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哽了一下,又见秦大夫愁眉苦脸地叹气,自个于心不忍又跃跃欲试,最后还是自告奋勇把活儿应下来了。 当夜里与白公子商量这事,立马被否决了。李云问怎么使不得了,白公子就说:“要么我俩一起去,要么你也甭去了、我派人过去就是。”一去三四个月,白公子定然是走不开的。李云又想:我都答应了,总不能食言罢;再说了,男儿志在四方,怎么在我这儿就使不得呢!想当年十四左右,他还不是独自从乡里出来,山长水远才来到这里。 争执不下,两人不欢而散。说是不欢而散,不过是大被同眠之下,用枕头在两人间挤出一道沟来。白公子起先还不知道,伸手一抱却揽住个不解风情的枕头,当真是哭笑不得。本想次日再哄罢,可天一亮李云就开始收拾衣服,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白公子眉头直皱,缠了李云两三天,见他没再收拾东西便以为他打消了念头。哪知道隔日大清早李云背起小包袱就与他说:“我今日要出远门了,三个月左右便回来。” 白公子抿着唇不吭声,眼里暗沉沉的,一直盯着李云不放。 李云问:“你要送我不?”白公子还是不说话,待李云出了门坐上牛车,也没见着他人。 牛车是秦大夫安排的,凭着秦宅那穷酸样儿,哪能雇得上马车。李云就抱着小包袱,有些落寞地坐在牛车上晃晃荡荡离开了。 · 齐帘听说白家小祖宗爬到屋顶上头时,可真头疼极了。拉着嗓子劝了几下,喉咙就受不住发痛,一时忍不住嘴上埋汰:“让你出门去送偏不去,非要爬得那么高,与深闺怨妇似的。”说着说着,一回头就让身后的白公子给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白公子瞥了她一眼,齐帘当即咽咽喉,眼珠子一撇开,手上帕子扇呀扇,权当自个没说过话。 李云一走就没了消息,这段日子白公子过得昏天黑地,整个白府也跟着昏天黑地。院子里的下人干起活都战战兢兢的,唯恐让齐帘这姑奶奶指摘,白挨一顿骂。只是怕什么来什么,有日下人在屋内掸尘,让神出鬼没的白公子惊了一下,手上没留意摔了架子上装饰的大花瓶。瓷瓶哼哧一下在白公子脚边碎了一地,下人怕得胆子都吓没了,却见白公子弯着身从碎片堆中捡起一卷纸来。 那是一张用过的宣纸,微微泛黄,还落下不少尘埃,怕是被塞在里头有些年头了。摊开一看,净是乱七八糟的“灯心草”几字。字还写得差,跟孩童学字一般,真不入眼;挑挑拣拣的,也就被覆盖在灯心草三字下头的“白”字还算规整。“白”字后头隐约还能看出第二个字的边边角角,写得很是用心。白公子看了许久,恨不得把上头的字都掏出来,塞进心坎里。 待齐帘闻声赶来,一看这情景便知道不好。生怕白公子猜出当年藏起纸卷的始作俑者是她,当下脚底抹油走为上策。后来白公子的气似乎消了,估计也没察觉齐帘干的好事,反正她总算逃过一劫。 就这么过了三个多月。某日天还没亮,李云就风尘仆仆归来。一路奔波,他人都粗糙不少,脸上晒得黑黑的,笑容还是没变。牛车停在秦宅门前,他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就快步往白府奔去。脚下生风,好似踩着的是莫名的雀跃,恨不得每一步都蹦起来。 回到院子时白公子还没起,李云便撩起帷帐偷看里头的俊哥儿。平日里白公子睡得浅,今日竟是李云坐到床边了还没醒来。李云一瞧:得了、这是没消气呢!他便暗地里哼哼,撩拨起白公子鬓边的长发,扎起小辫子来了;末了还用辫子尾去扫他的脸,嘴上却说:“起来咯、我给你捎了好东西。” 白公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李云顺势趴在他胸膛上,手上的小辫子还在他下颚上作怪。 “东西呢。” “我呀。” “唉。” 白公子抱住这好东西,恨不得就此锁入怀里,再睡个昏天暗地。 作者有话说: 小番外来了(^U^)ノ
第34章 不必管 院子外宣纸晾了一栏杆,齐帘半埋汰着准备收拾,便见外头着着急急来了人。来人神色慌张,也不敢进院子来,光喊她两声便拼了命地招起手。齐帘被催得不耐烦才悻悻地赶到院子外,本想先骂两句的,却让对方抢了白:“不好了不好了!李云开罪了夫人,现下被关在柴房里头!惠萍姑姑也挨了打被撵出院子、现下都没醒来!” 齐帘大惊失色,当即叫起来:“那还不赶紧找大夫!”一嗓子先把自己吓一跳,脸色又白上几分。嘴巴一闭,她回头望去,白公子正在窗边远远看着她俩,盯得她后背阵阵发凉。 “白管家今日不在府上,没人敢去请大夫!惠萍姑姑还躺在院子外头,谁也不敢去扶一把!大伙儿正等你过去做主!你快快去罢!” 齐帘吩咐来人赶紧去寻大夫,说罢就挽起裙摆往白夫人院子奔去。