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想去跟顾时安说一声,可又想到他正在审案,唯恐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让他分神,踯躅着,显出几分难色。 梁潇道:“我会遣人留在院子里,待顾时安回来,会跟他说一声的。” 姜姮再无顾虑,便跟着梁潇他们去了。 那院子在东临书院的西南隅,院落宏敞,幽亭曲榭,有大片荫凉,虽然不及山长住的院子,但也格外精致。 姜姮想起一事,问梁潇:“你是以何身份住在东临山的?” 就她所知,此为避世授学的清流书院,轻易不会招待外客,若梁潇没有拿出点名目,怎可能在此占这么大一座院子。 梁潇不答,目中蕴出几分笑意,反问:“姮姮,刚才你很担心地看着我,是怕我说漏嘴泄露身份吗?” 他凝着姜姮的脸,语调亲柔:“其实,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姜姮默了片刻,道:“你误会了,我不希望你泄露身份,是因为怕受你连累。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我想做荆沐,我不希望再跟‘摄政王妃’四个字扯上任何关系。” 梁潇脸上的笑渐渐虚泛,直至消失无影。 他好像是被这话伤到了,显得很是颓唐,半晌才道:“你休息吧,不要担心,我会派人守在院子外,我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姜姮半分留恋都无,径直转身进了厢房。 果真如姬无剑所说,打扫干净,案几上摆着的绿鲵铜炉里飘出缕缕香雾,竟是她喜欢的敕贡杜若。 软帐透光,榻席香软,躺在上面十分舒适。 姜姮一夜未眠,此刻合上眼,竟真的睡着了。 梁潇在院中站着,隔茜纱凝厢房许久,直到虞清上前低声提醒,他才眷恋不舍地离开。 顾时安审问了厨房里的所有人,那个死了的厨子叫楚三,在东临上干了近十年的活,为人木讷寡言,和厨房里的其他都没什么交往。 这样一个人,没有成家,没有亲人朋友,常年住在山上,领着微薄的差银,却在他住的地方发现了整整四百两纹银。 成色极足的雪花银,齐整整码在剔红箱子里,亮得晃眼,正应了梁潇说过的那句话——山上有内奸。 且不说这四百两纹银有多沉,要不引人注目地带上山有多难,就是楚三这样的人,平日里根本不与外人交往,被外人收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护卫将众人的口供呈上来,顾时安揉了揉额角,让他们放下之后都退出去。 那些书生都是未来朝廷的栋梁,寒窗苦读十数年,承载着家族的期望,大好年华遭此灾厄,全是因为他一时兴起来了东临山。 都是因为他。 还有姜姮,姜姮也在这儿,他要保护她,他不能在她面前输给梁潇。 顾时安只觉脑子里像有只小鼓在被敲打,咚咚咚,头疼且混乱。 他一手捂头,一手紧攥过口供。 门被推开,他歪头看去,见梁潇缓步进来,换了身燕脂色织金妆花缎袍,玉冠上嵌了颗蓝宝石,闪烁着幽暗的光。 顾时安极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但涵养容不得他说出那个“滚”字,只是冷淡道:“我在研究案情,请您出去。” 梁潇自然不会出去,站得远远的看他,好半天才道:“时安,你心里负担太重,这并不是好事。” 梁潇在面对顾时安时,心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一方面,这是他慧眼识珠一手提拔起来的宰辅;一方面,心里又暗暗惋惜,他的仕途过于顺遂,纵然才智无双,到底缺了些历练。 最开始是姜姮把他推上了谏议大夫的位子,后来是他们合谋要对付崔太后和崔元熙,他为他铺路,明为敌暗为友。 他能走到今天,半是各人才智定力,半是时局推波助澜。 梁潇其实很喜欢他骨子里的那点优柔善良,执政者若无良善之心,那于天下苍生而言该是多么可怕的事。 可眼下,他恰恰是被这点优柔善良绊住了脚。 梁潇继续道:“你整日里想着那些人是因你而死,令事情毫无进展,后面只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在其位谋其政,你以为一声‘大相公’是那么好受的。” 顾时安怔怔看他,蓦地,怒火冲顶,挥袖将口供悉数扫到地上,厉声道:“你厉害,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潇神色漠然:“一举不成,他们不会再冒险攻袭东临山,只会像今天这般,想方设法谋害你。这回我不帮你,你自己来,若是不成,大不了把你这条命送在这里。” 他揽袖欲走,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姮姮我已接回我的院子,你安心办案。” 梁潇走出厢房,很快便听见里面传出瓷器被打碎的声响。 顾时安被梁潇这么一通激,强迫自己静心闭门研究这些口供,时至黄昏,天沉欲雨,他敞开门,带着护卫走去了梁潇的院子。 他想见一见姜姮,原因无二,这案子竟与她有脱不开的干系。
