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绯摸出腰间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扇镶嵌于新墙的门。 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墙的那一边,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青砖瓦房,层层叠叠的紫竹林,溪水从竹林踊跃而出,奔涌不歇,让这个园林蒙着一层浅淡的雾气。 居于乱市,胜似桃源,说的正是宗家丞相府。 董绯很熟悉这里,他带着陆凉走在九曲回廊,月光穿过白墙上镂空的花窗洒在他的肩上,使得他敛去了一分柔媚,生出一丝静谧哀伤。 最后他们在一扇朱漆雕花大门前停了下来,推开门,里面的家具器物干净整洁,每一样都是精致典雅之至,就连窗前悬挂的小小的平安结,都带着浅浅的茉莉花香。 “旻初,竹楼没了,我们在这里借住一晚。” “这里是?” “这是宗彦哥哥的房间。”董绯嘴角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应该听说过吧,丞相府的长公子。” 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宗泉丞相。” “我知道。”陆凉回答,“他是一位好丞相。” “对,宗伯伯的政绩虽然不一定比屈玉多,但他当政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动荡。” 他这话一点都没有冤枉屈玉,屈玉的能力虽然不可否认,但是自他当政以来,这些年发生了许多诡异的事情,例如金陵城开始有年轻男子无故消失,起初只是一个人,后来久了,负责查案的官员才能猛然发现,已经累计消失了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算不得多,但是也足够让人心头生疑,屈玉请求受理此案,起初宣成帝心疼他太过于辛苦,后来事情闹大,也同意了。 可是同意了大半年,还是没有和结果。 放在以前,董绯与白映月吃茶的时候,偶尔也会谈起这件事,一边嗑瓜子一边提醒彼此小心,一边替这位年轻的丞相叹口气。 可是白映月已经不在了。 董绯突然又想起来,白映月不在了,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这间房间很洁净,并不像六年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可见时清时常不出现并不是偷懒睡觉去了,这六年来,他确实是一直很辛苦。 董绯从柜子里又掏出一床被子,放在了床上。这张床足够大,睡两个人没有问题,又翻翻找找好一阵子,找到了以前放在这里的碎银子,准备明天买些必要的衣物,做完这些,他看向陆凉,却发现陆凉已经不在屋子里。 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心猛然揪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指尖消散,他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旻初!” 他冲出房间,在院子里疯了似地跑,一边跑一边一声声呼喊,一直跑到了厨房,看到那个人安安稳稳站在灶前摊着烙饼。 他停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陆凉看到了他,让他过来尝尝烙饼合不合胃口,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跑过去用力抱紧他,然后松开手,接过差点掉到地上的饼。 这一天都在折腾,他们两个都没有怎么吃饭,几个烙饼吃的很满足,吃过之后在宗家院子坐着发了会儿呆,两个人决定早些休息。 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洗漱都是在另外的房间,陆凉先去,回来之后董绯再去。两个人身上暖融融地钻进了被窝……并不是一床被子,董绯心中总还觉得进展太快了些。 董绯很疲倦,可是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翻身看时,陆凉也没有睡,一双幽深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 董绯:…… 陆凉:…… 陆凉率先打破了寂静:“你有没有想过,宗丞相是冤枉的。” 董绯目光就转,盯着头顶的纱帐:“我从来都不信他会造反……” 他后面的话是,他也不愿意相信屈玉会那样对待他的授业恩师。 屈玉的一言一行,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旻初,你清楚屈丞相吗?” 陆凉没有回答他。 “屈玉叔叔他是宗伯伯的门生,是我父亲的师弟,宗伯伯在世的时候,经常夸他,但他却不喜欢别人夸他,常年皱着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的样子。” “我听说他小的时候也是会笑的。