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琛也算配合,闷哼两声,十分克制。 但药童上药时,宁琛几乎一瞬间嘶叫出声,发狠地瞪了过来,那冷冽的眼神得叫人通体发凉。 众人皆惊,被那眼神狠狠剐了一下的药童更是跌坐在地,连连告罪。 宁琛鬓角都是汗,侧身昂起来,左手板着右肩,很有挠的冲动,阴测测地问:“你们给本王上的什么药?” “王爷,这药性便是如此,”冯有庭赶忙跪下,颤声道,“痒性会强烈数倍。” 孟关着急追问:“就没别的药了么?” “有,只是药效没这么好…”冯有庭犹豫道,“愈合得也慢一点。” 孟关道:“那也行,速速去——” “行了,上药吧。”宁琛冷冷抛下一句,复又躺了回去,胸膛起起伏伏的,像是在竭力忍耐。 药童双手还打着颤,木片都抓不稳,冯有庭亲自上阵,但宁琛似乎十分受不了他那慢吞吞的手法,眼神间或一瞥,眼里都有令人胆战心惊的眸光闪过。 冯有庭后背冒汗,动作便更慢了。 “啧。”宁琛夺过冯有庭手里的药砵,将里头的药膏一股脑倒在右肩上,动作之大,扯得伤口又出了血,但他似乎宁愿享受这种疼大于痒的感受,冷汗津津地叫人给他包扎,又喝令道,“动作快点!” 完事后,孟关将冯有庭送到耳房,他须得在这儿守夜。 冯有庭婉转地说道:“孟将军,这药也是有个量的,一下子上得太多,也得不偿失啊。而且…那痒性也会越发强烈,我是怕王爷会挠,这挠伤口就不容易好了,得给他转移注意力…” “那换药时,寻个干活利索的来。”孟关板着脸说道,“慢吞吞的,王爷也顶不住。” 冯有庭苦笑道:“我就这个药童,他干活儿是最利索的了,院里的丘公子和他的小厮就更…” 孟关突然打断道:“丘公子?丘文殊么?” 冯有庭愣了愣,点头。 孟关一咬牙,道:“把他叫过来帮忙。” “丘公子只是略懂医理,从未伺候过人,更别谈什么上药包扎…”更何况人家是世家子弟,要他来做这种下人活儿,怕是有些折辱他吧? “信我。”孟关一副没眼看的表情,捂额道,“把他叫来就对了。” 冯有庭只好支了药童去领人,自个儿到一旁熬药,孟关蹲坐一旁,唉声叹气。 “孟将军无需担心,王爷的伤势已控制住,想来不会再恶化。”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冯有庭不好再问,好一会儿后,丘文殊到了,鬓角有些薄汗。 “有庭,你找我?” “嗯,”冯有庭使唤一个贵公子,心里很没底气,用商量地口吻问道,“这几天,你在这儿帮我打打下手可好?” 丘文殊迟疑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冯有庭松了一口气,有些抱歉地看了丘文殊一眼。 药煎好了,冯有庭小心倒了一碗,正要捧起端盘,孟关便拦道:“让丘公子去送吧。” 冯有庭第一次觉得孟关欺负人。 倒是看着孤高冷傲的丘文殊大气,不亢不卑地端起盘子,跟着孟关进了宁琛的房间。
第40章 这是一个颇有三苗风情的卧室,处处极尽奢华,红木嵌粉彩人物瓷板屏风立在房间中央,绕过屏风,一张缟色轻纱环绕的雕花拔步床便在眼前。 丘文殊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看到宁琛仰躺在床上,缟色轻纱虚掩,影影倬倬看不清神色。 丘文殊将端盘搁在方桌上,孟关走上前,低头道:“王爷,药汤煎好了。” “呈上来。”宁琛的声音很是紧绷,像是在忍耐些什么。 宁琛受了很重的伤么? 孟关回头朝丘文殊使了个眼色,丘文殊看了一眼桌上直冒烟的陶瓷碗,缓声道:“还,太烫。” 话音刚落,薄纱后的宁琛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撑手昂起身,惊愕又凌厉地问道:“谁在外头?” 丘文殊正要回答,便听到孟关如此说道:“王爷,是丘文殊,他平日里在医馆帮忙,冯大夫有事忙去了,便差了他过来。” 宁琛沉默下来。 孟关问:“…可要换人?”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视线不好,丘文殊便更看不清宁琛的神色了,只听见他如此训斥孟关: “多事。” 孟关似乎被骂惯了,也不在意,很快便回道:“那属下先告退了。” 宁琛短促地“嗯”了一声。 孟关转过身来,吩咐丘文殊:“你在这儿守着,等药汤可以入口了,就端给王爷。” 丘文殊颔首,孟关大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丘文殊犹豫地瞟了拔步床一眼。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开口了吧?万一影响了他休养就不好了。 丘文殊就坐在圆凳上,拈起汤勺一圈一圈地给宁琛的药散热。 床上的宁琛说:“掌灯。” 丘文殊问士兵要了个火折子,进来将房间里的蜡烛都点起来,包括拔步床前的立着的小灯柱。 挨得近了,丘文殊便有些忍不住瞥向床内,不过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出宁琛是坐着的。 事做完后,丘文殊又回到原位坐下。 宁琛“啧”了一声,冷声问道:“药凉了没啊。” 丘文殊哪里知道怎么看药凉了没有,缓声说:“好像,还没。” “你不会试试么?” 一个病人,又是救过自己命的病人,丘文殊不好和他计较,只好舀了一勺,抿了一口,说:“差差不多了。” 然后丘文殊一手端起碗,缓步走到床前,一手挑起薄纱,目光落到宁琛身上时,他不由愣了愣。 