头,撩起袍角,大步踏上台阶。 向信站在窗前看着熙攘人群,听到身后有声音,转过身来,正是文岫进来。两人相互见礼,向信不愧是习武之人,单刀直入,道明来意。 “少监,承办朱太妃礼服的绣庄可已有人选了?” 虽然直接进入主题,但对于文岫来说,这等于未明,他还是把不准他向信是为谁而来。于是,说道:“国舅费心了,这事关系到皇家体面,下官还需些时日,好生斟酌。” 看穿了对方防御的心思,向信坦然道:“文大人,此番向某并非以国舅的身份来询问,只是以朋友之名替朋友拜会,信中所附缎面便是出自他家。想必文大人也猜到是谁了。” 文岫心下舒了半口气:“可是锦绣绸缎庄的贾家?” 向信点了点头:“正是。他家是多年皇商,在这杭州城中,资历最老,经验最丰,想来是此次皇差的不二人选呀。” “下官一直听闻向国舅,虽身为皇亲国戚,但一向尚武轻文,不喜文人那套结党营私,恕下官斗胆,问一句,今日为何要为那贾家说项?” 虽然文岫心中已松了半口气,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话只可说七分,亦只能听七分。他反客为主,先将这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上去,看看他的反应。虽然有些冒险,但文岫自信对向信的性子有些把握,他断不会为了这几句话而对自己不利。 果然,向信脸上笑容僵硬。别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文大人,言重了。向某说过,此番前来不是以国舅的身份,更不是杭州都监的身份,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求个薄面。” 这国舅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爽直性子,文岫心下欣喜,端起酒杯,正色道:“是下官僭越了,薄酒一杯请向大人原谅。” 向信添满酒,也饮尽。 这时,文岫软下腰背,稍稍往前倾身,小心道:“向大人果然如传言那般是个坦荡爽直的人,另下官佩服。只是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当说便说。文大人既知我是个武人性子,就不需来这文人的客套。”向信淡淡道。 “哈哈哈,甚是。向大人见笑了。虽然当下向大人抛开了一切头衔,可事实上,大人还是国舅。这个是不争的事实。下官不知大人受何人之托来说项。可是为了大人自己着想,就当今日你我从未见面为妥啊。”文岫越说,语速越慢,最后连音调也放低了。 向信深深看向他的眼睛,心中已经乱了。这个小小的文官终究是自己看轻了。他将自己的死穴点了出来,堵住了自己的嘴,说得却那么真切,他若是仅仅是为了银子那还好说了。 看着对方神情变了几变,文岫坐直了身子,拉开了与向信的距离,然后起身告辞。向信无言,拱手相送。 林下馆。向信出现时,心神有些不定。素问询问,他将与文岫的会面过程粗略说了一下,并未将他最后一段话隐了去。素问接下来的语气,带着一丝自责:“阿诚,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为难了。” 向信摇头。心中感叹道:她果然看得透。我阿姐在宫中的难处,圣上的态度,我的难处,她果然明了,只是,为何? 这目光,如痴如火,教素问不敢直视,她缓缓起身,拿起琵琶,一曲又一曲,直到嗓音有些嘶哑了,还要唱。可向信说甚么也不让她再唱,将琵琶直接砸了个稀碎。他只看到素问眼中的不舍、难过,手足无措的他,只好赔礼道歉:“木槿,是我冲动了,可你不能这样。” 素问却抬起头,笑了,她说:“不碍事,不过是旧物罢了。你回罢。我该歇着了。” 所以,离开后的向信没看到在一块木碎上刻着一个“令”字,也没看到素问眼中难过之后的决绝。
第105章 蛐鸣蛙静夜色撩 小院阑珊烛影高 蛐蛐低鸣,夜色撩人,融合坊小院中,赵令珩坐在床边,看着梳头人的背影,问道:“鱼儿,上钩了么?” “放心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男子站起身,走到素问身后,一手握住她梳头的手,轻声道:“我来罢。”接过梳子,赵令珩细细地,轻轻地梳着。素问满头青丝渐渐垂顺。 “你,恨我么?” “为何要恨你?” “若非是我,你何至于沾上这污名。” “这些是我自愿。声名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强加于我,与我何干?何况,素问本非我。” “倒是我浅薄了。那我若娶不了你,你会恨我么?” “我从未想过,何来有恨?” 梳头人手上动作呆滞。 “终究是我欠你的。我娶云儿那日,你,恨我罢。” 镜中,微笑在她唇边绽放,她回过头,仰望着赵令珩:“我不恨你。你不过也是遵从初心而已,如我一般。不过,放过她罢。她不是你的,云儿会抵抗,她看似柔弱,实则刚强。若是太过,恐怕会折了。” “我知道,可是我赵令珩想要的,必定要得到。这点你很清楚。” “如果你想毁了她,不如让我在她膳食中下点药,我有几十种方法,保证不留痕迹。” “你!我说过,蔡熠不是害你爷爷的主谋,不过是颗棋子,你不许动她!” 素问迎上他望向自己的双眸,想从里面看一看,到底有多少真心。那眼神中,有恐吓、怒气还有急切。 “知道了。我不过说说罢了,不必如此心急。你若逼她,效果不比我的毒药差,也许发作时间更短些。” 赵令珩绕到素问前面趋身将她的下颚抬起,看着她:“有的时候本侯真看不懂你,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甚么?你当真倾心于本侯么?” “侯爷,抬举了。妾心中若由其他,又何至于落入尘网中。何止理想,连姓氏都不能要了。” 