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非但没有觉得轻松自在,反倒头皮发麻,脊背一阵阵发凉。 她试探道:“你……你怎么了?” 梁潇莞尔:“什么怎么了?不是你刚才说得有话要对我说吗?”他微顿,又道:“你若是不想说也无妨,那就早些休息吧。” 他作势站起来要走,料定姜姮会拦他,谁知走到门口都没有被拦,他实在装不下去,偷觑姜姮的神色,见她依旧坐在桌后,定定看他,一双眸子水润莹亮。 梁潇硬着头皮推开门,终于自身后传来姜姮的声音。 “你回来。” 梁潇立即回来,重新坐到她对面,面含微笑,若三月春风和煦。 姜姮瞥了他一眼,将事情始末说给了梁潇听,最末,她道:“我今晚要去见一见严栩。” 梁潇张口就想回绝,可他忍住了。 他在心底把顾时安骂了千万遍,怎么?不来找女人帮忙他就不会办案了吗?为什么非要把姜姮扯进来? 但他瞧着姜姮坚定的神色,心里闪过什么,不情不愿地道:“如果你真的想去见,那就去吧。” 姜姮未料到他这么好说话,心底正雀跃,却听梁潇紧跟着一句:“但我要和你一起去。” 姜姮本来想拒绝,可怕不应这条件连自己都去不了,只有违心地答应。 到了亥时,雨依旧在下,且隐约有加大的趋势,狂风骤起,将花枝吹得凌乱纠缠。 梁潇到时辰来敲门,姜姮敞开门,见他已经把伞撑开,身侧给她留了足够宽敞的地方。 姜姮没说话,走到伞下,和他一起顺着游廊慢行。 东临书院自然不会囚牢,顾时安命人将后院杂货房清空,临时充当囚牢。 这条路并不近,夜色沉酽,大雨滂沱,山上一片死寂,风中幽冷顺着裙裾往上钻,惹得人瑟缩。 姜姮突然有些庆幸有梁潇跟着了。 若是她自己走这条路,一定会觉得害怕的。 现在心里却很平静,甚至还有额外的精力把待会儿见到严栩要问的问题都想了一遍,她正在想,忽听身后飘来梁潇的声音。 “姮姮,我手冷。”有点软,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姜姮没反应过来,诧异地歪头看他。 他又说了一遍:“我手冷。”
第105章 番外:琴郎 伞外大雨如幕,伞内静谧宁幽,雨声哗啦啦响在耳边,两人挨得极近,彼此鼻息相交,熏香相融。 姜姮看着梁潇那双幽邃温暖的眼睛,低头沉默,不接他的话。 梁潇眼里的光骤然熄落,握着伞的手一紧,颓然垂眸也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再无话,很快走到了后院库房。 库房外守着数十个身着蓑衣的护卫,见他们来了,立即入内报信,没多久,顾时安便撑着伞出来了。 他身着墨缎襕衫,衣角浸在水洼里,脸色亦如沉夜阴雨天,湿漉漉的,暗沉沉的。 看来案子果真很棘手。 顾时安像是早就料到梁潇会跟着来,没什么惊讶,只是道:“我已经将严栩锁拿住了,他不会伤到人。” 姜姮想安慰他两句,但想到梁潇在身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冲他点了点头,拎裙往里走。 自然,梁潇紧跟在她身侧。 这一爿房屋修筑在背阳的方向,连阙六间,阴凉潮湿,一走进去,就只觉有股涔涔凉意从脚心往上渗。 严栩被铁锁链绑在墙上,有五个执剑护卫就近看守,他一见着姜姮,原本胡子拉碴狼狈的脸上立即闪出点希望的光亮,冲着她哑声叫喊:“姐姐救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贪吃,我真的就是贪吃,那楚三干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他想要往前扑,把铁锁链拽得咣当响,顾时安朝守卫扫了一眼,对方立即把出鞘剑刃横在严栩脖子前,厉声喝道:“老实点。” 严栩瑟瑟缩回去,靠着墙可怜巴巴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可有证据?难不成大燕哪条律令上写着,找厨房开个小灶都是犯王法的?” 这话倒是问得正在关窍。 其实姜姮也问过顾时安同样的问题,顾时安给出的答复是,严栩不止是唯一密切接触楚三的人,近来还频繁下山,出入市井,十分可疑。 单拉出哪一条都不值得当回事,可偏偏这些事都集在一人身上,若说巧,未免也太巧了。 顾时安之所以让姜姮来见严栩,是因为严栩声称,前段时间他频繁下山是去见姜姮。 姜姮静了静心,问他:“你再仔细想想,你下山除了去我那里,还去过哪里?” 严栩目中满是茫然惶惑:“我就去你那里啊,给同窗带些文房书籍,一直磨到书院快要门禁才回去。