昏暗的烛光下,宁琛倚坐在床头,右肩缠着厚厚的白棉布,裸着的上半身无一丝赘肉,肌肉线条极有力量感。这还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宁琛是男人。 宁琛撩起眼皮,漂亮的眼睛里倒是没了平日的凌厉,他接过丘文殊手里的碗,闷头喝着。 丘文殊站得近,恰恰可以看到他鬓角带汗,低垂的睫毛颤颤扇着,像不知所措的蝴蝶,很有我见犹怜的美感。 丘文殊忽然觉得喉咙发涩,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甚是无礼,匆匆后退了一步。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拱手说道:“文殊,谢过,王爷,救命,之恩。” 宁琛喝完药回了他一句:“你不是谢过了么?”说话间,宁琛困惑地斜睨他一眼,眼里像是缀了繁星,美得让人沉溺。 丘文殊又退了退,直到找到平日里与宁琛相隔的合适距离,这才稍微自在些。 他被带出地牢后,的确向宁琛行了跪拜大礼,谢了恩,但当时他是被迫的,心底里并不服气,当然不能算真的谢过了。 丘文殊解释道:“当时口服,心不服,没有,诚意,自然,不算。” 宁琛见他一退再退,渐渐沉下脸来,将空碗搁下,冷声道:“取走。” 不明白宁琛为何突然变了态度的丘文殊垂下眼眸,默不作声上前取了碗,放在方桌上。 难道是不满他当时心不诚? 可任谁换做他,那时都不可能心悦诚服吧…毕竟宁琛原就是个小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将他当作一枚棋子肆意折磨… 不过宁琛救了自己,还要无辜遭受自己的质问和排斥,也确实应当生气… 丘文殊咬着内唇,斜着眼看向宁琛的方向,他还在那儿坐着。 房间安静极了,听得情外头士兵巡逻时沙沙的脚步声,也听得见宁琛竭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丘文殊无奈问道:“王爷,不睡?” 话说出后,丘文殊能感觉到宁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在昏暗的环境中丝毫没有压迫感,反而让他莫名感受到对方的难受,好似很委屈。 其实现在丘文殊已经回忆不起宁琛说过的狠话了,但他总是忘不了那个雨夜下承诺一定会救他的元琛,忘不了那份真挚的心意。 元琛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不重要,他看重的不过是两人之间的情谊罢了。 元琛可以救不了他,或者不救他,但却不能是一手制造这一切的宁琛,将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再狠狠踩上几脚。 “三年前,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丘文殊匆匆别开脸,眼神虚空落在方桌上繁复的雕刻上,都忘了要尊称宁琛,“所以,才会,误会,你的,举动。” “现在,知道,你,不一样了,自然,要真诚地,道谢。” “你…”宁琛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迟疑地问,“…是在和我和解么?” 是功过相抵,两清了…不过宁琛那样解读也不算错…丘文殊点点头,又想到他可能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房间里骤然响起咿呀的木板声,丘文殊抬头一看,宁琛如横空出世般大步走了过来,身上混着血腥味的药草香味渐渐送入他的鼻腔里。 “你——”伤口不痛么? “为什么?”宁琛眼睛亮得很,嘴角翘起又克制地垂下,声音里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雀跃,“为什么突然想和解?” “你爱民,如子,为国,收复,失土,值得,敬仰…” 明明是赞言,宁琛却越听越不开心,灼灼的目光渐渐垂下直至消失不见,丘文殊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所以,你才会屈尊在这儿守夜?才会大度地要和我泯恩仇?” “…嗯。” 宁琛生硬地偏开视线,赤裸的胸膛起起伏伏,显然在竭力压抑自己的怒火。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一头被猎人愚弄过的野兽,既贪恋陷阱里的美食,又十分愤怒以及害怕被捕兽夹再次困住。 丘文殊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宁琛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丘文殊,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爱民如子,为国收复失土,全都是狗屁!” 丘文殊惊愕地看着宁琛。 “全都是我在美化自己的行径,汲汲营营只为了民心所向。” 就算真是如此,宁琛这般赤裸裸地把目的告知于他,难道不怕他往外宣扬吗?要知道,他们有过私怨的! “你…”丘文殊错愕地问道,“跟我…说这些?”宁琛是喝药喝迷糊了么? “所有人都可以被迷惑,只有你不行。”宁琛眼睛湿湿的,像受伤又无助的幼兽凶狠地盯着丘文殊,恨声道,“我宁愿你将我想得极度恶劣,也不愿意你又把我美化成别的什么人!”
