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很久,我与太尉府的公子仅有几句话要说。” 李银只能点了点头,自觉地回避,坐上马车,将之驱到靠墙的一边。 元望琛见李诏终于面向他,按耐住不快道:“可以松手了吗?” 李诏摇了摇头,手指却绕住皮绳,将粗糙的马缰捏得更紧了。 “昭阳君到底想做什么?”少年满目的不耐。 “我有几句话,不能不说。”李诏似是下了决心抬起头,望着元望琛的漆黑眼睛没有分毫躲闪,“第一,今日我与你只是凑巧撞见,并非跟随至此。” “原先都是不碰巧么?还是说曾尾随过我?”少年眉梢微跳,不解此中意地冷笑。 李诏立刻闭紧了嘴巴,不答,而是说:“第二,同你认识许久,是太学同窗,是幼年邻友。你不可否认。” 少年却是一副并不愿搭理的模样,依旧不晓得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听着。 李诏屏息,又喘了一口气:“如今,我也没有任何恶意,因而不必对我恶言相向、恶语中伤。” 哦哦,原来是特地来教做人了。话至此,元望琛才明白过来,眼中抵触一览无余,似是对这一建议并不接受,更妄谈相信她的言辞了。 而李诏觉察出他隐匿的不善情绪,却还是继续道:“第三,我的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既然家父与姨母皆闭口不谈,愿你能替我守口如瓶。” “凭什么呢?”元望琛忽然轻轻发笑。 李诏忖度这话无用,提了更是多此一举,然她却想要借此说明在这一点上,她的弱点、她的秘密几乎是完全暴露在他眼底,他应当体谅示弱的自己。可话一说出口,便是变了味的,高高在上的口气:“你也知道,空口无凭,无人会信你。” 少年听后唇角的讽意更浓。 李诏见势连忙说出最后一条:“第四,明日会宣诏。”试图宽慰缓解,亦是平息眼前人的怒气。 元望琛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似袅然起雾,直至李诏再说了一遍:“宣诏你入宫。” 他才幡然明白,自己竟真是被选中作为了太子伴读。 看来她并没有言说的一般,从中作梗了? 少年不能说自己不欣喜,然而在欢欣之余,却不敢贸然将之表露无遗,只是想:如此,便能更好解释李诏的前三句话了。 看来,她不想与他交恶。 可他却不想与她为善交友,他也不想被人捉弄利用。他知道自己的劣根,无论建立、巩固还是维护一段关系与情谊皆太难,莫过于登蜀道、上青天。 少年没那么多心神去为此不宁,为此担忧。 他二人只是相识罢了。 最多最多,不过在相识前面加一个“老”字。 元望琛也完全不想去参与进她刻意隐藏的秘密里。 他本就毫不在意。 现在回想起回想起来,怪自己当时疏忽,被前一日她在中秋宴上的示好给糊弄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余温,他就马上发光发热了。 乃至于去了一趟医馆,自己踱步淌进了这个他自说自话圈地自封的泥潭里。 后悔莫及。 元望琛没有再对李诏的一番话再做什么整理,悉数皆落入耳中,他便应了下来,只是说了一句: “知道了。” 李诏却似松了一口大气一般,释然舒坦了许多,这才松开了握住马缰的手。 她也不好唐突,贸然说和好做回朋友,实则她自己也无所谓与元望琛是不是朋友,只不过不想有人记恨她,不想背负太多太久的歉意罢了。 只是此事还需循序渐进。 李诏顿然觉得这一件事可加入她那须臾半辈子非做不可的清单里了。 元望琛跨上马背,简单告辞便走。 李诏也坐回了马车之上,心中和缓了许多,甚至哼起了轻快的调子。她记得幼时便被祖母说过自己与佛结缘,夸她有得天独厚的悲悯情怀,在意他人苦难。 可她自己清楚得很,这并非悲悯,而是对低于自己的蝼蚁生灵的怜悯,不过就是自居甚高的俯瞰。 因此,她对元望琛的悲悯同情,是不是也是这么一回事儿呢?几次三番的接近,亦像是一种她求不得的执着。 什么容忍大度,大抵都是冷漠。 * 回到府里的时候,主屋点起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元望琛晓得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想过与他再有什么交集,只是朝着自己寝屋走去。 而眼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声。 元望琛横竖躲不过,只能正面向元瞻,才发觉他已经换回了干净衣裳。 “坐。” 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元望琛却觉此人太过生疏,好像从来便不认得。 