到了白夫人院子那头,她人还在长廊上火急火燎地赶着,远远便瞧见惠萍昏倒在院子的槛边儿上,而偷偷照看的两个婢女还隔着惠萍老远。“都是挺死尸的废物!”齐帘大怒,但也不敢在院子门口撒气,赶紧安排人将惠萍送回房里去。 大夫在惠萍刚躺下不久便到了。齐帘一直侯在床边,听闻惠萍是被当胸一脚伤了心肺和骨头,不禁眼红了起来。她俩同是白夫人当年的陪嫁,不过惠萍大她好些年岁,平日里没少帮携照顾她的。后来白府破落,陪嫁的下人大多散了,最后就剩下她俩随在白夫人身边。可随她入朱楼,随她宴宾客,随她楼塌了,好容易把小半辈子熬过去,本以为坎坎坷坷都熬过了,哪晓得偏就熬不过奴才的命。 你我命都拿捏在他人手里,哪能逃得过。齐帘默念着,性子里的风风火火仿佛都被浇灭,落了一地的灰。 外头候着的下人见大夫走了,便小心翼翼走过来。她回回头,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那李云、听说也挨了打,还关在柴房那头……”下人有意无意地提醒。 齐帘眼睫一跳,满目是窗棂上光怪陆离的剪影。她张开嘴却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偏就在看到惠萍苍白的脸时心里的死灰便活起来,拧成一根扎人的绣花针。那点忐忑与失落忽而就消了,她敛了眼神,轻撇的嘴角好似在笑,道:“不必管。” 印子(上) 柴房比较偏僻,门前空荡荡的,门扉让一把铁锁锁死,整个屋子在大冬日里显得有些荒凉。 忽而门外响起了些许动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午后的日光入门一尺就止步不前,恰恰来到高高堆起的干柴枝边上。冬日里白府烧柴厉害,柴房空间虽说不小,仍是被挤得满满的,只留下进出的走道。干燥的柴微微散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再走进去些便能看到窗子有光斜斜照进柴房最深处。那里空出一个小地方,在墙边放着一个粗糙的木梯子通向楼上,木梯的边儿上还堆放着散乱的细小柴木。在这么狭窄的地上,窗口的斜光铺开一道,映出地面上写着的字。最上头的是“灯心草”三字,往后一点是学过的“竹茹”、“石斛”、“桂皮”等等;其中的“斛”字笔画太多,哪怕教了好几回,“斗”字上还是漏了一点。 十来个字写得大,在地上挤得水泄不通,李云退无可退就缩成一团坐在矮柴堆上,手上的枝条还在地上点呀点呀;待日光中冒出一个人时,才吓得停下手。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白公子披了半身明媚,明亮得几近刺目,就像当年初到白府时的惊鸿一瞥,他透过春花的枝丫遥遥望了一眼,误以为花是开在这人的眉目上。 那时李云便想这白少爷怎么这般的好,让人艳羡得很。如今这人路过一地明媚,近在咫尺了,他却是越看得仔细便越发舍不得,恨不得让这人就这么的好,好好的、好好的。不禁鼻头一酸,李云立马垂下头,只把干净的右脸露出来。待白公子来到跟前时,他才含含糊糊说:“忘了‘莲子心’的‘莲’字怎么写。” 白公子蹲下身,抬手去蹭他的脸。李云缩着脖子躲了两下,白公子便去勾他鬓发上散乱的发丝。那缕发丝被染得红红黑黑,已经黏连在一块了。指间在发丝上蹭得发红,留下一条隐隐约约的血痕,就像手心淌起了血。 李云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起来。白公子粗糙的手掌从他指间划过,轻轻捏着手腕,然后一根根骨头摸过去。李云起先懵懵懂懂让他摸了半身,待手掌按压的力度来到了肋骨和胸腹上时才隐隐约约懂了,就任由他去。 白公子不言苟笑,但手下动作轻而细致,自李云手骨一路摸到脚踝上,唯恐落下一处地儿。李云的脚特别冷,捧在手心里冰凉凉的,他便弓着身把脚掌塞入自己怀中。此时两人挨得近,白公子鼻息间都是淡淡的血腥味;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李云染血的左脸,似乎无从下手,最后才微乎其微地碰了碰脸上几道刮痕。弯弯的刮痕瞧着像是指甲印子,抠入血肉之内剜出了这几道伤疤。 “不疼了。”李云低声说。 白公子没回话,只把人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印子(下) 秦大夫是让人直接抬到院子门口的。一身老骨头在轿子里颠得七零八落,下地时还得扶在轿子上哎哟哎哟叫两声。他脸色不好训了几句,一众下人战战兢兢的,只催着他老人家赶紧入内。秦大夫一瞧,认出此处是白公子的院子,又环顾四周,没瞧见惠萍或是齐帘,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哪知进了屋子,侯在里头的婢女便将他请到耳室去。 