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文殊点头,对着空白的宣纸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始作画,期间又让阿南换了一次纸。 等到丘文殊搁笔,宁琛这才踱步过来,只一眼,便不可思议地问:“这么会儿功夫,你就学会了?” 丘文殊临摹了他的山水画,用笔用墨与他看似同出一门,但笔法少了几分刻意,更为浑然天成。 丘文殊无辜地看着宁琛:“这…很难?”不过是模仿罢了,又不是独创的,难在哪里? 苦苦学了两个月的宁琛:“…” 后来两人就把这事揭了过去,谈论起自己推崇的书法字画大师,丘文殊喜欢顾毗的画,但他的字画实在太难得了,丘家一幅都没有。 宁琛回去后,便让孟关去收顾毗的字画。 彼时宁琛正撇开大宁皇朝,欲与三苗幼主谈和,听闻三苗幼主爱好收集字画,孟关便没有多想,让琛王府的李先生紧急去找。 过了半月,李先生终于回了信报了价,这数目极大,孟关急忙拿来给宁琛过目。 宁琛看信的空当,孟关说道:“王爷,属下听闻三苗国主近来沉迷于藏拙先生的书画,这顾毗虽也是大家,但到底不算投其所好啊。” 藏拙先生是近年传名于世的名家,他所画的名山大川图,也是有市无价的主儿。不过孟关是丝毫看不懂的,也就一张纸,几滴墨汁,怎么看也不值那么多银两。 “藏拙先生?”宁琛皱着眉想了想,说,“本王曾在这珠府的外书房见过此人的山水画,你派人去取吧。” 孟关大喜,这藏拙先生的字画也是贵得离谱,不用到外头买自然最好。 “那…这顾毗的——”是不是就不用买了? 宁琛搁下信,道:“买,从我私库里拨款。” 孟关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然而从私库拨款,他们这些属下都没有可以指摘劝阻的余地,他只好去回信了。 又过了半月,宁琛的伤口已然大好,谈和一事也渐入佳境,孟关送来了重金买来的字画,亲眼看着宁琛转手赠予一旁的丘文殊。 丘文殊徐徐展开画轴,目露欣赏,嘴角含笑。 而孟关差点就要晕过去,掏空私库买来的字画…送给丘文殊?万金买一笑?这丘文殊就算被人劫了,赎金都不敢要这么多钱啊! 孟关气得肝疼,捧着字画回去的引泉也没觉得多高兴。 宁琛给自家少爷送画,不就如同黄鼠狼给鸡拜年么?偏偏少爷还一无所觉,全然忘了宁琛的阴险狡诈! 眼看着丘文殊和宁琛的关系一日日好起来,甚至还熬了几个日夜,给宁琛画了一幅肖像回赠,引泉忍不住跳脚。 “少爷,这这这…这琛王也不像个懂画的人…你送他这个,不是对牛弹琴么?” 丘文殊皱眉,说:“怎这般,无礼。” 引泉讪讪闭上嘴,去送画了,正巧那时孟关也在,听见引泉这般说:“我家少爷感念王爷厚礼,思来想去,也只有将亲笔画回赠能聊表心意了。” 宁琛很高兴地接过画。 孟关强忍着也不能阻止自己露出嫌弃的表情,低声嘟囔道:“顾毗的画多少钱一幅丘公子不知道吧!” 引泉也不能阻止自己对孟关嗤之以鼻:“正是知道,我家少爷才如此郑重行事。” 孟关一听,这小厮好大的口气,他倒要看看这丘文殊画得有多好。孟关闷头闷脑往宁琛身旁凑,看也看不大懂,只知道画里自家王爷特别好看。 然后,他看到了那极为繁复的落款—— 藏拙先生。
第44章 孟关愣在当场。 宁琛根本没看落款,他沉浸在丘文殊的工笔画中,这画里线条细腻,虚实有序,设色高雅,留白亦恰到好处,怎么看都看不完。 世家子弟琴棋书画均要涉猎,像他,虽贵为皇子,但也不能免俗地要学些文雅事物。只是,年纪轻轻便能做到如此极致的,似乎只有丘文殊一人。就连什么顾毗、藏拙先生,在他眼里,都不及丘文殊的万分之一。 宁琛琢磨了大半天,挑好了位置,将画挂在墙上,看着看着,他忽然想,看自己有什么好的,若画里的人儿是丘文殊多好,他想什么时候见他,便能立刻见到他。 宁琛命人搬来文房四宝,开始构图,可他怎么也画不好,记忆里的丘文殊也不知怎么了,总是能搅得他心速不定,害他根本无法定下神来。 他派人去请丘文殊,丘文殊来了,他便叫他坐在软榻上,给了他一本书,叫他看。 丘文殊一头雾水地盘腿坐着,抬眼看向忙碌的宁琛,问:“要,做什么?” 宁琛正帮丘文殊抖衣摆,抚平衣裳的褶子,闻言昂起头,险些要撞上丘文殊的下巴,他丝毫不知道如此近距离接触会对丘文殊造成什么影响,人兽无害地笑道:“画你。” 丘文殊一手将宁琛推开,可宁琛纹丝不动,他十分克制地偏开视线,说:“太近了。” “很快就好。”宁琛帮丘文殊扫了扫双肩。 