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搭理孤,好不好?” 就在片刻之前,白妗能感觉到姜与倦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扫过的呼吸微重。 可现在,他几乎是用一种诱哄的语气在与她说话,十分怕她生气一般。 方才那暗下来的情.欲,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她记得,书房里,他从耳后吻到耳垂,不时含住厮磨,像是要一寸寸把她嚼碎了,吞入腹中。 白妗打了个寒战。 “冷么…?” 白妗沉默。 “妗妗…孤很开心。” 姜与倦叹息一声,虽说那夜醉了,脑海里依然有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她为他翻炒小菜的背影。与他一起慢慢地吃下食物,勾起的嘴角还沾着碎屑。 月光在她鬓角拂过,未施钗环的发鬓乌黑,肌肤雪白,像一个寻常的妇人。 而他是她的夫君。 在奉觉寺的时候,他曾随善水下山。 寺里的和尚们时常下山化缘,布法讲经。 多半在附近的农家,大都是一些深入浅出的道理。 他们来到一位寻常夫妇家中,穿着素净的妇人,给他端来蝴蝶形状的糕饼。 她的夫刚刚事完农工,她立在门槛迎他进门。 踮起脚,敛着袖口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 他们相视一笑。 糕饼易碎,清甜的口感却停留在喉咙。 每每忆起,不甚怀念。 后来善水说:“结发之情,人世至真至贵也。” 看着他的目光又遗憾又感叹。 遗憾什么?感叹什么? 他知道,他的一生已经被安排好。 钦天监所测祸福吉凶,不过为掩盖真相,让母后求一个心安。他并不会在寺里逗留太久。等到回宫以后,便会掌太子印。 拜太傅,居明堂。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然后及冠,娶太子妃。 他是皇后唯一活下来的嫡子。 名正言顺,不必像历届的储君一般战战兢兢。他的父亲是圣明的君王,慈爱的仁父。只要循规蹈矩,将来大昭总会交到他的手上。 渐渐地长大。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从恩师,挚友,陆娘娘…到太傅,兄长,终有一天,父亲也会离他而去。 没有一个留得住的。 他也不会去挽留。 因为他们有他们的结局。 父皇告诉他,坐在这个位置,注定高处不胜寒。 当全部的情感倾倒于一人,不仅对掌权者来说,相当于有了软肋,对那个接受这份情感的人来说,亦是致命的。 每当这个时候,父皇总是格外.阴沉。 他想知道,那个人不是母后。 而是陆娘娘么? 以前,陆娘娘总是抚摸着他的头发,催他快些长大,快些成人,替她的夫君,他的父皇分忧。 她总说:“倦儿,原谅我的自私…” 他随她的视线看去。 阳炎的光影中,藤蔓发了新绿。微风携动它摇曳,忽而碧绿,忽而金黄。 室内放了冰,窗棂是圆的形状,飘着薄薄的纱。 他看着窗外。 屋外是迥然不同的炎热。 院子里,他的二哥赤着脚在奔跑,满头的汗水,额头绑着鲜红色的缎带。 男童的大笑声洒满了庭院,他追逐着一只机巧木鸟,踩塌了娘娘的花丛。 一众婢女宦官怪忙躲闪,惊吓连连。 而他安静地看着。 明珠冠的孩子端坐在硬木的杌子上,臀下是天鹅绒的软垫。不大合身的袍子冰凉凉地垂落,膝盖上压着一卷策论。 二哥那样的笑容,他从来不会露出。 尽管轻描淡写地抹去。 却不容忽视,心底隐晦生出那一丝,忌恨。 长大了,觉得这样的想法真是荒唐。 他既然是储君,享受了储君的待遇。 那么这一切就该是这样。 八岁离开生养自己的父母。 十岁独自生活。 东宫的十年。晨昏定省也好,挑灯夜读也罢,先生的戒尺高悬在明堂之上,也悬在他的头顶。 毓明太子,必须完美无缺。 毓明太子的亲妹妹,槐序公主曾经养过一只猫。 她十分喜欢那只小宠,却在一次游玩中,猫儿溺水死了。因为没有照看好公主的爱宠,一个与槐序一同长大的小奴婢被下令杖杀。 槐序非常伤心,几天都吃不下饭。 她对那只猫产生了感情。 会因为它的亲近而笑,会因为它的死亡而哭。 母后爱怜地哄着幼.女,而他站在她们身旁,不能理解。 猫狗,与世上所有的器物没有什么两样。 或许只有人的性命在他眼中,才有那么一点重量。 