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公子,你求求王爷,求他派人帮我找找儿子。 丘文殊暗自叹气,朝阿南拱手道:“可否为文文殊通传一下,文殊,想再见见王爷一面。” 阿南去为他传达,回来道:“王爷说不见,你走吧。” 受人之事忠人之托,丘文殊只得再一次求见宁琛,道:“…文殊,要当面,答谢,王爷。”要向他磕头道谢,宁琛总该见了吧? 阿南再为他传达一次,回来时,耷拉着肩道:“王爷今日心情不好,你还是走吧。” 丘文殊不禁深深懊悔,方才宁琛在书房时,他应该把客商的请求说出来的。宁琛答不答应是宁琛的事,可没有把请求说出来,就是他丘文殊失诺了。 “请您为我再再通传一次吧。”丘文殊朝士兵再三行礼,道,“文殊见王爷,是有事,相求。” 阿南拒绝的话正要说出来,忽然想起些什么,犹豫道:“好吧,最后一次了。” “有劳。” 阿南熟头熟路地跑到宁琛所居住的院子里,宁琛正全神贯注地用右手练字,面容沉静。 阿南行礼,禀告道:“王爷,丘文殊——” “丘文殊”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宁琛便脸色沉沉地剜了阿南一眼,阿南吓得登时低下头,连眼下的痣都在抖。 但他想起王爷知道这位丘文殊的字迹,想起今日王爷在书房里翻了大半天的书… 阿南再一次鼓起勇气道:“王爷,他说他有一事相求…”
第38章 阿南话说完后,宁琛久久没有回复,他收回狠厉的眼神,木着脸在写字。 阿南估摸着有戏,跪着等,眼睛咕噜噜地打量着这个西暖阁。 木铺的地板,两侧是多宝阁,放着不少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还有不少字画,比琛王府还要精致。 阿南看了好久,跪得腿都酸了,忽然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他侧头看去,是孟将军来了。他忙不迭低下头去。 孟关困惑地看了阿南一眼,上前给宁琛行礼,宁琛敷衍地点了点头。 “王爷,”孟关说道,“卑职想领后罩房的人去收尸…总归是他们的家人,总得要接受的。” 宁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嗯。” 孟关默默行礼,正要转身离开,又看到了跪着门前的阿南,有些迟疑地缓下脚步。 忽然,孟关听见宁琛有些犹豫地说道:“你到凉亭等吧。” 孟关回头,见阿南瞥了自己一眼,规矩地行礼,应了一声“是”,然后便跑了。 孟关留在原地,皱起眉头。王爷和这个小士兵在打什么哑谜,有事吩咐,为何不当面说清楚?在这儿说不好吗,何必去什么凉亭。而且这珠府凉亭那么多,王爷不指明,这小士兵也不问清楚就跑了,怎么看都像是在避开自己? 往常的孟关是个粗人,在这些小事上向来不会多想,不过昨日见到了丘文殊,王爷还杀了珠原,他难免想得多些… 孟关犹豫起来,旋身走回西暖阁,宁琛正要起身,两人正好对上了。 “有事?” 孟关欲言又止,默默行了个礼。按理,他不该多言,但他跟随王爷已有三年,如果不劝,心里也难受。 王爷的封地是最小,也是最差的。 当年睿王为着此事愁眉不展,将他派到王爷身边,命他好好辅佐。此后,他便一直跟随王爷,因此曾无意间听到八王爷向王爷致谢,还提到过“丘文殊”三字。 他心中骇然,想起王爷也为丘文殊毁过睿王的局,他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来到封地后,他发现琛王府不过是个四进的旧宅子,这儿的人也不多,因经历过战乱,但凡有些能耐的人都到别处居住了,剩下的人大多不富裕,勉强有口粮吃罢了。 第一年,皇上赐了婚,随知琛王妃水土不服,都还没和王爷见着面,便在离京的半途去世了。紧接着皇上卧床不起,王爷只能未成家先立业了。 王爷文韬武略,知人善任,不仅封地日新月异,还夺回了大宁被占多年的五座城池,封地一下子便扩了一倍不止。 眼看着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宁军在三苗的腹地一路前进…王爷遇到了丘文殊,王爷立刻将不战而降的珠原剐了… 撇开丘文殊的事不说,王爷可从来不是肆意行事的人,虽然出生帝皇之家,但他非常擅长忍耐,不到非常时期,他不会轻举妄动。 不看时机,就把珠原剐了的锅,任他孟关怎么扣,也只能扣到丘文殊身上去了。 孟关有心劝诫,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在宁琛面前就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宁琛则有些不耐烦,皱眉催促道:“有事说事。” “王爷…卑职认为…”要是琛王府里善谋略的李先生在,想必能给他些许建议。