丘文殊叹气一声,宁琛要是个女子该多好啊,自有道德礼数限制他不得靠近自己。 宁琛最后帮丘文殊稳了稳发冠,后退几步认真看了看,而后轻咳一声,道,“你别动,本王要画了。” 丘文殊只好强迫自己认真看书,可他总觉得宁琛的目光肆意又暧昧不清的在他身上逡巡,他为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又懊恼许久。 忍了好半响,丘文殊问:“画得,如何?” 宁琛连连咳嗽几声,丘文殊抬眼看去,宁琛很不好意思地说:“画得不好。” 丘文殊下了软榻,趿着鞋走过去看,宁琛只勾了些许轮廓,用笔潦草,画得非常不认真。 “王爷,耍我?” “没有,是我没学过这种工笔,我画不好。”宁琛匆匆把小笔递给丘文殊,眼巴巴地看着丘文殊,像个弟弟似的放软了声调说话,把身份称呼都略了,“丘兄帮我画吧。” “…起开。” 丘文殊重开一幅,认真画着稿本,只闲闲几笔便有了气韵。 谁知宁琛看着看着有意见了,说:“这不是你。” 丘文殊不可思议地斜睨宁琛一眼,还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画。 “本王眼里的你,没这般高大。” “…”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更何况丘文殊本就有些孤高冷傲的性子,他罢笔不干了。“丘某又不是王爷的眼睛,哪里画得出王爷眼里的丘文殊。” 初识宁琛时,宁琛只及他耳下,现如今却…他也是很难接受的好吗! 丘文殊意难平地回到软榻坐下,须臾又被宁琛哄回来。 “你教本王画,等本王会画了,你就知道你在本王眼里有多——有多特别。” 孟关匆匆捧着公文而来时,便从窗前看到一个江南来的男子环搂着身形高大的北方男儿,手把手地描线的侧影。 孟关犹豫许久,蹑手蹑脚转身走了。 丘文殊认真教了几个基本画法,就让宁琛自己练习,宁琛又要他教填色。丘文殊没奈何,便又虚搂着他教了一种。 宁琛偏头看了他一眼,丘文殊正莫名其妙着,便见他挪过自己先前勾勒的稿本,又挑了一支干净的兼毫笔,蘸取些许红,用他教的方法,拖染在耳部上。 “本王眼里的你,耳朵是红的。” “…”丘文殊觉得自己现在指不定从头到尾都是红的… 宁琛满意地看着稿本,将他那支兼毫笔搁下,又主动将左手窝回他的手心里,偏头说:“再教几种。” 丘文殊已经有些无法思考,呆滞地要落笔,宁琛叫道:“别画在这儿。” 丘文殊低头一看,他差点画在自己脸上画上一笔,他侧头朝向宁琛,想找个恰当的位置—— 就在那瞬间,宁琛巧了又巧地偏头过来,似乎要与他耳语,微红的唇瓣擦过他的脸颊。 一擦而过的火花蔓延四肢百骸,丘文殊呆住了,迟钝地松开宁琛,往后退了退。 宁琛舔唇,丘文殊惊愕。 宁琛是故意的吧? 宁琛怎么会是故意的呢?他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这定然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房间里尴尬的气氛悄然蔓延。 丘文殊面无表情旋身要走,宁琛突然道:“丘兄是故意的吧?” 丘文殊脚下踉跄,差点就要摔倒,他慌张道:“不是,我,我不是那种人。”就相貌而言,确实更像是他占了宁琛的便宜,但他真的没有这样做!一切都是…意外吧? “你不会以为是本王想亲你吧。” 城府深的人都有读心术么?! “没有,是意外是意外。” 丘文殊走到软榻盘腿坐下,双膝撑起衣摆,像是嫌弃不够端正抑或要掩盖什么,他双手又抻了抻衣料,让其尽可能平整挺直。然后他拿起矮桌上的书,卷着看。 “也是,你我皆是男子,偶有触碰情理之中。” “嗯。” 是啊,宁琛又不是女子,他为何要如此拘谨,就算他对宁琛有什么旖旎之想,也不会毁了宁琛的名誉吧? 丘文殊突然顿悟,终于明白士林为何会盛行断袖分桃之风了。因为那不受礼制管辖,你不需对对方负责,不需考虑是否会毁了对方的名誉,不用被家族牵绊,合则来,不合则散。 因与男子终无结果,甚至有些妻子不会多加阻拦,在纳妾抑或收男宠之间,她们伤心之下多数会选择后者。 虽世情如此,但丘文殊却不愿做那挫伤妇人心之事,他尚未娶妻,宁琛可不一定。