姐姐,你可以给我作证啊,我什么时候走的这是做不了假的。” 顾时安朝姜姮投去询问的眼神,姜姮冲他点了点头。 此路不通,姜姮又问起楚三的事。 “我就是觉得楚三做菜好吃啊……”严栩抬起腕子,上面缠绕着铜锈斑驳的锁链,显得很艰难:“我是云州人,楚三会做那边口味的菜,我吃得惯,所以点名让他做,这也有错啊?” 顾时安早就派人把严栩祖宗八辈查了个底掉,知道他没说谎。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姜姮走出囚房,梁潇在身侧给她撑伞,顾时安紧跟其后,三人都没说话,在雨夜中慢行。 走了一段,姜姮实在耐不住,歪头问梁潇:“你觉得呢?” 梁潇抬起胳膊拢住她,赶在她要反抗之前说:“别动,只有这样我的脑子才转得动。” 姜姮闷声道:“你这分明是……” “分明什么?”梁潇的声音中隐含笑意。 姜姮紧抿唇角,不说话了。 梁潇拢着姜姮走了一段,道:“在楚三的住处发现了四百两纹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是严栩给他的,那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据我所知,徐山长奉行节俭,书院中的书生住的都是六人通铺,在这一点上,严栩可是没什么特权的。” 姜姮听懂了,如果严栩手边有这四百两纹银,那是不太可能瞒得过与他同住的学生。 姜姮随着梁潇的步伐走,脑子飞快转动思索,半晌,她忽得想起顾时安还跟在身后,转头看去。 顾时安轻声道:“与严栩同住的学生已经审过了,银两不是他的。” 姜姮拧眉,再度看向梁潇。 梁潇低眸凝她,目中若有星矢温脉,“姮姮,我们去看看严栩住的学舍。” 后院的屋舍是呈回形,悬山顶平檐,周围花树葳蕤,石桌石凳水渠淙淙而流,澜山秀水,正是清幽之所。 只可惜如今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偶有读书声自雨声中飘来,亦带着几分低沉。 顾时安领着两人来到严栩住的学舍前,那里菱格窗棂后蒙着簇新的绵白窗纸,槛外鸢尾盛开,除了里头黑漆漆的,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 自打证据指向严栩,顾时安就命人把这间学舍清出来了,再不许人居住。 梁潇揽着姜姮围屋舍转了几圈,察觉到她隐有抗拒和不耐烦,刻意淡淡提醒:“姮姮,你不要动,你乱动得话我脑子转不动。” 姜姮翻了个白眼,不想招他,认命地由他。 梁潇转了几圈,忽得把伞塞给姜姮,腾出一只手指向前面一爿屋舍,问:“那是做什么的?” 顾时安紧跟上来,冷眸瞥了一眼梁潇粘糊在姜姮肩上的手,薄唇紧抿了抿,不豫道:“那是夫子们住的屋舍。” 梁潇顺着山石幽径慢行,蓦地回头,指着垂花拱门,冲顾时安道:“这道门晚上是不关的。” 姜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眼见顾时安的脸色大变,他甚至来不及回应梁潇,火速吩咐护卫:“把这书院里的夫子都请去山长的书房,本相今夜要会一会他们。” 护卫立即行动,静谧长夜顷刻间被打破,那一爿屋舍陆续亮起灯,纷乱足音夹杂着抱怨的声音叠次传来。 眼前乱起来,而始作俑者梁潇却不慌不忙地从姜姮手里拿过伞,拢着她走到游廊下避雨,耐心为她解说。 严栩和厨房众人的口供里都曾提到,山上书生曾塞钱给厨子让他们帮着做宵夜。 山中门禁森严,到亥时之后,其余诸门皆关,唯留几道小拱门,而厨子在送完宵夜后若想回到厨房,势必要经过夫子们居住的屋舍。 夜色掩映,阒黑幽静,若是有所交流,想来也不会被人发现。 就像一座阳光下的庭院,偏有隐匿在角落里难为人见的沟壑暗影。自案发以后,顾时安只把精力放在那些书生身上,却忽略了夫子。 姜姮歪头问:“你心里有猜测?” 梁潇凝目望着沉酽黑雨夜,沉默许久,才道:“你应该知道了吧?这位徐山长是谢夫子的师兄,而谢夫子受崔太后驱使多年,难道竟没有往他师兄身边安插什么人?” 姜姮听他提及谢夫子,心情不由得低落,道:“可是有什么用呢?这书院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不染权势富贵,有什么值得觊觎的地方?” 梁潇笑了:“都是秀才,将来是要上京参加科举的。” 姜姮脑子里有什么一晃而过,听梁潇继续道:“还记得我当年在金陵处置的那个磨勘院令淳于彬吗?