屈玉叔叔是平民出身,他的父亲据说很好赌,欠了很多钱,就把他们母子卖了,自己消失了。他们被卖到了……好像是西方一个城镇,过的好像很辛苦,没过几年,屈玉的母亲也死去了。挺可怜的。” “听说买他的家主不许他笑。原因是,觉得他笑的不如自家儿子笑的好看,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后来,大概就不会笑了。不过他还是挺厉害的,和府上一个男孩儿一起跑了出来,宗伯伯刚好在那里处理公务,就把他带了回去。起初只是让他端茶送水,后来见他聪颖,学东西快,便收了他作学生。我开始去宗府的时候,他就在很久了。” 说到这里,董绯突然暗自好笑,“今天真是糊,他是我父亲的师弟,我都那么大了,他自然是在宗府很多年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几个小孩儿小的时候老喜欢找他玩儿,就是……喜欢逗他你懂吧,他又不会笑,怎么逗都是皱着眉,但他从来不凶我们。梁渠趁他午睡在他头上插了满头的野菊花,他醒过来都是好脾气地摸摸她的头,然后自己把花摘下来。” “所以宗家出事,我们第一反应都是不信,可是举报的人,偏偏是屈玉。我信宗伯伯,我也信屈玉叔叔,起码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就在不久前,他的手下用那么龌龊的手段害死了一个无辜的百姓,虽然我也知道,迁怒于他,不是理智的。但是我也确实明白过来,他在有些方面,确实不像我们认识的那样,简单纯粹。宗伯伯说他看不透这个学生,小时候我们还不懂,现在,也算是有了和他一样的感觉,屈玉,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没有看透他。” 说完这些,嗓子有些干哑,董绯又闭上嘴,吞了一下口水,发现陆凉一直盯着他看。不由得有些心虚。 陆凉自然也瞧见了他脸上的窘迫,见他不自然地想要往里铺挪动,幽幽开口,声音低沉发颤:“我劝你别乱动。” 今夜的月光特别好,透过纱窗照进来,映照得陆凉双目光亮,好看是好看,却莫名像喜欢在月光下仰首嚎叫的某种动物。 陆凉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董绯的渴望,虽然时机还没有成熟。 董绯也觉得自己在床上扭来扭去不是很像话,于是很快安静下来,一动都不敢动。无比乖巧地睁大眸子,睁了一会儿想到夜深了,该睡觉了,就要闭上眼睛。 陆凉:“灼华。” 董绯:“……嗯?” 陆凉:“我很穷。” 董绯:“……没事,我有……我有本事可以养你。” 陆凉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嘴角,“我曾经也是个端茶送水的小厮。”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自然不会知道,那天你射箭输给另外两位少爷小姐,难受的哭时,是我大着胆子悄悄给你偷来一盒桃酥。 “不过我没有屈丞相那么幸运,我有记忆的时候,爹娘就不在了,我在街上乞讨了十几年,是个跟在老乞丐的小乞丐。” 他看见董绯满满睁大眼睛,看向他。 “后来就被金陵的某个大官带回了府上,给他家的公子伴读。不过,还没有一个月,大官就被抄家了,我运气很好,被差遣去南市买酒,迷了路,回来的时候,就没了家,又成了个流浪的孩子。” “我记得那时候金陵闹鼠疫,我高烧倒在路上,幸好被路过的大夫救了回去。陆庸大夫,你应该认识,很有名的御医了,老人膝下无子,便收留了我。” 后面的,你该知道了。 董绯愣了很久,张大嘴巴,不晓得说什么,憋了很久,憋出来一句:“你……从来没有同我讲过。” “为何同你讲?让你不开心,像同情屈玉一样,同情我?”陆凉坏笑。 董绯扭捏一阵,小声开口“早说,我肯定对你更好些……” 陆凉笑意更深,伸出手探进董绯的被子,找到他的手握住,董绯躲躲藏藏,但好歹没有拒绝他。 陆凉忽然觉得以后若是想要再进一步,装可怜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你也不必太过可怜我,起码我的主子觉得我笑的好看。” 董绯被他逗笑了,不自觉也反手握住他的手。 陆凉没有再说话,等董绯均匀的呼吸在耳边响起时,才闭上眼睛。
第19章 第 19 章 浑浑噩噩了好些日子,在一个夜晚,董绯做了一场梦,在梦里他起初是个睡在襁褓里的小娃娃,一个丹凤眼的男人眉目含笑,捏捏他的小脸,蹭蹭他的鼻尖,唤他一声“红红”,然后被抱着自己的杏目女人一脚踹出去,还狠狠拧了耳朵。 凤目男人仿佛不怕痛,被踹开后又眼巴巴凑上来,继续逗弄着自己。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灰飞烟灭,化成金色细沙被风吹散。然后整个人都消失在了眼前。 接着是那个杏目女人,紧随其后。 襁褓里的董绯重重落到了地上。 一望无际的黑暗,走进来一个红衣艳艳的少年,右耳戴着夺人眼球的红色耳饰,像一团火焰破开了无尽的黑。 少年嘴角嗜着笑,牵着一个同董绯差不多大小的锦衣女娃,向董绯伸出了手。 