第45章 丘文殊偷瞥宁琛一眼,见他左手执小笔随意涂涂抹抹,右手托着下巴,食指弓起反复摩挲着微翘的嘴角。 丘文殊视线落回微黄的书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生硬地拨动书页。 勾引? 不可能。 食髓知味? 想多了! 丘文殊草草搁下书,匆匆起身,在这房间里踱步。这儿的摆件华美,一看就是珠府的风格,墙上的大弓倒有些格格不入,弓臂上的饰布颜色暗沉多有磨损,应当是时常使用的。 丘文殊刚伸出手,就听见宁琛低沉的声音。 “你会射箭吗?” 丘文殊摇摇头,那头宁琛放下毛笔大步走了过来,顺手从墙边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一边说道:“我来教你。” 丘文殊也来了兴致,取下大弓,宁琛从背后拢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说话时的呼吸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把他的心绪都搅乱了:“眼睛对准这儿,拉弓——拉——” 箭歪七扭八地飞了出去。 丘文殊瞥了宁琛一眼,宁琛无辜地说:“哦,本王惯常用左手,右手不得劲。再来一次——” “别别别——”丘文殊下意识用胳膊肘将身后的宁琛推开,再一次怀疑他的用意。须臾,丘文殊将弓一横,示意宁琛展示一下他的能力。 宁琛哼笑一声,一手接过大弓,另一手抽过箭矢,搭弓便往天上一射,天空中一只中箭的小鸟摔落庭中。 “怎么样?”宁琛似笑非笑地看着丘文殊。“有资格教你了吗?” 丘文殊偏头轻咳一声,实在不想受那种美人在怀的罪,道:“你留着这这份闲情逸致,教教王妃吧。” “我还没有王妃,拿丘兄练练手。” “等——” 宁琛一把拽过丘文殊揽在怀里,丘文殊半推半就地重新拉弓,这回他又觉出不对劲了。 “眼睛瞧这儿、这儿…” “可我,我觉得你方才射箭时不不是这样的…”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容易给人一种不确定不自信的感觉。 宁琛瞪眼道:“难不成我会骗你?” 丘文殊抿嘴看着宁琛,默认了。 宁琛义正言辞地问:“我骗你做什么?” “…”也是,没什么好骗的,但丘文殊还是相信自己刚才的批判,再不听宁琛的指挥,回忆着宁琛方才的方式瞄准了不远处小树杆上的虫洞,虽然力道不足,但一击即中。 宁琛慢半拍松开揽着丘文殊的手,嘴角虽然勾起,但看着有些勉强之意:“你就不能…学慢点儿?” 丘文殊弯腰去取箭,闻言吃惊地回视:“我,快吗?” 宁琛低头摸摸鼻子,无奈地问:“…丘兄,你有什么缺点吗?” 窗前的丘文殊正搭着弓,闻言又一次偏过头去,看着那低敛的眉眼,高挺的鼻峰,弧度恰到好处的唇形一时哑然无话。 宁琛抬眼,丘文殊骤然回头,有些慌张地看着箭尖,喉咙有些干涩地上下滚动,强装镇定地问:“好色,算吗?” “好色?”宁琛非常讶异丘文殊这个回答,有些忍俊不禁,而后矜持抿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开了,唇上湿湿的,像刚刚洗过的红樱桃,他笑问,“哪个男人不好色?” 丘文殊一想,也对,不然为何世人要赞颂柳下惠的坐怀不乱?显然男人都难过美人关,他也不能例外。 这么一想,丘文殊倒没那么紧张了,搭弓道:“那那就只有结结巴了。” 说罢,丘文殊瞄准虫洞又射去一箭,箭矢轻巧巧缀在虫洞上,不一会儿两支箭都掉落在地。 “你的手应该这样用力。”宁琛笑着覆到他背上,手把手教他拉弓,丘文殊学得认真。 这时院外孟关去而又返,手上抓着一封信,宁琛微微拧眉,松手道:“你先练练,我去去就回。” 丘文殊点点头,见宁琛大步走出东次间,与孟关在庭中相汇,当场拆信一览,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与孟关两人低声说着些什么。 丘文殊闲闲收回视线,正要弯弓,一阵清风送来他们的只言片语。 “…派齐王…” 齐王?那不是曾在金銮殿上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的八皇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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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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