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潇隔面具冲姜姮笑说:“顾时安和荣康帝都很能干,看来没选错人。” 他手握权柄多年,历经内忧外患,知道在大乱之后安定人心,稳下局面有多难,有多耗费心力。 姜姮戴着帷帽,轻撩起素纱靠近他道:“都‘死’了,就别操这么多心了,你倒是说说哪家的酒楼好吃,带我和晏晏去打打牙祭。” 梁潇笑道:“前边有座太平楼,熏鸭和鱼羹做得极好,我们去尝一尝吧。” 晏晏原本伏在梁潇肩上,被金陵城的繁华热闹撩花了眼,但一听熏鸭,立即揪住梁潇的耳朵,“熏鸭,熏鸭,我要吃熏鸭。” 姜姮把她的手掰开,道:“不许揪你爹的耳朵。” 被抓包的晏晏吐了吐舌头,重新乖巧地伏回梁潇肩上。 梁潇却有些痴怔,凝着姜姮的侧面,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直走到街尾,有三条岔路在前,姜姮才唤梁潇:“往哪里走?” 梁潇恍然出神,忙一手抱着晏晏,一手拉着姜姮,往太平楼的方向去。 正是用膳的时辰,太平楼宾客络绎,往来不绝。 梁潇扔给堂倌一锭银锞,让他带他们去了隐蔽幽静的雅间。 金陵酒楼的雅间多是以屏风相隔,对外垂一扇篾帘,隔着疏疏薄薄的帘子看出去,隐约可见花台上有伶人在弹奏琵琶。 这地方鱼龙混杂,毫无私隐可见,一进来姜姮和梁潇说话便谨慎了些。 等着上菜的时候,梁潇给姜姮斟了杯热茶,望着楼下游人如织,打趣:“从前要风得风时,都没能带着你好好出来吃顿饭,如今卸下重担,反倒有这雅兴。” 姜姮端起茶瓯喂晏晏喝了小半口,正要说话,茶楼里瞬时喧闹起来。 隔着篾帘看出去,见众多锦衣绣服的男子涌进来,谈笑风声,中间依稀拥簇着一个人,甫一进屋,便叫了好几个堂倌过去,又是要酒又是要菜,好生吵闹。 梁潇当即蹙眉,叫了个堂倌进来问是怎么回事。 堂倌笑道:“是国子监的监生们,中间那个是他们的老师,靖穆王殿下。今日刚考完试,由殿下做东,请他的学生们吃饭。”
第112章 番外:情窦 那堂倌久慕靖穆王贤名,很有兴味道:“这位殿下也是淡泊名利之人,据说他与顾大相公和檀帝师私交颇深,檀帝师更是多次请出他出山佐行新政,皆被他婉拒。” 梁潇十分不喜欢旁人在姜姮面前夸赞辰羡,轻咳一声,打断这堂倌将要继续的话,道:“看不出来,你知道得还挺多的。” 那堂倌笑呵呵:“咱们这酒楼南来北往的多是读书人,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雅间外有人呼喊,堂倌匆匆告辞奔了出去。 堂倌一走,雅间瞬时安静下来。 梁潇别扭不安地偷瞟姜姮神色,瞟到第三眼的时候,姜姮道:“总不至于到如今了,还要怀疑我对辰羡有什么心思吧?” 梁潇叫她这么一噎,半天没说出话来。 沉默的间隙,堂倌把熏鸭上来了,晏晏立即闹着要吃,姜姮熟练地扯下鸭腿塞晏晏手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回廊上有穿堂风,吹动篾帘翩然,帘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脆声如许。 伴着铃声,是抑扬顿挫的诵书声。 声音隔了几个雅间,不甚清晰,依稀可辨认出是《左传》里的一段。 姜姮神色如常地去拿茶壶,发觉里头没了水,正想叫堂倌进来添,梁潇先她一步唤进人来。 沸水冒着白烟,灌满了茶壶,梁潇提起来给姜姮斟了满瓯。 他收敛起刚才的疑虑不安,面带微笑道:“其实应当高兴才对,颠倒的一切都被摆正,众人各归各位,各得其所。辰羡现如今拥有的,就是本该属于他的。” 他这么说,却让姜姮生出几分别绪,瞧着梁潇的脸,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摄政王的名位与权势。” 这话问出来,梁潇还没答,反倒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他抓住姜姮伏在桌上的手,道:“你还记得在襄邑时我曾问你想不想皇后吗?” 姜姮点了点头:“记得。” 梁潇眼中笑意柔眷潋滟:“那时你若说想,我索性就反了,尝尝御极天下是何滋味。可你说你不想,你不喜欢京城,不喜欢留在权力顶峰,我顿时就觉得那至尊之位与我而言,变得索然无味。” “摄政王、名位与权势都是你不喜欢的东西,你不喜欢,那在我这里就分文不值。” 没有哪个女人听了这样一番告白会无动于衷。 姜姮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沉默片刻,指尖忍不住向内蜷,轻轻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梁潇诧异地低头看去,思绪微滞,心中立即涌上巨大的惊喜。 他脑子里掠过什么,如麻絮般紊乱,理不分明,却又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还没想出个头绪,外头又传进喧闹声。 