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无和尚此次开口极快,听起来有些冷。 殷红袖垂下眼眸,静的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问菩萨缘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前一句是当年香客所问,后一句是碧桃寺祖师所答。 说完此言,殷红袖转身回头,再未看过一眼。 因昨日放了一位和尚入城,守城兵阿诚被急匆匆赶来的城尉狠狠训斥了一通。 理由说的是不清不楚,只说是这位和尚让上面的越州知府赵大人心里很不痛快。阿诚家中有一位信奉佛家至深的老娘亲,耳闻目染之下,对出家人天生有一些好感。 当下,依着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撅着嘴顶了顶,“头儿,那和尚看起来就很和善,肯定是个好人!” 城尉一听这不着四六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指自己脸上早年战中留下的刀疤,眯眼道:“那你看我像不像个好人?” 阿诚胆气瞬间泄了一大半,怂了:“头儿,你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说你,你还顶嘴。”城尉神色稍缓,屈指往阿诚头上敲了个暴栗,又将头凑过来,像是担心被哪个魔头听到似的,低声道:“那个和尚在江湖上名声可不太好听,据说早年还在江南屠了某个山寨整整百口人。没脑子的东西,你当魔头会将坏人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阿诚听到半途脸色就刷的白了下来,被这套说辞吓得有些六神无主起来。 城尉见效果达到,神色一肃,大手拍肩,命道:“今日可得给老子把狗眼擦亮了,听明白了没有!” “遵命!头儿!” 阿诚大声道,旋即有些疑惑道:“头儿,你看到有人进城了吗?我好像瞄到一个黑影刚刚还在那儿,现在已经不见了。” 城尉狐疑地瞪着眼睛看了会儿城门前的驿道,宽阔大路两边种满了槐树,枯黄枝桠生了些碧绿新芽。 没看出什么异常,城尉又回头看了看城中,大街上的商贩叫卖声依旧热情,行走在青石板路上的百姓人人面带喜色。 这个历经平南之战的三年老兵,呆愣着下了结论。 没有人吧?肯定是是阿诚眼花了! 春夜过去的极快。 这一夜,玲玲睡的香甜,睡在隔壁房中的郑思淼鼾声如雷都没能将她吵醒。 殷红袖打坐了一夜来平复真气。其实以她的武学修为而言,用双指催生剑罡属于勉强之举,就连师父柳青竹也不能把这招绝□□转如意。 在云峨山的师门记载中,只有开派祖师可以随心操纵真气,聚散成兵。 待自身气机圆满,殷红袖睁开眼见天光大亮,便将玲玲叫了起来。不多时,就听到门外任言渊敲门问道:“殷姑娘,时候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好,我们等会儿就下来。” 掌柜这会儿也知道客栈中住着一位官家人,服侍起来更加尽心,一早就让伙计准备妥当。所以,四人在大堂汇合后,没在用早膳时多费什么功夫。 临出发前,殷红袖摸了摸发间,跟众人说了一声稍等片刻便往后院走去。 不一会儿,众人就见殷红袖之前用来挽发的枯树枝替换成一支桃枝,其上缀有一两朵绽蕊吐艳的粉桃,红衣女子春波明眸被桃枝衬出一些柔和来,众人不由有些恍惚失神。 “走吧。” 殷红袖浅笑道,当下就迈步往外走去。回过神来的任言渊拽着郑思淼和玲玲,连忙跟上。 广平已半甲子内都没有战事,国泰民安,连着两代君王励精图治,就连靠近南疆的越州也繁华异常。 有临水的酒楼,满座尽是些附近越州文林的青年才俊,风华正茂,直抒胸臆,端的是一派书生治国的天经地义。也有姿容秀气的寡妇开的简陋酒肆,卖一些浊酒赚些辛苦钱。 也有相邻两条巷的老妇互相推搡谩骂,也有许多不知哪门哪派的江湖少侠,鲜衣怒马,大大咧咧地携刀佩剑。广平尚武成风,维护治安的巡城兵路上相遇,还会客客气气地与少侠们招呼几声,若是两方相熟,可能下了值就相约着一起喝酒了。 这便是广平治下的市井烟火了。 而在越州的东市,住着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一州人上人。 越州赵知府的宅邸就在东市坊中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大街小巷,绿荫静谧,透着雍容气象和规矩森严。跟殷红袖四人一路行来的西市截然不同。 赵府匾额高悬,院子看上去极大。 到了此处,殷红袖留着意落后一步,让任言渊领头上前。 任言渊见门房处候着的人不做小厮打扮,锦衣华服显得很是气派,心中暗暗一惊。 离着他们四人还有十几步的距离,蓄着薄须的中年男子已经含笑迎了出来,“想来这就是任大人,本官乃越州通判韦翰飞久仰大名。”
