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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妻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5 03:00:02

  顾时安睡不着,出来闲逛,在山巅断崖前看见了梁潇。
  他穿着肩负九章的缕金墨缎阔袖华服,身形秀拔,静默站在那里,如与夜色融为一体。
  因为姜姮,那段时间顾时安已经很少会跟梁潇说及公事之外的话,两人好像从知己退回到了一般的臣属关系,甫一开腔,便都是公事公办的架势。
  顾时安静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预备转身走,谁知梁潇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带了些细不可闻的惆怅疲惫:“时安,你过来,本王有事要与你商量。”
  顾时安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梁潇的目光散于山巅深隘之间,极淡极凉,面色也是冷漠的,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姮姮有个心愿,希望海晏河清,百姓安康,盛世太平。”
  顾时安心想,这一直她的心愿,是他们的心愿。
  从前在保育院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时,她就曾反复问他,这天下会变得更好吗?他曾经也觉得诧异,那么一个柔弱的女人,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地鸡毛,却偏偏还有闲心去忧国忧民,怜悯众生。
  可他又想,若她不是这样的人,那就是芸芸众生中平凡无奇的一人,只张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不值得他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顾时安正胡思乱想着,梁潇又开口说话了。
  “这很难,朝□□透,奸佞当道,即便是我,想在朝夕之间扭转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略微停顿,像是为了让顾时安听得清楚些,一字一句道:“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时安混乱游散的心神瞬间凝起,震惊地看向梁潇。
  梁潇轻幽一笑:“你是姮姮选中的人,也是我一直看好的人,我思来想去,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
  顾时安震惊之余,恍然,原来当初姜姮那些小心思小心机从来都没有瞒过梁潇,不过是他在一直纵着她。
  但这些事好像对梁潇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匆匆带过,开始说自己的计划。
  “崔太后很看重你,依照我对她的了解,她想扶持你与我相抗衡。”
  顾时安道:“臣与太后不是一路人,摄政王多虑了。”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是了。”梁潇回头,在顾时安的诧异注视下,幽缓微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吗?”
  “她和我一样,秉性多疑善猜,你可能一时半会不会得到她的信任。不过,没关系,你只需沉下心侍奉在其身侧,有召必应,不贪不抢,用不了几年她就会待你亲近许多。”
  “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大计将成的时候。”
  顾时安还是觉得过于虚玄,他摇头:“崔太后城府颇深,且朝中仍有不少自诩奉行正统的官员相追随,怎会如此轻易被扳倒?再者说,就算扳倒了她,新君地位未稳,各方节度使蠢蠢欲动,只怕朝野动荡,山河不安,干戈再起,受苦的仍是黎民百姓。”
  梁潇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道:“所以,需要新君立威,震慑四方。”
  顾时安问:“如何立威?”
  “诛杀祸国乱政的奸佞,摄政王梁潇,收拢摄政王的兵权,召忠君武将入京勤王,皇威大噪,四海归心,无敢造次。”
  短短一句话,说得顾时安冷汗直冒,不可置信地看着梁潇,分不出他是认真,还是伤心过度而疯癫了。
  梁潇却平静得可怕,一双幽邃凤眸直视他,内蕴精光闪烁,如同漫天星矢。
  “时安,我想过了,时至今日,摄政王不死,难安朝野,我不知道梁祯究竟堪不堪托付大业,但既然天意选择了他,那就只当他堪吧。”
  他轻叹:“我累了,这富贵尊荣,滔天权势与我而言已不是享受,而是沉沉的枷锁,我想甩开它们,清清静静地去地底下陪姮姮。”
  顾时安有种感觉,时局虽然艰难,但未必到了非要他死不可的地步,但他却是真的不想活了。
  所谓海晏河清,百姓安康,盛世太平不过是个借口。
  顾时安从前觉得他可恨,他不配得到姮姮半分眷顾,可这一夜,却让顾时安有了新的顿悟。
  梁潇和姜姮,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哪怕他们相互折磨撕扯伤害,可独属于他们的那一方天地,是谁都无法涉足的。
  他顾时安也不行,因为他做不到为姜姮去生、去死。
  答应梁潇是为了天下苍生,隐瞒姜姮还活着的实事是为了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顾时安是被推着上了这条船,在需要做决策的关键节点上,他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或许,他就是少了一点梁潇的魄力,翻手可杀苍生,覆手可救万民,夺权时不择手段,舍弃功名利禄时亦无半分留恋。
  一阵凉风迎面扑来,顾时安从回忆中走出,看向暗夜月光下的梁潇,缓慢地走近。
  “时安,你来了。”梁潇甚至都没有回头,立即就认出是他。
  顾时安再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怕他怕得要命的小吏,轻应了一声,径直走向他的身侧,循着他的目光亦看向漫天星海,轻微地呼了一口气。
  梁潇笑道:“年纪轻轻的,整天叹气,从前在襄邑把日子过成那样,也没见你这么愁。”
  他语调轻快,眼睛里闪烁着暖光,看上去心情颇佳。
  是呀,他当然心情好。顾时安腹诽:刚诓出一句实话,知道人家心里有他,只怕恨不得要上天了。
  顾时安扶着栏杆,道:“在襄邑的时候只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贪污不纳垢,兢兢业业办案子,百姓总会念我的好。如今可好,哪怕我有朝一日累死在中书省那山高的案牍上,只怕在那些老臣嘴里也落不下半句好。”
  梁潇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中颇有几分曾经同病相怜的感叹,亦有几分幸灾乐祸。
  “看来这大相公做得也不甚如意嘛。”
  他见顾时安凉眸瞥他,忙道:“这说明你公正无私,并不谄媚任何人,只要问心无愧,何必在乎那些老古董们说什么?”