耳室的门轻轻推开,白公子出现在门后,道:“秦老来了,进来罢。”秦大夫一脸狐疑,透过门缝瞧见床上躺着人,心头咯噔一跳。待他入内,果真发现李云躺在床上。只见李云披散头发,脸色发白,生死不知地闭着眼。 “你少祸害人呐!”秦大夫痛心疾首,提着药箱子三步并两步来到床前,一番望闻切,没见李云有啥大碍。除了磕破的额头,最是显眼的就是那几个小小弯弯的伤疤。秦大夫看来看去,只觉那是女人弄出的,当下愣了愣,通透的心肝凉了一截;又见白公子单跪在床边,拿着湿布巾细细打理着李云头发上的血迹,才察觉自己骂错人了。他翻开药箱子一边给李云上了药,一边问:“怎的闹腾到这般!”心想他前脚才离了白府不久,怎么就闹出这番动静了。这么一想,似乎把事儿都串起来,人也坐不住了,问:“我刚不久来过白府一回,本想讨云小子过去与我当个小学徒的……莫不成、莫不成是因为这事?” 白公子正揉开黏连起来的发结,闻言手上一顿,瞥了眼李云脸上的疤,随后继续打理发丝末端。秦大夫手里上着药,嘴里就喃喃“作孽呀作孽!”。白公子打理好发丝便起身与他说:“我怕他疼,就作主让他睡下了。烦请您老今日住下,多照看照看。” 毕竟伤了头、可大可小。秦大夫心里愧疚,于是应下来了。 白公子又道:“至于学徒一事,秦老无须向谁人讨他去。我在一日,他的事便全由他自己做的主。”语罢人已经往外走。 秦大夫喊住他。白公子回头,秦大夫却如鲠在喉,许久才落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到底是你娘。” 白公子笑笑,离开了小小的耳室。
第35章 一脉(上) 冬日入夜早,日头一敛就显得更冷了。 齐帘点了灯,澄黄的火光在房内亮起来,照出端坐罗汉床上的白夫人。 白夫人一语不发,手里攥着一把平安锁,脸上像是覆了一层风霜,便是胭脂都盖不住那点苍白。自午后那场冲天怒火后她便滴水未进,就这么坐着紧紧望向门外,明明瞧着神色冷清,偏就隐约间有种莫名的提心吊胆。 齐帘瞧着她,心里既痛快又难受,便不忍多看了。半掩的窗口有北风刮入吹得灯火摇曳,她收拾了心思上前关窗,不料窗外竟是站了人,在晃动的灯火中露出了小半侧脸容。光影在那半边脸上摇摇晃晃,那双眼却乌黑黑的,一点光也进不去。齐帘当即吓得脸都青了,嘴上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 白公子也不知站了多久,整个人无声无息的。他睨了齐帘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走出了灯火的光亮。齐帘只觉胆子都要跳出来,心头噗通噗通乱跳不停。惊魂未定之下回身望去,白公子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门外了。她眼睁睁看着白公子施施然入内,白夫人便扎起身迎上去。 “我儿来了。”白夫人说:“这夜里外头忒冷、我儿快快入屋里来。原来都这时候了、我儿用饭了没?”说罢就拉起白公子的手,两人冰凉的手碰在一起,她又道:“我儿的手怎么这般冷,怕是冻坏了。”说着就吩咐齐帘倒些热茶过来。 白公子抽了手,说:“不必了。” 白夫人一时哑语,嘴角一颤,道:“要的、要的。”就催着齐帘倒茶去。 待齐帘捧了热茶一盏过来,他俩人姿势也没变。白夫人仍在喋喋不休地问话,白公子却垂着眼一声不吭,好像那些话被淹没在水里,一点痕迹也没留下。齐帘默不作声奉上茶,白公子瞥了眼,忽而道:“我请了秦大夫过来。” 白夫人闭上了嘴。 “他身子亏损、得养着。若落下病根、日后得多难受。”白公子抬抬眼,瞧着白夫人。 白夫人微微笑:“那便好好养着。”她上前握住白公子的手腕,嗓子都软了:“知儿莫若母,我儿心软、为娘的自会上心些。” 白公子却是笑了,再次挣脱了她的手。白夫人手里落空,不由得哆嗦一下才收回去,抬眼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但听他又重复:“他身子亏损、得养着。娘不晓得么。”这话入了耳就在脑子里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白夫人才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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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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