第11章 鸿门宴 古来圣贤繁多,能在历届科举中…… 任言渊虽是三年前的探花郎出身,朝中无人,到底没有一丝根基。 而通判一职品级不高实权却大,为防止州郡官尾大不掉,所行职责便是监察一州官吏,凡是涉及到兵民、钱谷、赋役之事,都得由通判过目。 任言渊昨日也在叠翠楼呈交的谍报中,看过所有越州官员的身家姓名。关于通判韦翰飞的记载也很详细,出身盘踞越州一甲子多的豪族韦氏,当年的韦家高祖曾有恩于如今的镇北王一脉,两家来往这么些年,韦家得以将盐引这日进斗金的生意牢牢控在手中。 任言渊暗自警惕,拱手笑道:“晚辈何德何能,值得金尊玉贵的韦大人在门房苦等。” “任大人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你我二人品级相同,我可算不上什么贵人。更别说远来是客,还望任大人勿在心中埋怨韦某礼数不周。” 韦翰飞的姿态很低,低到殷红袖也忍不住侧目。 任言渊推拒道:“韦大人何须多虑,不如我们快些进去,切莫让赵大人久等了。” “说得极是,任大人随我来。” 韦翰飞面露恍然之色,侧身让路,要是让外人看到绝对想象不出来堂堂一位朝廷命官像是做熟了引路小厮的活计。趁着韦翰飞转身的功夫,殷红袖与任言渊视线交汇一瞬又分开。 只凭刚才这一照面,也能明白,他们来赴的恐怕是场鸿门宴。 韦翰飞态度轻和,一边带着路,一边还不忘随口介绍着府内景色。府邸内部被诸多匠人精心雕琢,一路行来所见的亭台楼阁、枯山连廊错落有致,透着一派雍容景象。 殷红袖听这位通判介绍说光是用来挡风影壁都有三块,一块刻着松、竹、梅三友,寓意主人喜好风雅,一块刻着玉兰与牡丹,则是寓意着玉堂富贵。 一行人走到最后一块影壁时,韦通判眉飞色舞道:“任大人,这块影壁可就大有来历了。据说是几十年前那位极人臣的左相老宅之物,喜鹊与红梅两样物事兆头极好,赵大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得手。” “翰飞就别笑话我了,不过是凑巧当时的商家大字不识,自然辩认不出影壁上那位左相所提笔的真迹。” 人未到,声先至。 赵仙羽穿着一身常服,神态镇静,因久居官场气势足可吞龙蛇。 因殷红袖此前见过仙桃,乍一打眼,便觉得兄妹两人样貌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任言渊敛容神态恭敬的鞠了一礼,赵仙羽平静受了,这才开口笑道:“想来这就是三年前一字惊天的探花郎了,任贤侄,赵某久仰已久了。” 说到一半,这位看上去平易近人的一洲之长有些雀跃地搓了搓手,打趣道:“贤侄可有雅兴,在我赵府显露一手,留下几幅墨宝?” 话说的很亲昵,也让任言渊尴尬不已。 殷红袖忽然想起之前在暗报中看到有任言渊的事迹。 古来圣贤繁多,能在历届科举中连中三元者就非常稀少了。 而任言渊就恰好是其中一人,声名大显就在于当今圣上在殿试拿到答卷时,只看一字就钦点了他为探花。 更奇怪的事在后头,任言渊家世清白也清贫,相貌清俊,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抚养其成人,如此高中又得圣上青眼有加。可以想见这样的人仕途将会有多么顺畅,就在京城众多富贵人家预备榜下捉婿时,圣上又落了一道旨意,命探花远去西南当了位七品县令。 历来探花所授官职一般来说都是进翰林院当个清贵编修,再有自公布金榜也有十天半月的休整期,不过两日就被暗贬离京。王公勋贵皆善揣测天子心意,顿歇了拉拢栽培的心思。 也许是就连叠翠楼都认为这位探花不日就将泯然众人,所以再未收集其他细枝末节。 “你们在外面干站着不累么?” 有道略微耳熟的声音传来,影壁的另一侧走出一位女尼打扮的女子,正是仙桃。 仙桃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在说什么呢?磨蹭这么久了。” “是我考虑不周,翰飞,任贤侄请进。” 赵仙羽谈笑间,领着所有人往影壁后方待客的堂屋走去。官场三人你来我往,相互寒暄恭维,奇怪的是这两位越州官员态度都摆的很低,让人摸不着头绪。 当然眼下也不是入神深究的好时机。 堂屋布置清幽,四个角落都摆着一只香炉。郑思淼长在清流高门,眼界自然不同凡俗,一眼便能断定南北那两只分属越州天青香炉与鼎州红露胎三足炉,南北则是寿州梅子青与邢州白瓷。 