又或者琛王妃还活着,他只需在琛王妃面前提点一二,让琛王妃打头阵就行…他这么个粗人,实在不懂如何婉转,“为了丘文殊剐了珠原这种蠢事…呸呸呸,这种事,这种事不可再做了…” 那一瞬间,孟关似乎看到宁琛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但他很快便沉下脸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关看,像是要在孟关身上戳出几个洞来。孟关浑身凉飕飕的,忙不迭低下头去,也不敢问宁琛是不是要去见丘文殊了。 “我杀珠原,只为心头畅快,与丘文殊又有何干系。”宁琛一字一句,语气十分冷硬,但在孟关眼里,那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什么区别。 孟关犹豫地抬起头,待要再劝,宁琛已大步越过他,往外走去。 宁琛脸沉如水,他就是因为怕孟关多想,才不愿意在花厅见丘文殊。 从前他会犯蠢,不过是一叶障目。知道自己会错意后,他便再没有犯错,孟关却仍视他为吴下阿蒙。 阿南就站在院外,看着宁琛越过他,上了一处凉亭,这才跑去找丘文殊。 宁琛在凉亭里赏了一会儿景,远远地便看见丘文殊往这儿走来,他克制地移开了视线,眉头拧得很紧,低头掐了一小段野草,缠在指节消磨时光。 良久,宁琛才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蹭上凉亭,丘文殊那清清冷冷的嗓音扬了起来。 “王爷。” “嗯。”宁琛冷冷应了一声,淡淡说道,“说吧,有什么事。” “尚有,五名,大宁人,不知所踪,还望王,王爷代为,寻找。” “…太难找,找不到了。” 虽然深知宁琛不会帮忙,但听到他想也不想地回绝,丘文殊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像是有一股气堵在心口,闷得慌。 “如此,”丘文殊垂下眼眸,也不留恋,“丘文殊,告辞。” 丘文殊旋身走下台阶,忽然听见宁琛在他身后问:“你就这点事儿吗?” 丘文殊眉头紧锁。 这事儿还不够大吗?活生生五条人命呢! 昨日他不是口口声声说,保护大宁人是他的职责吗? 丘文殊回首,宁琛立刻侧过脸,偏开了视线,修长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声道:“除了这事儿,还有没有别的,别等会儿又求着要见本王,本王军务繁忙,没空总搭理闲杂人等。” 丘文殊磨着后槽牙,这个宁琛说话总是带着刺,总要显出他的高人一等,比从前的元琛要恶劣上百倍。 丘文殊忍不住刺道:“文殊只有这点请求,可惜王爷不愿帮忙。” 宁琛顿了顿,垂下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扇了扇,语气十分冷硬:“本王是办不到。” 话赶话,丘文殊都不结巴了,话一句句蹦出来,道:“王爷若是饶过珠原一命,又怎会办不到?” 宁琛抿着嘴,胸膛起起伏伏的,好似在忍耐。 丘文殊也窝着一股火,撇开失踪的大宁人不说,宁琛杀珠原,原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臭棋,他实在想不通宁琛为何要这样做。 “珠原不战而降,你为何还要杀他?” 宁琛像是被逼到绝境,受不了了似的,转过头来,色厉内荏地瞪了丘文殊一眼。 一个个这样的追问,就好像他没有从三年前的会错意中走出来似的! 怎么?!他就不能突如其来地想随心所欲么? 宁琛脸色铁青,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此事与你毫无干系,你亦无权过问。” 这样的宁琛,在丘文殊眼里就像一个知错不改的孩子,他忽然便想起湖山书院那个因为惧怕蟑螂而气急败坏的元琛。他脱口而出:“你可知屠杀珠原,会落下骂名,从此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珠原向你投降?” 这话里很有“爱之深责之切”的意味,丝毫不像是憎恨他的丘文殊会说出来的。 宁琛忍不住看向丘文殊。 丘文殊站在台阶下,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那双冷眸里似乎填满了对他的不赞同,又似乎是对他的惋惜。 宁琛很快垂下眼,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到底还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他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许是他总端着架子,这话问出口,像是在质问。 “当——”丘文殊被问得语塞,甚至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这样劝诫宁琛,他顿了顿,道,“当然不是。” 