赵令珩质问的眼神转而成了怜惜,缓缓松了手。 “阿良问我,他何时能与他姐姐团聚?” 赵令珩直起身子,走到她背后,背对着她负手道:“你告诉他,他姐姐现下很好,他只管尽心做好本分,本侯自会让他姐弟二人平平安安,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今夜,二人同床异梦。 次日一早,鲍似照早早派人到驿馆那守着。一个时辰后,派去的人带着文岫的书信回来了。管家来报时,鲍似照正在看书,眼珠子一动不动。听得是文岫来信,将书丢在桌上朝着管家招手:“快呈上来。” 拆开信,上书四字:“平安勿念。” 他将信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装了个信封,又命那人即刻送往章家,交到章堂手中。见过信的章堂仰天长笑,旋即吩咐道:“速去布庄告诉掌柜的,开工了。” 知州衙门的第二轮竞拍迟迟没有进展,而文少监对于此次皇差的承办人选已有了定论。新秀章记布庄化身黑马,杀出重围,取代了老皇商进修绸缎庄,成为本次朱太妃礼服的制作者。 消息公布那日,章堂捋着短须,笑盈盈地对每个道贺者回着同样的话:“哪里哪里,承让承让。” 这活是揽下来了,章堂的生意却出现了危机。他亲自约见田员外,还是在会仙楼。一见面,章堂便抱拳相迎:“田兄,多日不见,又见富态。快快快,请坐请坐。” 田员外心中轻笑。笑呵呵得接过话:“章兄说笑哩,田某不过又贪吃了些。论富贵那及得上章兄您,生意日渐壮大,近日又将朱太妃的礼服这事拿下了,假以时日,这杭州丝绸的皇商就要换成章记啦。” “哪里哪里。还是比不得田兄啊。所谓心宽体胖,说的便是田兄这等富贵闲人呐。祖宗有德,坐享富贵哪需要像我这般为了生计奔波,劳心劳力。”章堂眉头微皱,一脸沧桑模样。 “哈哈,章兄真是过谦啦。有事不妨直说。” 这个问到头上了,章堂也不隐瞒,他给田员外倒了酒,说道:“田兄直爽,不过咱们先吃菜吃酒,正事,稍待一边。”说完,两手一拍,一对爷孙俩进来,是最近挺有名的曲艺匠人。 在如侬软语中,章田二人把酒言欢。待到酒酣,章堂打发了唱曲的二人,说起了正事。 “田兄,愚兄有一事需请你帮忙。不知能应否。” “兄,自,自当说,我田某人,定,定不推辞。” “好兄弟。兄近日周转有些为难,你也知道手头上的单子多了些,都需银钱周转,你的后半部分货款,能否宽限几月,待我收了银子,按汇通钱庄的利息一并连本带利还你。可否?” 这时,田员外已经有些大舌头了,他半闭着眼睛,白着眼珠,抬手道:“我,当、当是何事,就这,这,这点小事,没、没、问、问、题。” 章堂大喜,冲着门外招呼了一声,一个小厮立马从怀中掏出一份契约和印泥,章堂拿着契约说道:“那,口说无凭,不如今日就签了这还款约定?” “好,好好。契约呢?在,在哪里?” 章堂在一旁摆好笔墨,待田员外签上大名,在扶住他的右手,在名字处盖上了手印。如释重负的章堂,拿着契约,吩咐小厮将田员外送回家中。 银钱的问题解决了。章堂将采办之事交给了老掌柜,他为原来的布庄当掌柜的快三十年了,章堂自己是个外行,便全权交给他打理。安排好一切后,夏风袭来,章堂觉得头微微有些痛。踉跄地身体上了马车,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月后,田员外如期派人到章家催要货款。章堂拿出盖有他手印的契约,上边的时日却是两个月之后。一脸疑问的田员外,让章堂扶着坐下,但听得他说:“田兄,那日吃酒我请你帮的这个忙,方便我周转,想必田兄贵人事忙,一时忘了。” 这时田员外才依稀回忆起那日,两人把酒言欢,章堂确实说过有件事要请自己帮忙。只是,他清楚地记得清醒的时候没有签过这东西。很显然,这契约是章堂趁自己酒醉时糊里糊涂签下的。 一股怒火从田员外心底升起,他哈哈一笑:“章兄,那日我吃得太多了,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哦?那田兄这意思是?” “章兄,放心,我绝无反悔之意,兄有事找我帮忙,我求之不得,何况这点小事。只是那日只签了这一份,还请章兄再拟一份,你我签了,留作我用。” 这田员外虽不露声色,但章堂还是能猜出三分,这要求合理,何况那日那份签的名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于是,又拟了一份,签好后,田员外请章堂逛幽篁楼。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应下了。 二人刚到了门口,便遇着一熟人,那人戴着标志性的东坡方巾,身穿朱色长衫,不是苏轼,是何人!田员外快步上前作揖打招呼:“苏大人,好巧呀。” 苏轼听见有人叫自己,侧头而望,却见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朝自己作揖,看着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名字,再看那打扮像个员外。这时,章堂跟了上来,也作揖打招呼。苏轼先朝着田员外回礼,又朝着章堂道:“章员外,多日不见,令郎今日可好?今日与友同行,难得一见呐。” 章堂看出苏轼没认出田员外,便回话道:“在下亦多日不见犬子,劳知州大人挂心了。这位是城中乡绅田敬田员外,他做东邀我来见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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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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