  梁潇说这话颇有心得,当年他还在位上时,就没少被御史台参奏,参他的折子雪花片般多,若是摞起来,只怕年年都能把他埋了。
  现如今他再看顾时安,就有种过来人看后辈的从容闲适。
  顾时安怎能不知他心中所想,白眼翻得更甚,末了,自我安慰道:“其实被那些老臣诟病也有好处,至少说明我不结党,这样,官家也会对我放心些。”
  顾时安到底是顾时安,聪慧通透,深谙为臣之道。
  梁潇瞧着他这股子机灵劲儿,不由得想起了辰羡,同时也倍感庆幸,幸亏在这个位子上的不是辰羡。
  船上分了两班倒,白天夜间不停歇,船顺流漂泊,沐在夜色薄凉中,两岸群山连绵,峦翠叠嶂,偶有孤雁掠翅飞过,点下层层涟漪。
  金陵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清晨,姜姮是在一片暖融融的阳光照射下醒来的。
  昨日白天晏晏睡得太久,晚上迟迟不肯睡,姜姮陪她玩到半夜,才哄劝着睡下,第二日早上醒来,母女两眼睑都有两片淡淡的青乌,哈欠连天,精神不济。
  吃过朝食,晏晏吵闹着要出去玩,姜姮只得抱着她出去。
  舷板上烧着火炉,白烟顺风飘扬,裹着浓浓的芋头香气。
  船上厨娘正在煮芋头,见姜姮抱着孩子出来,热情地招呼她:“小娘子,快来尝尝,恰好出锅。”
  晏晏这小馋猫早就抵挡不住美食的幽惑,拽起姜姮的衣袖。
  姜姮无奈地抱她过去。
  刚出锅的芋头热气腾腾,厨娘备了一小碟的白糖,蘸着吃最好。
  姜姮将晏晏放下,伸手想要接芋头,却有人先她一步拿走了。
  她抬头看去,见梁潇冲她微笑:“小心烫。”
  他捏着芋头小心翼翼剥好皮,将白滚滚的疙瘩放在瓷碟里匀称的蘸好糖,端到晏晏面前,拍掉她伸过来的手,一本正经地道:“还烫,晏晏要吹吹再吃,还有啊,以后再碰上好吃的,哪怕你再想吃,也得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地吃,不可急食。”
  他教训孩子的模样过分正经,引得厨娘捂嘴偷笑。
  厨娘悄悄冲姜姮道:“郎君不光体贴,还是严父呐。”
  姜姮冲她轻勾了勾唇角,没多言语。
  那厢晏晏听梁潇的话把芋头吹凉,才在他的注视下拿过小筷箸挑下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颇有大家闺秀的端庄。
  只不过她到底年纪还幼,如此来回三四筷,便已不耐烦,劈手拿过芋头往嘴里塞。
  梁潇阻拦不迭,无奈道:“也罢,也罢,下回再注意罢。”
  厨娘笑得更厉害。
  姜姮在一旁静静看着父女二人,抬手撩开被风垂落的一绺鬓发,突然说:“你帮我带几天孩子吧。”
  梁潇正半蹲着在抱晏晏,闻言一怔,抬头看她。
  迎着阳光看去,见她脸色略有些苍白,下眼睑青乌,显得病色孱弱,连声音都低微:“我这几日身体有些不适,晏晏闹得厉害时我怕抓不住她,又是在船上,担心出意外,你帮我带几天,等我好了我就把孩子接过来。”
  说完,她拢了拢衣襟,往船舱走。
  梁潇急忙捞起晏晏追过去。
  追到船舱门口,姜姮将要关门,梁潇死活摁住门,满是担忧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船上有郎中,要不要叫他来看看?”