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站在雅间门口要纸笔,吵吵嚷嚷,恰在这时堂倌来姜姮他们的雅间里上菜,竹帘被掀起,姜姮不自觉地向外看去。 对面很快寻来了纸笔,用漆盘盛着,被恭恭敬敬呈进雅间,那边的竹帘也被掀起,姜姮与里面坐着的人目光撞到了一起。 不过几息,竹帘重新垂下,切断了偶然相连的视线。 姜姮的心跳骤然加快,心想不会这么凑巧的,也许辰羡只是无意向外一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在心底偷偷安慰自己,抱着些许侥幸,直到堂倌上完菜退出雅间,才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难免有些尴尬,因为她注意到,她和梁潇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晏晏嚷着要吃新上来的鱼羹,姜姮才假装随意地挣脱开他,拿起汤勺起身去舀羹。 喂晏晏吃鱼羹的间隙,姜姮偷偷瞧向梁潇,见他安静坐在桌边,凤眸低垂,镌着满满的失落与惋惜。 姜姮忍不住偷笑。 晏晏看得纳罕,脆生生地问:“娘亲,你笑什么?” 姜姮忙把斜弯的唇角抿正,一本正经道:“胡说,我哪里笑了?” 晏晏呲溜一声把鱼羹吸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你方才分明在笑。” 梁潇面带忧郁地看向姜姮,喟叹:“姮姮,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挺可笑的?” 姜姮也喂了他一勺鱼羹,笑得灿若桃花:“不,很可爱。” 梁潇叫她一会晴一会雨惹得仓皇难安,患得患失,听她说自己可爱,又觉得好笑。 是挺可爱的,做了将近十年的夫妻,连孩子都生出来了,而今却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摸下手都要小心翼翼,浮想联翩。 他无奈地摇头,起身给姜姮也盛了一碗鱼羹,道:“你坐下吃些吧,晏晏我来喂。” 这饭吃到后半截,对面终于安生了。 偶有堂倌上茶端菜的声音,但吵嚷声却小了,那些精力充沛的监生们好像真的开始安分地吃饭。 姜姮觉得有趣,笑问梁潇:“当年你和辰羡在国子监读书时也这般吗?” 梁潇笑着摇头:“那时候我们的夫子各个严肃凛正,在他们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哪里敢这样?说到底,还是辰羡脾气太好,把这帮猴崽子纵得不成样子了。” 岁月不经逝,当年的少年,一个成了传道授业的夫子,一个正老气横秋指点后辈。 姜姮觉得今天这饭吃得甚好。 他们终究还是谨慎的,早就吃完了,却一直等在雅间,直到对面传出散场离去的动静,才结账出来。 这样可以避免撞个正着。 梁潇把面具戴回去,姜姮也戴上了帷帽。 吃饱喝足后的晏晏犯起了困,伏在梁潇肩上打瞌睡,梁潇心疼女儿,也生怕在金陵街头上再遇见熟人,干脆领着姜姮和晏晏回了邸舍。 三人躲在一间客房里,待哄睡晏晏,梁潇凑到姜姮身边,柔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让堂倌去买。” 姜姮认真想了想,冲梁潇摇头。 梁潇追问:“真的就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姜姮笑道:“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好吃贪玩,哪里有那么多想要的?我只希望快些见到父亲和兄长,然后平平安安地待晏晏回槐县。” 梁潇早就把虞清派出去安排相见事宜,倒不为这个忧虑。只是他心里有些低落,心道就算不是十几岁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吃贪玩? 他郁郁地走到窗边,把轩窗抬起,望着外面的如织人.流出神,出了一会儿神,目光蓦地锐利起来。 姜姮走过来的时候正见他面容紧绷,眉宇间轻覆寒霜。 她有些奇怪,正想问怎么了,梁潇忽的把窗板拉下。 他唤进堂倌,说要换一间客房。 姜姮追问怎么了,他道:“我看见窗下有个摊贩,在卖胭脂纨扇。” 姜姮不解:“那有什么稀奇的?” 梁潇道:“可是这摊贩的脸很熟,从酒楼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原先我以为只是顺路,可没想他换了一身衣裳,到邸舍前卖起了东西。” 姜姮霎时冷汗直冒,紧张起来,又有些犹疑:“你会不会是认错了?” 梁潇道:“我一个时辰前才看过的脸,不可能认错。” 姜姮心道若是这样,那就是被盯上了,换房间又有什么用呢?应当换间邸舍住才是,可那人就守在邸舍前,若是这么出去,也瞒不过那人的眼睛。 也不知是只有这一个人,还是周围另有同伙。 