第41章 丘文殊震惊地看着宁琛,眼底隐隐透出些许不解。 这个宁琛怎么这么古怪! 美化不好吗?这样他就天然少了一个敌人啊! 而且,自己怎么看待他,对他来说都毫无影响才对吧! “反正你必须看清我这个人,免得又被我利用了。” “…” 夜风送入,吹散了满屋的药草味儿,灯影摇曳,宁琛脸上忽明忽暗,他侧过身,凶巴巴地问:“既然都说清楚了…你还要留下来吗?” 什么还要留下来吗? 他不就是过来送个药吗? 还是说,宁琛问的是,还留下来帮冯有庭吗? 那是当然的,他既然答应了冯有庭,自然没有无缘无故甩手不干的道理。 丘文殊沉吟着应了一声:“嗯。” 宁琛左手虚拢着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掩去微微翘起的嘴角,浑身锐利的刺全都慢慢垂下,到最后温和得不像是统帅千军,杀人不眨眼的琛王。 丘文殊心中谜团越滚越大,就算自己不愿意留下来,那也有别人来照看他,他为何一副被取悦的样子… 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孟关粗犷的声音扬起:“王爷,丘公子的小厮来了。” 宁琛很干脆答应一声,让丘文殊走了。 士兵给丘文殊和冯有庭腾出西厢房,引泉在东次间等候,给丘文殊带来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他的文稿。 四下无人,丘文殊低声道:“…琛王,有些古怪…好似…对我…”说不清,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引泉则面露委屈,就算丘家再落魄,也没有要少爷去伺候王爷起居的道理。冯有庭的药童为何不能来,就连他想代替少爷也不成,琛王这分明是有意折辱少爷!他有些愤愤不平地说:“少爷,琛王的心思不能以常人论之,你最好不要靠近他,仔细又叫他害了!” “倒也、不像…”丘文殊总感觉如今的宁琛与三年前唯利是图的宁琛不是同个人,可话说到一半,他脑海里闪过宁琛绝美的近脸,顿时应和地点点头,还是不要轻易接近宁琛的好。 丘文殊沐浴更衣后坐在烛光下誊抄文稿,思绪总是乱,他叹气罢笔。 不一会儿又有士兵将他请到宁琛的屋里。 彼时宁琛坐在床榻前,正烦躁地拉扯肩上的缠布,血花成团成团晕开,他似乎痛并快乐着,直到瞥见丘文殊的人影,才松了手。 丘文殊眉头拧紧,十分不赞赏地看着宁琛:“不疼?” “疼,但好过痒。”怕丘文殊不理解,宁琛补充道,“我伤口沾了毒,会痒。” 刚才聊了那么久,怎么没见他挠过? 流血流成这样,得重新包扎吧? 丘文殊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我去找,冯大夫。” 很快冯有庭便背着药箱来了,战战兢兢给宁琛换药,丘文殊很少给冯有庭打下手,两人之间毫无默契,时间拖得很长。 冯有庭生怕宁琛又要瞪眼,谁知宁琛竟十分配合,一句催促的话都没有。知道丘文殊是因为略懂药理,所以才会到医馆帮忙,宁琛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丘文殊略一思索,答道:“一年前。” “为什么要学?” “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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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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