那一瞬间,丘文殊似乎看到宁琛脸上浮现一丝灰败之色,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宁琛已然扯开嘴角冷笑道:“不是最好,省得本王嘲笑你不自量力。” 丘文殊再不想和宁琛说一个字,忍着怒火,旋身沿着羊肠小道一路往下。 两侧树影摇曳,晚风将落叶吹得满地都是。 宁琛早先缠在指间的野草早已在手心糊成一团。每回见到丘文殊,他似乎总要做一些蠢事。 皇兄说得对,他不能见丘文殊。 丘文殊在宁琛那儿受了一肚子气,沉默地跟随阿南回了后罩房。 一整排后罩房,只有守门的两个士兵在,房内的大宁人都没了踪影。 丘文殊坐在圆凳上等引泉回来,心里懊恼着自己与宁琛争吵的事。 夕阳西斜,引泉和几个人面如菜色地回来了。 进了房间,引泉抱住丘文殊的手臂,哭了起来,很惊恐地说道:“少爷,那珠原不是人…他…他吃人肉…” 什么? 吃人肉? 丘文殊孤高冷傲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他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几个人一直闹一直闹,”引泉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着,一直在发抖,“孟将军来了,他们追着孟将军要人,去看了一口井,去了厨房,我一打开锅盖,黄大哥的儿子…只剩半边脸…” 身旁几个人干呕起来,大抵都是目睹过这一幕的人。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丘文殊呆坐当场。
第39章 后罩房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失去家人的那几个哭得死去活来,瘦巴巴的客商更是哭晕过去,大伙忙不迭帮前帮后,直至深夜。 这一晚,谁也没能睡个好觉。 丘文殊在床上翻来复去,难以入眠。 他们被抓进府后,没有人审问他们,从来都是好吃好喝地款待着,偶尔放出去一两个人,他还以为珠原心善…没想到…唉…他真是识人不清… 丘文殊从床上坐了起来,月光透过窗,薄薄地轻洒在他身上,将他脸上懊恼的神色表露无遗。 三年前宁琛为了兵权,将他丘家耍得团团转时,他以为宁琛是好人。 三年后,宁琛为民除害,他却先入为主,把宁琛想得如同三年前那般不堪。 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来,他连皮毛都学不到… 功过相抵,宁琛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他再不想和宁琛有交集,也要当面向其道谢吧? 丘文殊苦恼了一整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同宁琛致谢,第二天一大早,便听说宁琛领兵在外,已不在珠府内。 军中亦抽不出人手送他们回大宁,说是要等到押运粮草的到了,才能捎带他们回去。 客商醒了之后,跑到宁琛居住的院外磕头,没几日便决定要参军。他姓方名从宝,从小便在三苗和大宁之间倒卖货物,对三苗极为熟悉,很快便得到了重用。 他们人渐渐也干起了洒扫这种力所能及的小活,后罩房渐渐空了下来。 丘文殊也不好吃白食,因识得几味药草,主仆二人又识字,白日里便都在医馆里帮忙,晚上重誊文稿。 军中医馆设在珠府外院角门旁的一个院子里,大夫名叫冯有庭,是个糙汉子,十分健谈,连带着丘文殊也有些开朗起来。 不知不觉,已过一月,大军突然回营,一部分进了珠城。 那时丘文殊和引泉正在医馆帮忙,孟关亲自来寻冯有庭,须臾,冯有庭匆匆背上药箱,带着药童就出了门。 丘文殊见了,便有些不详预感,微微皱着眉头,心不在焉地分拣药草。 “少爷,你可是累了?”引泉关心地问。 丘文殊轻轻点头。 冯有庭出了医馆,便被火急火燎地带到宁琛面前。 甫一进门,冯有庭便看到宁琛坐在床上,正皱紧眉头看着折子,乍眼一看和平日也无太大区别,但他唇色发白,微微颤抖,右肩上仍残留半柄箭矢,血染深了红色军服。看样子是靠折子转移注意力了。 “王爷,大夫来了,快快躺回去。”孟关操心得很,匆匆行礼后,便要扶宁琛躺下。 宁琛将折子递给孟关,自个儿往下一挪,躺了下来。 冯有庭告罪一声,走到宁琛面前,弯腰给他检查伤口。 宁琛眉头拧得紧,难耐地说了一句:“很痒。” 好一番望闻问切后,冯有庭方敢下定论,箭里有三苗当地的行毒,行毒毒性不强,但会令人发痒,影响愈合。不过伤口倒是不深,拔出来敷药即可,他匆匆写了方子,让药童去配药,自个儿给宁琛拔箭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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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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