他就是崔太后的走狗,阴交党羽,大兴科场舞弊,藉由大考往各路要塞安插他们自己的人,若是这人,从在书院时就物色好了,那不是更稳妥吗?” 有什么人能比书院夫子更方便接触学子,更方便摸透他们掌控他们? 姜姮只觉有阴风飕飕从四面八方刮来,面前台榭花廊,一派清正朗月,也有可能藏污纳垢吗? 梁潇仿佛感知到了她的恐惧,紧拢她入怀,柔声说:“姮姮,不要怕,有我在,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还可以继续过从前的日子。” 姜姮竟忘了反抗,微微抬眸看他,正对上他温暖脉脉的目光。 她这些年很少会有软弱的时候了,每当她想逃避想寻求庇护的时候,都会不断提醒自己,她已经为人母,她有晏晏,她没有资格再做回从前那个软弱的姜姮。 可今夜,她却想寻求一个宽厚的怀抱靠一会儿。 她感觉到一股从心散发至身体的乏力,周折太多,思虑太多,着实有些累了。 姜姮靠在梁潇怀里许久,蓦地抬头,道:“广进斋。” 梁潇的双臂还维持着拥抱她的姿势,略显诧异:“什么广进斋?” 姜姮道:“严栩下山并不是除了我那里哪里都没去,他还经常去广进斋,因为他常常送我广进斋的点心。” 梁潇在心底骂人,面上沉了几分:“他还送你点心?” 姜姮急道:“你这会儿吃什么飞醋,快让人去查广进斋啊。” 梁潇正要遣人去知会顾时安,顾时安自己回来了,眉宇略微舒展,有所突破:“有几个夫子说,曾在夜里看见许夫子和楚三说话。” 他口中的许夫子,就是姜姮上山时遇见的,也是当年辰羡在其手下打杂的。 姜姮把刚才自己想起的事说给顾时安听,顾时安立即重审严栩,那严栩宛如惊弓之鸟,说话颠三倒四,顾时安耐着性子问了许久,才问出来事发前不久严栩下山时恰遇上许夫子,那许夫子托他从广进斋带些点心。 但他不是让严栩直接带,而是给了他一张点心清单,只托严栩跑趟儿腿,把清单交给广进斋,待他们将点心备好装盒,自有堂倌送上东临山亲手交给许夫子。 姜姮听完这个故事,不由得想起了那神秘的四百两纹银。 一份出去的清单,一份回来的盒子,那清单上藏着什么消息,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恐怕不是严栩那个草包能发现的。 顾时安要连夜审许夫子,梁潇说没这个必要,直接动刑,只要人不死,越重越好。 打到后半夜,终于招了。 护卫根据他的口供从后院挖出了些药罐,跟下在顾时安早膳里的属同一种。 得知真相的徐崇山大受打击,连声道:“不可能,许夫子自在洛州时便跟在我身边,他为人敦厚老实,不可能,不可能……” 梁潇冷眼看他,心想,怕是在洛州时就和谢晋瓜葛上了,那崔太后可真厉害,将这些读书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事情总算大白,顾时安下令放了严栩,吩咐下去,收拾行囊,准备返京。 在返京前,他给梁潇看了一封密信。 荣康帝亲政后重建了校事府,专为君王刺探机密行隐秘之事。根据校事府的禀奏,崔氏虽然倒台,仍留有余孽分布在全国各州县,顾时安此番微服,看似随意,实则是带着皇命而来,要将余孽扫除干净。 “在崔太后诸多爪牙中,有一人最为有名,绰号九琴郎,传闻善读诗书,满腹经纶,武艺高超,喜欢以琴弦杀人,琴弦一出,无人生还,所以也没有人看过他的真面目。” 顾时安给坐在自己对面的梁潇和姜姮各斟了一杯茶,在茶烟氤氲里抬头道:“在许夫子的卧房里发现了几根特制的琴弦。” 梁潇抬起茶瓯轻抿了一口,微笑:“这不挺好的吗?你可以回去复命了,官家一定很高兴,顾相再立新功,堪称肱骨之臣。” 顾时安轻翘了翘唇角,转身看窗外海棠花雨,不再言语。 案子一了,姜姮就可以和崔斌一起下山了,东临书院的危机也算是解除了。 梁潇清晨与徐崇山告辞,想与姜姮一起下山。 晨起薄曦未散,淡霭弥漫,姜姮站在假山畔,隔柳丝雾影看过去,徐崇山对梁潇格外客气,甚至要亲自送他下山,被梁潇婉言谢绝。 姜姮终于忍不住,在梁潇走过来时问他究竟是以何身份入住东临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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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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