梁潇敛眉沉思了一会儿,见姜姮面容凝重低沉不语,忽而笑开,撩了撩她细碎的鬓发,柔声问:“怎么了?害怕了?” 姜姮抬眸看他,一双眼睛水润清澈。 梁潇忍下想亲一亲她的冲动,温柔道:“没事,有我在,虽说我不再是摄政王了,可也不至于连几个尾巴都收拾不了,连你们母女都保护不了。” 他不是在意这几个监视他们的人,他是奇怪,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神通广大,能在他们刚到金陵就盯上了。 但这话说出来,不免会让姜姮更紧张,他便咽了回去。 堂倌将新客房收拾了出来,梁潇抱起沉睡中的晏晏,姜姮则把行李包袱收拾好,三人悄无声息地换了客房。 换好之后,梁潇交代堂倌,他们原先住的那间不退,不许开窗,也不要放人进去,钱他照给。 堂倌听得一头雾水,梁潇扔给他一锭金锞,他立即连声称是乖乖照办。 这一天倒是平稳安然的过去,日暮时分,梁潇再到窗前去看,那摊贩收拾货架走了。 他虽然走了,但说不准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监视他们的人,梁潇不放心留姜姮和晏晏在客房里,提出要和她们睡一间。 姜姮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客房里没有点烛灯,唯有几许夕阳余晖从窗纸渗进来,幽幽弱弱的落到姜姮脸上,勾勒出如画眉眼,莹白素面。 她的睫羽轻轻低垂,下颌尖尖,鼻头秀巧,这么安静坐着,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有种脆弱的美感。 梁潇不得不承认,哪怕她什么都不做,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他的自制力。 他按捺下心间涌动的燥热,上前,蹲在她面前,道:“我睡地上,不要怕,有晏晏在,我不会干坏事的。”
第113章 番外:风月 为了向姜姮证明自己可信,梁潇立即起身去打开橱柜拿出缎褥铺到地上,弓腿坐到了上面。 姜姮轻抿下唇,将要开口,梁潇抢先一步道:“我都这样了,你不会还不信我吧?” 姜姮在昏暗中,轻轻说:“你加个被子吧,晚上还是有些冷的。” 梁潇笑起来:“姮姮,你在关心我吗?” 姜姮偏开头,凝着窗边一点微弱的光亮,道:“你不是说会带着我和晏晏安然回槐县吗?你如果病倒了,还怎么保护我们?” 她的声音娇柔细弱,若一汩细流缓缓浇灌入心。梁潇心想,她能这样跟他说话,别说是要他带她回槐县,就算是要可颠倒世间的至尊权柄,他也会纵马厮杀戮尽神佛恶鬼给她夺来。 如今就回槐县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她日日挂怀于心整天忐忑不安? 她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有多大能耐。 梁潇愈发觉得她可爱,唇边笑意柔煦,目中暖光莹莹,“我就算不是摄政王了,我也能保护你们母女,我这辈子活到现在,余生就剩这么一件事要做,若是连这都做不好,那我岂不是太没用了?” 姜姮看了他一阵,伏身趴到床上,将头陷入粟心软枕,声音嗡嗡的:“你无不无能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现在挺会说甜言蜜语的。” 甜得人心怦怦跳。 梁潇瞧着她又是一笑,也躺了下去。 这一天长途跋涉后又折腾了一圈,躺下才觉出腰腿酸软,浑身透着疲乏。 他累,却睡不着,侧躺看向床上的姜姮,恰与她目光相撞,她的眼睛清凌凌的,如月光般柔和皎洁,这么安静看着他,格外专注。 梁潇觉得时光都好像静止,像一场甜蜜幽谧的美梦。 对视许久,姜姮倏然道:“要去见父亲和兄长了,还有几个孩子,我想给他们买点见面礼。” 梁潇微笑:“好啊,你想买什么,明天我陪你去。” 睡在姜姮身侧的晏晏哼唧了两声,姜姮立即回身去轻拍她安抚,哄了好一会儿晏晏才重新歪头酣睡过去。 梁潇小声道:“明天出门不带她了,让虞清陪她玩。” 姜姮笑起来,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摸梁潇的耳朵。 手伸到一半,蓦地停住。 还维持着半边身体倾出床的姿势,纱袖下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腕子上挂一只碧莹莹的翡翠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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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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