董绯已经变成了少年模样,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他将手交给了他,和两人一起走进了一座掩映在假山竹林里的府邸,三人读书射箭捉鸭子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董绯身边放映。 画面停留在了最后一次放风筝,风筝被红衣少年一箭射到了树上,画面突然像碎玻璃一样炸裂开,董绯尖叫着抱着脑袋蹲下去,等他抬头时,少年站着的位置只剩一枚耳饰。 有人在哭,那个哭得眼睛肿了一圈的女孩子背对着他走开,走进了一片风沙。 黑暗像潮水一样见缝插针,涌上来重新将他包围。董绯捡起耳饰,低着头向前走,偶尔要摔倒时,会出现一个板着脸的大眼睛男孩扶他一把,后来他的世界人开始慢慢变多,各府的小姐,各家的丫鬟,突然走进来一个眉目温润的女子,同他品茶,诉说心事。 后来女孩子也消失了,同最开始的两个人一般。 董绯立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不知所措。 他在四下张望,似乎是在等一个人,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有人从他身后轻轻环抱住他,像环抱一件稀世珍宝。 董绯努力睁大了双眼,没有挣扎,这个怀抱温暖芬芳,再熟悉不过。 他转身,一把紧紧抱住身后的人,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消失。 无论如何。 …… 董绯醒来第一眼,是陆凉含笑的双眼。陆凉素来沉静,唯有对待自己时总是笑意满满,从前不甚懂,现在想想,只怕这个人早就对自己觊觎已久。 死狐狸,他肯定是计划好的。 董绯心里这样想着,梦境便很快忘得差七七八八,心里有了别的打算,便微微红了脸,冲已经穿好衣服却还赖在床上的陆某人高深莫测勾了勾手指头。 陆凉:?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陆凉还是顺从地将头凑了过去,虽然,本来隔得就不是特别远。 等到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董绯忽然勾住陆凉的脖子,将他向下一拉。这一拉拉的陆凉失去重心,勾勾唇就势想要给他一个早安吻,却被董绯避开了。 难道他想主动? 陆凉好整以暇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董绯酝酿了一会儿,笑眯眯地抬了头,然后猛然用额头撞上了陆凉额头。 效果立竿见影,陆凉的额头很快乌青一片,肿了起来。 “活该。”董绯行凶过后立刻卷着被子逃跑,谁知道刚刚翻身下床,被子就被人扯住。陆凉用力一拉,董绯整个人又被顺势卷了回来,滚到了床上。 坏了坏了。董绯隔着一层被子并没有撞疼,但是看到陆凉凑近的脸和眸子里危险的光芒,却也忍不住抖了抖。 “你太顽皮。”陆凉自然看到了他的反应,笑意更深。 “你离我远点……别,别过来,……唔!” …… 时清这些日子没空打扫,梁渠那日带着一杆银枪出了公主府,竟然是好几天没回来,董绯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神不守舍,陆凉……他当是从来没有这个人,恨不得他离董绯越远越好。 寻找长孙屏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他身上。 都快半月了,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带着一具尸体,能跑到哪里?又为何要跑? 时清丧气地走到被烧的黑漆漆的院子,瘫坐在黑漆漆的石凳上,也懒得管上面的烟灰,从腰间摸出个酒葫芦猛灌了几口。 就在这时,陆凉与董绯二人也从那扇门出来,看到时清,觉得很难得。仔细一看,他今日很是憔悴,头发乱乱的,苍白的脸上,两个无比显眼的黑眼圈,让董绯想起以前舅舅告诉他的,天府之国那种兽类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董绯本打算直接出门采购被烧的必需品,见到时清这幅德行,担心不已,上来投以关怀。 猛灌了两口的时清勉强回了几分气色,哀怨的看了一眼董绯,道:“你今日看上去有了些生气,我也就不怕打击你,你那朋友,我和昔日的弟兄寻遍了整个金陵城都没有寻到,还有你那胭脂铺子,要是没空就关了,我实在没空打理了,还有,家里快没盐了,你一会儿去买几十袋,还有还有……你的嘴怎么破了皮?让你多喝水你不听真是的……” 嘴破了皮的董绯一只手悄悄拧上了陆凉手背,满脸堆笑,道:“盐我们这就去买,人您也别担心,我们这就亲自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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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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