而这重量,全然来自先生与书籍的教导。 皇后下令杖杀那个奴婢的时候。 他也没有阻止。 白妗的出现很意外,意外到像是从天而降。 她就像一只鹿, 慌乱地一头栽到他怀里,将整个生命都献祭给他。她是鲜活的,有温暖的呼吸与柔软的脖颈,说喜欢他只属于他… 只属于他…他咀嚼这四个字,拆骨食髓,细细地吞入肚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个少女,勾出了他所有的欲望。 在那双眼瞳中,他清楚地看见自己。 污秽的自己。 干净的自己。 沉溺于情.欲之中的自己。 每一面每一面。 他知道她很多时候都漫不经心。 知道哪些话是假话,是在欺骗他。 可只要留在他身边…他便原谅她,所有许诺的一一为她兑现。 他忽然发现,她会对那样的自己宽容。 醉后,不清醒的,没有威胁性的。 那么,他不介意偶尔露出那样的一面。 人人都需一张假面,他知道自己心底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 “煎好了?” 杜相思点头,将一碗药放进白妗手里。 “按你说的,找那个豆芽菜开的药。那小太医话是多了点,还东问西问一大堆,”杜相思咧唇一笑,“不过我杜相思是谁啊,忽悠人,把人绕晕还不简单。” 白妗“嗯”了一声。 闻着是真苦,捏着鼻子灌下去。 接过杜相思递来的蜜饯,一口一口地咀嚼。 甜味在舌尖散开,冲淡苦涩。 第一次体会到甜食的妙处,她又吃了一颗。 从前只觉得腻。 杜相思看着她一口干完了避子汤,完全不带犹豫,不由得佩服,“殿下要是知道,会不会生气啊?毕竟他看起来对你很热乎嘛。” 白妗没什么神情:“早晚要脱身,自然不能留下后患。” “啧啧,”杜相思摇头,“真对他一丝留恋也没有?” “好歹是你第一个男人,”她念叨着,也去拿蜜饯吃。 娘说,女人对她的第一个男人总是无法忘怀的。娘…便是为此,赔上了一辈子。 她的表情染上一丝落寞。 白妗咂咂嘴,又露出那种有点回味的表情:“是有点遗憾,毕竟他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就是做事的时候,有点吓人。 “……”我不是问你这个! 索性换个话题,“我只担心,你逃得了么?”如果逃不了,自己的小命也堪忧。 白妗撑着额头,手指微微叩动。 使些阴谋诡计,大概是可以的吧? * 宣和十一年春末,庭山。 大昭的开国皇帝晚年在此修建了一座行宫,相当宏伟开阔。 有则传言相关。 传闻,高祖曾在这座行宫邂逅了一位神女,自称是来自海外仙山的巫山。 高祖饮宴之时,神女从天而降,仙姿佚貌,自荐枕席,与高祖一夜巫山云雨,却又在次日清晨消失不见。 每每愈是香艳离奇的故事,愈能引为谈资。 杜相思津津有味谈论起此事,白妗却道: “实则那故事中不是什么巫山的神女,也并非什么狐狸化的妖魅,而是人。更不是来自荐枕席的,那个女子,是来刺杀高祖皇帝。” “啊?” 至于为何滚做一堆…又为何牵连出后面的恩怨。 白妗笑了笑:“她出身巫族。” 而巫族,曾被高祖下令灭族。 * 马车还在缓缓前行,窗外巨木参天,投下浓烈的绿影,雀鸟的啭鸣声起伏不歇,随同的护卫见白妗将车帘拉起,驾马前来: “娘娘,可是有何吩咐?” 一身黑衣,竟然是斩离。 白妗挑了挑眉,柔声问:“你不用跟着太子殿下么?” 支肘在窗边,眸光盈盈,不自觉流露出的媚态,令同行的侍卫呼吸都是一窒。 被长官冷漠的眸光一扫,又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斩离:“殿下此刻正在御驾之中,服侍陛下汤药。特吩咐属下保护娘娘。” 这是…全程陪同的意思? 还是,全程监视。 白妗唇角的笑意消失,袖子一拂,将车帘落下。 她神色不虞。 “怎么了?”杜相思正将茶垫铺好。 斩离打马错开,离得马车稍远,却始终紧跟其后。 那个少女身边,穿着婢女服饰的小姑娘正整理着茶具,青色的绒发下,露出白皙的耳垂,一眼也不看他。 ——干嘛要看他? 斩离淡淡一哂,笔直端坐,目不斜视地直视前方。 白妗原本的计划是在半路逃跑。 杨恣与教众会扮成刺客劫杀。 她已不耐烦与太子周旋,嘴上为了面子说不在意,实则自觉吃了大亏。 就像本以为是只温顺的、任你捋毛的猫咪,结果突然化身衣冠禽兽,如狼似虎。 再待下去,她的腰总有一天要断的。 