他跨过门槛进入里屋,跟着元瞻在边上坐了下来,桌上是一壶醒酒茶。 “我是你的仇敌吗?”元瞻客气地暗笑,甚至还有心思开起了玩笑。 元望琛根本懒得去看他这位父亲,忿忿道:“结发妻子尸骨未寒,你还有心思寻欢作乐。父亲根本不在乎娘的死,也根本不在乎娘。分明是夫妻一场。” 元瞻眼神飘远,似是在透过元望琛看什么一般,他倒了一杯茶,摸了摸鼻子,干笑道:“至亲至疏夫妻。” 元望琛年幼时,元瞻常年不着家,仅有容俪忙前顾后地照料,因而父亲与他来说,素来是缺席的一方,甚至还没有管事和他更亲近。而七岁之后的变故,使得本就分崩离析的父母之间仅仅靠着“他”孱弱牵连。 少年瞧着元瞻一口茶入腹,语气轻松地与他道:“你不懂,你的气恼也都是少年人心性。是她不在乎。”好似二人面临的并非什么大事。 元望琛一刻也听不进他的这些故弄玄虚,无法继续忍耐下去,眯起眼睛,咬着后槽牙,努力令自己保持一个理智:“我的确不懂,你二人之间有什么龃龉。可如今娘殁在了宫里,父亲是以为无人管束自己,也不必去管此事了么?” 元瞻却好似觉得元望琛小题大做一般,单单只是解释了一句:“我即便愿意管,也要能管。” “勾栏酒肆里泡着便有用了么?”少年忽地掀开了醒酒壶盖,拿起闻了闻,在鼻尖触到壶口的一瞬间,却刹时锁了眉头,猛地倒扣茶壶任由里面的液体倾倒在地上,水滴溅到了元瞻的面上。 倒干净之后,元望琛重重地将瓷壶摔在桌上:“我不和疯子说话。”转身便要走。 元瞻夺过了壶,滴了几滴到杯中,晕乎乎地笑着说:“这原来不是茶吗?我都尝不出味道了。”元望琛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不爽利极了。 元望琛讥笑了一声,懒得再去与他多费口舌。而元瞻却在他身后念念叨叨:“你若走仕途,便要远离李家。你与那李诏,那女孩儿说什么呢?你若铁了心要做虎口拔牙的事,为父也拦不住你。那些人啊,看似体面,实则皆脏到了骨子里。那女孩儿也非好惹之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太子伴读并非如此好当的,你能被选上,你当是因为什么?” 元望琛骤然一转身,逼近元瞻道:“是因为什么?” 元瞻哈哈笑了笑,又坐了下来:“我擢升是因为容俪死了,你入宫也是因为容俪死了。天底下的人不都说她死得应该,死得值得吗?” 元望琛双拳握紧,恨不得将面前之人一拳打醒。 “我本就是酒囊饭袋,这仕途走得一点也不安心,折磨多年下来,我是晓得了为官非为官,而是博君喜欢。”他看向隐忍不发的少年,硬生生地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手指推开,又说,“哦,博君喜欢亦无用,否则她为什么会死呢?” 元望琛迅速拿回了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似逼迫似责问:“父亲知道吗?” “污糟糟的事,你为什么想知道呢?”元瞻酒醉糊涂,睁不开眼睛,可肆意的笑容却越发刺目。 小元这脾气都是原生家庭的锅 感谢在2020-03-25 21:04:46~2020-03-27 21:0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676788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二章 肚量???“元公子真当海量。…… 太学里今日比往常要更为热闹一些。 宫里送来一道旨,先是提了元望琛的名字作太子伴读,保留学籍,后又有高丽王子李敏政入国子监,多添一张案几。 一去一来,是为入冬时节的新气象。 “元望琛的位置今后便腾出来由高丽人坐了么?“ “可他怎就成了上舍生?分明汉话亦不太会讲的。” “好像从小便习汉文,换身衣服走在人群里,哪里能认得出来呢?本来模样上就没什么差异。” 众人不乏议论,大多都是与己无关的心态。 李敏政今日是由沈池陪同而来的,待替李敏政打点好一切,沈绮便拉着李诏去与她二哥打招呼。 “你倒与他皆姓李。”沈绮感到颇为有趣,“听上去像是一家人。” “李是高丽大姓。”沈池笑着看了李诏一眼,替自家妹妹解释,“并非仅有王族。” 李诏倒是问了句沈池:“你往后也会一直陪他过来么?” 沈池摇头:“他的仆从多的是,无需我日日作陪,待打完马球后,我便负责接见他邦外臣。李询那儿我也更顾得上一些。”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人戳穿一般难为情。 “你们今日是两堂课?午时结束后我恰也有空闲,我请你们去杏林馆吃顿好的?” 看李诏些许犹豫的模样,沈绮一把环住她的手臂:“不吃白不吃!”