第104章 番外:破局 院中守着梁潇的护卫,他甫一靠近那些人便围上来,顾时安脸色微凉,正要命人把他们清开,厢房的门从内打开,姜姮走了出来。 她睡了一整天,大大恢复了元气,秀面莹白,显得神采奕奕。 姜姮很快看到了顾时安,快步走来,朝护卫和声细气地说了几句,那几人便退开,饶是这样还是分出一人去向虞清禀报。 顾时安脸色沉暗,甚是不豫地盯着那跑去报信的护卫,却没再说什么。 他与姜姮顺着松荫慢行,将自己查到的事慢慢说给了她听。 这山上的厨房管一日三膳,看上去与山中学生没有过深交集,但细究下来,却有不易被察觉的隐晦之处。 徐崇山是个老派甚至有些迂腐的读书人,历来奉行简朴治学,学院中的膳食自上而下都很清淡。 但山上有几个家境殷实的公子哥儿,耐不住清汤寡水,会偷偷给厨房里的厨子塞钱,让厨子给他们开小灶。 顾时安盘问了那几个厨子,发现楚三生前和山上的一个学生私下接触颇多。 本来那些公子哥儿出手阔绰,赏钱给得多,给他们开小灶是很有油水的事,厨房里的人商量好了,大家轮着来,有钱一起赚。 那个学生起先只是来厨房知会一声要什么菜,可渐渐的,单点名只要楚三给他做。 说到这里,顾时安略微停顿,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如何继续往下说。 姜姮认真听完他的陈述,拂开落于颊边的一绺秀发,道:“这个学生我认识,对不对?” 顾时安忧心忡忡地瞧着她,缓慢点头。 “严栩。”姜姮十分笃定地开口。 顾时安又点了点头。 据姜姮与严栩的交往,他行事张扬,出手阔绰,身边跟班无数,确实是能干出私下里向厨房点菜的事。 顾时安道:“我已经派人把严栩拿了,并把他的身家底子都查透,虽然一时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但他确实是目前为止所能查出来的唯一和楚三有密切来往的人。” 姜姮低眉思索一番,问:“他可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喊冤,哦,吓得尿了裤子。” 天边彤云密聚,闪过几道惊雷,吧嗒吧嗒,顺着松林缝隙落下雨滴。 顾时安撑开早就备好的油纸伞,将大半倾斜到姜姮的头顶。 姜姮咬住下唇沉思良久,道:“让我去见见严栩。” 这话刚落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两人齐齐抬头看去,见濛濛细雨帘中,梁潇独自撑伞缓步而来,伞面上绘着大幅的夹竹桃,落到他脸上斑驳的影络,显得神情晦暗幽深。 顺着红栏畔而来,绸衫飘逸,随着步履,有水花在身侧微溅。 他走到两人跟前,皮笑肉不笑道:“真巧,你们也出来看风景。” 说完,他把姜姮从顾时安的伞下拽到了自己的伞下。 顾时安瞥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姜姮被梁潇拽得紧靠在他肩侧,轻声道:“你别闹,人命关天,真相还没查清。” 梁潇环臂从身后揽住她,亦于她而耳畔轻声道:“这些事无需你操心,有顾相在,让他查就是。” 姜姮轻合了合眼,握住梁潇撑伞的手,道:“我们回去再说。” 依照姜姮对梁潇的了解,当着顾时安的面儿他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顾时安也了解梁潇,这个时候闭嘴避免与他正面冲突才是良策。 而梁潇此时却是脑子里全空了。 姜姮握他的手了…… 那绵软柔荑轻覆手背,似一团蓬松棉花,又似触手生温的玉,轻轻剐蹭着他的手背,带来令人心热的温度。 他懵了片刻,愣愣转头看向姜姮,见姜姮面容澹静,隐在伞翳下,略微显得不耐烦:“回去啊。” 梁潇半点脾气都没有,乖乖地撑伞转身往回走。 待进了厢房,撑起伞,梁潇才感觉自己大半边衣衫都被雨水浸透了,暮中微寒,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自打小别山一役身负重伤后,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很容易着凉。 但他顾不得这些,凑到姜姮身前,问:“你刚才与顾时安都说什么了?” 姜姮在回来的路上已将事情理顺,目前仍要以大局为重,将那作恶多端的内奸揪出来,还东临书院一片宁静。 她抬眸正想与梁潇商量,忽的一怔,目光落到他湿透的绸衫和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才道:“不急,你换身衣裳,让阿翁给你煮点姜汤。” 这些年她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夫人,在这些照顾人的生活琐事上颇有主意。 