记载天牢方位的图册已然绘好,被她带在身上,就等杨恣行动了。 此次春猎,帝后、皇子公主同行,绝大多数护卫力量调往行宫。皇城空虚,趁此大好机会闯一闯天牢,势必要把那筇王捞出来,是个死的也无妨。 手镯子取下来就行,她记得教主有种丹药,能暂时阻滞血液的流通,届时,按着姜与明那条手臂往铡刀一放… 杜相思往茶里放了一颗红枣。 白妗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长睫垂落,神色安和甜美,根本看不出心底盘算着何等血腥。 茶香袅袅,杜相思已泡出了第二杯。 白妗突然睁眼,心头不安盘桓。 等了许久,杨恣怎么还不出现? 行宫的守卫只会比皇宫更严,到了那里再行动,就太迟了! …… 她不知道的是,杨恣等人抵达的时候,竟然遭受了埋伏。 袭击之人显然训练有素,且个个乃顶尖高手,他根本无法招架,与同伴无一遗漏全部被制伏,正一个一个被麻绳绑住。 杨恣挂了彩,被手刀劈晕过去前,脑海里只有震惊的三个大字! ——幽均卫! …… 皇后手里捻动着佛珠,将白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白昭媛,”她的目光像冰针一般,慢慢从她脸上滚到身上。 再从身上,滚到脸上。 白妗跪着,双手叠在膝盖,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心里却想,难怪是母子,连眼神都是一模一样。 接下来,尊贵的皇后娘娘便给她讲了一大堆的妇容妇德,还有女训前十篇。 大概是因为没有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只能拿她这个小妾充数,过过当婆婆的瘾了。 白妗忍功还是不错的,至始至终低垂长睫,表现得既温顺,又谦逊。 皇后想起东宫一些十分不好听的传言。 可,她又看了白妗一眼。 生得很清新淡雅,一身碧丝荷叶裙,发上只有几根银饰,也不招眼,睫毛颤着,柔柔弱弱的,神色也始终恭敬。 手攥得很紧,都出了红印子,惊弓之鸟一般。 横看竖看,都不像会出幺蛾子的模样,又岂会做出白日宣淫之事…想到儿子的性子,心下也开始不信几分了。 宫里何时不起流言? 皇后想起在潜邸的时候,有人拿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说事,明里暗里道她与杜广私相授受,何其滑稽! 此刻感同身受,到底还是放过了白妗。 只叮嘱两句,让她同此行官员的女眷们相交一二。 “去吧,年轻女孩总要能相处得来些。” 杜相思把白妗搀扶起来,提醒注意脚下。 白妗作势头晕,心底却非常燥郁—— 师兄为何没有来? 她已到行宫了! …… 不远处的草地上,聚集着盛京的贵女们。 见白妗往这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些行礼:“昭媛娘娘。” 家中权势盛的,只是做了做表面功夫,继续转头攀谈。太子的女人又如何,不过一个低微的妾室。何况,太子也不在此处。 众人目光各异,白妗无暇分辨,径直走向树下的白石椅凳,她需要平复一下心绪。 杜相思去为她取水。 少女裙裳垂落地面。 碧绿的丝裙由于坐姿,向上微提,露出内里雪白的绸料,那是时下最流行的浮光软锦,在光下会起淡淡的光晕,跑动时如有银芒绕身,更加仙气好看。 全盛京总共不超过三匹,早已是千金难求,其中就有两匹,乃供给皇族的贡品。 不知是不是闷热的缘故,她脸蛋微红,额头薄薄一层细汗,有如三月桃花,处处透着含露的娇羞,眸里更是水润,明明不算顶尖的姿色,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看她眉眼含春的样儿,相必太子殿下定是夜夜滋润吧。”正窃窃私语的是大理寺卿的庶女罗芷。 这个罗芷一门心思攀附权贵,与京中许多贵女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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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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