与她二哥一唱一和地应承了下来。 忽然有人在唤李诏的名字,她转过头去发觉是斋长替司业传话。李诏急忙之中与沈家兄妹俩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提了步子奔到司业的公房。 见李诏离开后,沈绮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笑容还未褪下傻呵呵乐着的沈池:“二哥只是想请李诏吃吧?顺便你二人可一起回李府了?”沈绮一双眼看穿一切一般,“仅限今日,明日还要练球呢。” 沈池吃痛捂住胸口:“知道啦。” 李诏平日不会去国子监的公房,除了刚入学时被她父亲领着去见祭酒大人之时,其余时候的李诏都只在太学学斋里呆着。 她刚步入司业屋子,便发觉早有人在里面了。 除了昨日摆了脸色不好招惹的少年在内以外,还有那天训斥他俩不务正业肆意旷学的学正。 她猛然明白了这是司业欲兴师问罪,特地叫了他这两位学生一齐看着。 一位仕途大好,是未来储君眼前的红人;一位荣华无限,是钦定的太子妃人选之一。 皆叫人不敢得罪。 “我已经训过陈学正了,他方来不过几日,不熟悉诸生名册,亦不知诸例教务。未知前情便擅作主张施加责罚,确实愧为师长。” “其实不必……”李诏正想说什么,却见元望琛无动于衷地受着,而司业滔滔,满脸的赔罪之色。 “是我不明事理,鸡毛当令箭,小题也大做了。”陈学正低着脑袋,一副甘愿受批评的模样。 “陈学正不必往心里去。”元望琛顿然道。李诏晓得他是不愿再听人在他面前唱戏一般试探态度,简言之,是少年人不耐烦了。 “元公子真当海量。”陈司业拱手道,却依旧战战兢兢。 “德才兼备,不过如是。”司业面上欣慰,“望琛今后去了宫里,亦不可拉下太学的课业。” 嚯,还单叫人名。李诏感受到司业虚假的笑意,几乎是有些无话可说了。 觉察到元望琛却一直没朝李诏的方向看过来,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于是李诏更站不住脚了。 想了想,试图打破这虚伪的和气氛围,道:“两位先生,估摸着第二堂《论语》要开始了,也不好迟了。” 司业一脸慈爱地道:“如此,你二人便回去罢,先前陈学正的小小纰漏就不要放在心里了。” 李诏得了话则立即退出了公房,呼出一口浊气,方才重新获了新鲜空气。她走了几步,身后人却一直没有跟上来,反倒保持一个刻意留出的距离。 李诏心底有些不快,走了几步后猛地回头。少年被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怔吓到,收住了缓慢的脚步。 “元公子海量。”李诏看着元望琛,重复着先前司业在屋里说的话,揶揄道。 却只换得元望琛的眼白。 “何以见得大肚量?” “……”元望琛顾自己走到了李诏前面去。 她紧跟在少年步子后头:“还有好些时候夫子才会来,你现下要回厢房吗?” 这个少年的背影并没有发出回应。 “昨儿晚上的事我都忘了,你有什么不快也就过去罢。”李诏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 “你回去后,元叔叔可还好吗?”记起昨日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提到了元瞻。 “……”少年心中满是腹诽,却不发一声。 “生气伤肝。” “……” “元望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你烦不烦?” 终于,少年忍不住地爆出了一句。 李诏却没往心里去,好像习惯了少年的冷言冷语。又好像她的昨日的一番话,使得他二人在相处之道上达成了一个统一的意见。 即便元望琛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 但她却自欺欺人地安心,总之自己的意思是传达到了,他二人不必吵到撕破脸这么难堪。 “我走在这边你会听得清楚些吗?”李诏往他右手侧走了上来。 “恭喜你啊。”李诏心里头其实有好些话想说,却不见元望琛回应,她只好管自己道:“那天姨母与我讲起你的时候,夸赞了不少。你有次问我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那入宫便是你非做不可的事么?你分明是去做太子伴读的,那就减一减其他心思罢。赵玠的年岁正是长心性的时候,需要一个好的榜样师长,好的知己朋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9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