梁潇不想在姜姮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变弱,特别是刚刚见过正值壮年的顾时安,随手拧了把湿漉漉的衣袖,满不在乎道:“不用。” 姜姮摇头:“你若是不这样做,我就不说。” 两人眼看僵持住了,厢房的门被推开,姬无剑进来了。 他原先就守在廊庑下,从虞清处听说顾时安把姜姮带走了,生怕梁潇会因此生事再为难姜姮,一直耳朵贴门在偷听。 听姜姮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心疼梁潇的身体,便进来打岔,笑呵呵道:“公子,咱们就换身衣裳吧,你身上凉气湿气太重,仔细伤着娘子。” 梁潇凝目看了一会儿姜姮,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随姬无剑出门。 顺着游廊走了一段,梁潇才恍得开窍,转身问姬无剑:“她这是在关心我?” 姬无剑面上满是无奈:“可不嘛,娘子心疼公子的身体。” 梁潇原本如覆霜雪的脸瞬间转明,绽开晴朗笑意,美滋滋的,但一瞬又开始患得患失,不无忧虑道:“可她对顾时安好像也很关心。” 姬无剑道:“他们是患难好友,自然关系非比寻常。” 梁潇冷哼。 姬无剑笑道:“好友而已。” 梁潇忽的顿住步子,冷声道:“她不肯与我多说话,却愿意和顾时安冒雨出去散步,从护卫来禀到我找过去,他们至少待在一起两刻,他们有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自然是案子的事。”姬无剑拿出十足的耐心,娓娓而叙:“且不说两人有没有私情,就算有,公子你觉得他们是这样的人,能在案件未了时有闲心谈情说爱吗?” “那些人可是为顾相而死,案子一日不破,他一日就不会安心。” 梁潇愣了少顷,一言不发,转过头重新开始走。 姬无剑瞧着他秀拔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梁潇自幼聪明绝顶,长大后更是工于心计,城府颇深,哪怕面对再狡诈狠毒的敌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亦不在话下。 可唯独在情之一事上,稚嫩愚钝如孩童。 他不知如何爱一个人,不懂得如何经营一段感情,遇事就爱走极端,爱她就得从身至心完全占有,容不得她与别的男人说半句话。 姬无剑给梁潇寻来干净柔软的深衣,隔帘听梁潇在里头窸窸窣窣地换,还是不放心,觉得要再絮叨几句。 “公子,眼下已经不是在王府的时候了,您与娘子也没有夫妻名分,您若是想与她重续前缘,让她心甘情愿投入您的怀抱,就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里头窸窣声稍轻,梁潇好像分神在听他说话。 姬无剑便将话说得更细致:“她厌恶身在牢笼不由己的感觉,曾费尽心机想要挣脱,如今重获自由,自然不想再过从前的日子。您就算真的不喜欢她和顾相过多接触,也尽量不要露在面上,让她觉得您和从前一样霸道凶厉,她更加不会回头了。” 帘幕上梁潇的影子静止了许久,他蓦地道:“阿翁,我爱她,我的眼中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她为什么不能回报给我同样的爱?” 姬无剑温声说:“娘子的心里未必就有别的男人,只不过……”他想了想,继续道:“只不过她是个人,她有与人交往的自由,您要学会尊重她,信任她。” 梁潇沉默良久,才叹道:“阿翁,我心里好难过,我甚至想把她绑走,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荒岛,连晏晏都不要,要她日日夜夜只对着我,只能跟我说话,眼里只有我。” 姬无剑惊出了一身冷汗,忙要再劝,谁知帘子被拉开,梁潇神色郁郁地出来,嗟叹:“可是她会不开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姬无剑匆忙跟上,念叨:“对对对,就要这样想,她会不开心,不要做让她不开心的事。” 姜姮在厢房里等了梁潇一会儿,当他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明显感觉他有些不一样了。 若说方才的他满脸刻着偏执与逼迫,此刻倒是都舒展开了,整个人很温和,目光脉脉凝睇着她,连声音都轻柔了:“姮姮,你说吧,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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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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