  姜姮摇头,眼皮微耷,轻轻抚住腹部,道:“没事,不用麻烦了,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关上门,把梁潇和晏晏关在了门外。
  梁潇愣了又愣,低头向晏晏投去疑惑的眼神。
  晏晏很是无辜地摇头。
  姜姮进船舱躺回榻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不适,又起来烧了壶水给自己灌上汤婆子,正想再躺回去,有人敲门。
  是郎中,身边还跟着厨娘。
  姜姮扶着酸软的腰肢,挣扎着去给他们开门。
  厨娘走在前头,殷殷切切地道:“娘子,郎君不放心你,让郎中来看一看,船上还得有些时日,不舒服就得吃药啊,若是病倒了可怎么好?”
  姜姮抬头看去,见梁潇抱着晏晏跟在郎中身后探头探脑,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父女两有些挂像,连关切的神态表情都神似,聚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收回目光,冲郎中道:“没什么,我只是来癸水了。”
  饶是这样说,郎中还是坚持给她诊脉,过后眉头微皱,冲她道:“娘子宫寒体虚得厉害,寒邪客于冲任、胞宫,血为寒凝、冲任不畅,可是曾经小产过?”
  姜姮捂着肚子的手微颤,轻点了点头。
  郎中道:“您别不拿着当回事,只怕月月癸水没少疼,得好好调理,我给开几服药,等癸水过了煎服。”
  这些日子姜姮围着那书铺操劳忙碌,根本顾不上这个,在船上倒是闲暇日子多起来,膳食琐事都有人伺候,也有心情喝药。
  她应下,向郎中道过谢,托厨娘送出去。
  他们一走,船舱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家三口。
  梁潇自刚才郎中问是否小产过时脸色就黯了下来,而今眼见姜姮捂着肚子斜靠在榻上,却心虚地不敢立即上前嘘寒问暖,恰好虞清跟过来,将晏晏交给他带出去,他才敢走到榻边。
  仍旧踯躅着,抬起手想摸摸姜姮的脸,却徘徊在她身侧,不敢触上去。
  姜姮倚着美人靠,身体微弓,手捂着肚子,额头冷汗淋漓,忽的说:“我就算心里有你,那又能怎么样呢?”
  梁潇的手轻抚上她的鬓发,闻言一颤,再难向前。
  姜姮抬眸看他,唇角漫开冷冷的笑:“你可以做晏晏的好父亲,我也不会在孩子面前揭穿你什么,但是别的,想都不要想。”
  梁潇心如刀绞,像是一只脚已迈入阳光烂漫的温暖春天,光明与期冀皆触手可及,可一瞬又被打回原形,重落回湛凉黑暗的寒潭底,任其生灭。
  偏偏怪不得别人,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沉默煎熬许久,才哑声道:“姮姮,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梁潇便觉得过于轻飘。
  他凝目看向姜姮,见她的脸色比刚才还差,肌肤苍白如纸,身体瘦削,躺在榻上,蜷缩成一团,额间不断往外冒汗。
  梁潇给她把被盖好,坐在她身边,安静了少顷,道:“姮姮,你若是不肯原谅我,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姜姮缩在被里,抬起眼皮看他。
  他面上甚至还挂着温柔恬淡的笑,目中有暖光,低眸凝视着她,道:“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让你受伤,你需要我时我就出现,你不需要我了我会躲得远远的,绝不会给你添堵。”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不要赶我走。”
  姜姮看了他一阵,阖眸。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她逐渐沉溺于他细微体贴的照拂,依赖于他的保护,享受着他周到的安排。
  这也正是她内心撕扯痛苦的地方,有芥蒂,有心病,却贪恋。
  姜姮陡觉腹部痉挛,疼得更加厉害,忍不住瑟缩,她虽然没有吭声,但梁潇还是立即察觉到,拿起汤婆子塞到她小腹上,用被子将她裹紧。
  厨娘煎好了药送进来,见小两口如此腻歪,捂嘴偷笑,十分有心地把药碗递给梁潇,自己出了去。
  梁潇拿着碗放在唇边吹了吹,开始一勺一勺地喂姜姮喝药。
  那药很苦,苦到舌根还要往下渗,姜姮喝得很烦躁,正要发脾气,梁潇从食匣里捏出一块桃脯送进她嘴里。
  酸酸甜甜在嘴里漫开,满心的燥火瞬时熄灭。
  姜姮窝在榻上,拢着被汤婆子渐渐烘热的被衾,嚼着好吃的桃脯,瞧着细致入微的梁潇,慢慢没了脾气。
  她想,先这样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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