以小见大,赵氏底蕴明显也不浅。 玲玲小脸涨的通红,怯懦地站在一旁不肯坐下,一眼都不敢往任言渊身上瞄。 小女孩使劲低头,看样子已经做好了自己是个丫鬟的准备。 殷红袖有些无奈,只得先跟着任言渊坐下,打算回去再跟玲玲说明白。救了她,本就没有让人当奴婢的意思。 得知任言渊身边还有一位世间高人,赵仙羽就拉了同在江湖混迹的幼妹仙桃作陪。仙桃认人功夫极佳,细细看了看红衣小姑娘,讶道:“殷丫头,你们这是把昨天街上晕过去的小乞儿带回来了?可了不得,没想到是个水灵极了的小丫头。” 昨日仙桃归家后便将西市发生之事报给大哥听了——广平天下尚武之风盛行,常有江湖人士在城中械斗,百姓有任何钱财损失都可上报官府,让朝廷来善后。 赵仙羽今早已打发了小吏去那家运气不佳缺了一座石狮子的酒楼商量赔偿一事,这会儿听到幼妹说的称呼,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言中的世间高人。 这位已近知天命年岁的知府,带着和煦笑意说道:“这位可是云娥山的殷女侠?昨日才听舍妹说起过,今日一见,果然是位惊才绝艳的武林宗师。” “见过赵知府。” 殷红袖实在不是擅长应付这般场面的性子,回答地也有些不冷不热。但显然赵仙羽一点也不介意,又转而感慨道:“我记得言渊今年不过二十五,满腹经纶又风采卓绝。还听闻这三年政绩考核俱为上上,这次回京仕途必将一帆风顺。我看京中那几家有待字闺中娇娇儿的勋贵可得抢破头了。” 任言渊不得不苦笑道:“赵大人就别取笑我了。” 一向能言善辩的探花郎罕见地再说不出半字,惹得赵仙羽和韦通判齐齐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有位小厮从前厅一溜烟跑了过来,停下时气息却分毫不乱。 殷红袖心中有些讶异,这小厮武功说不上一流,但扔在外头当个跑腿小厮怎么也不平常。 “老爷,外头来了两位江湖侠士,说是韦大人盛情相邀,特来赴宴。” 小厮瞧着年轻,此时恭敬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赵仙羽视线落在韦通判身上,韦通判已展颜笑道:“是我请来的,这两位可是南边一派掌门,我们三人相交已久。昨日听你说起,便想着不如一并引见引见。” 又转向任言渊一边,“还望贤侄勿怪,我的那两位老朋友往日事务繁忙,难得一见。” 赵仙羽略作思量,抚掌大笑道:“去,快请那两位英雄进来。” 小厮应了声,旋即便转身跑了出去。不多时,等候在外许久的两位掌门就随着殷勤小厮走了进来。 在大堂外现身那一刻,郑思淼定睛一看,心中不由一沉。进来的两人赫然是昨日被本无和尚打退的,碧游宗的刘明诚以及囚牛寨的木铎! 刘明诚脸上煞白,只余一只左臂。看来是断臂之伤已伤及根本,即使用上好的金疮药辅以潜修多年的内功真气,也只能让这位叱咤西南武林多年的一派宗师勉强下床行走。 而一旁的木铎又大不相同,面上诡异陀红难消,让生就一副三角眼目相貌狰狞的中年男人显得更加凶神苦相。 任言渊心弦刹那紧绷,忍不住望向一旁端坐的殷红袖,见红衣女子面露微笑摇了摇头,瞬间放下心来。 韦通判自从两人出现,极为热情地从左上首弹起,快步上前,同时娴熟开口唤道:“多日不见,刘兄木兄别来无恙。” 两人面色淡淡,怎么也说不上韦通判自称相交多久的模样。 殷红袖感知敏锐,在韦通判起身时,曾短暂停滞了一瞬。 广平满朝文武,包括上京那些百年世家勋贵都还有送族中子弟拜入名门大宗的规矩。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能加强草莽龙野与朝廷两者之间的关系,二是能让族中发展获得一些武力支持。 所以在广平,侠以武犯禁这句话就成了空谈。 所以一开始韦通判说与两位武林宗门掌门相交已久时,殷红袖并未觉得有多奇怪,但在刚刚这一刻,她竟然觉得这位实权在握的通判大人神情中藏有一丝俱意。 只见韦通判弯着腰,殷勤向赵仙羽引见二人。三人各自道了一声,这边算是打过招呼。赵仙羽看起来脾性温和,养气功夫也很深,对面无表情的两位宗门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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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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