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绮透过人群,瞧着难奈何的夏茗,顿觉身心舒畅:“是该有人好好治一治她了。” 直到陈学正进了屋,将人驱回到各自的位置,大家伙儿在按原位坐了下来。 除了夏茗一人。 陈学正令大家将《诗经》翻到第五十六页,霍然两个大字:《硕鼠》 便摇头晃脑地先读了一遍:“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猛抬头,却见夏茗还站在不动。 “你怎还不坐下?”陈学正感到奇怪,看向夏茗。 “我……”夏茗无法说出口是因鼠疫一事排挤了人家,而今又被人欺负。 无论李敏政还是夏茗,李诏不想帮此事之中的任意一方。 而没料到三司史之女唐瑶举了手替她道:“回夫子,夏娘子觉得位置不干净。” 李诏没想到她平日文文静静的,从不参与纷争这么一人,似是对之看不过去,竟然也有不顾惜同窗情谊、惩恶扬善的时刻。 “怎么就不干净了呢?昨日没做清扫么?”陈学正走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夏茗的位置,却也没见到半点尘或污渍,盯着她道,“哪里不干净了?若没事便坐下罢,别耽误他人听课。” 夏茗忽觉委屈,眼尾扫了一圈案几,几本书已经被翻开,笔墨也皆被动过,忽地双手捂脸冲了出去。 陈学正一脸莫名其妙,忙说:“高小枝你出去看一看她?怎么了这是?” 高小枝被点了名字,想到要去将人追回来,却像迎了瘟神一般,想拒绝,却又不好意思,只能站了起来,朝着夫子点了点头,也跟着一起出了去。 将她二人目送走,顾鞘才跟了声,随着学正与学生们同读:“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课后沈绮与李诏同归,也正如李诏所想,沈池定是回去与其妹讲了昨日她那打扮。 不晓得是沈池太过于敏锐,还是元望琛过于迟钝。她昨夜的梳妆未得到那位少年一句评判,她既作罢想着这样便可,又始终有些不甘。 “你这身鹅黄倒是头一次见,昨儿出门怎地也不叫上我?是与谁出去了?” “寒衣刚过,今年秋天的时候拿去做的,你觉得好看?”李诏扯了扯夹袄,却没回答沈绮。 “原先也未见你对穿着上心,不过裁剪与配色素来都是极入眼的,想来婧姨也是尤为用心。”沈绮见李诏避而不谈,反倒起了兴来,看向她道,“你有什么瞒着我?” 李诏自知是躲不开沈绮,而眼下她那分不堪情愫也见不得光,本也是踌躇,说出来则叫人更为担忧,于是她道:“几日没出门,自然想着收拾一下。昨天也只是见了一个人罢了。” 自然沈绮不依不饶:“什么人?是男是女?” 李诏与之并排走着,也不答,而是说:“你猜?” “不是我,亦不是沈池那家伙,其余人你在府里见便好了,非要出去见上一面的,难不成是宫里的那几位?”沈绮掰着指头数,“还是其他我不认得的人呢?”沈绮皱眉望向李诏。 “眼下不可言说。”李诏摇了摇头,“分明你也有事不与我相商的,往后还需交换才是,以故事换故事。” 见李诏神神秘秘的,叫沈绮不大愉快,可硬要从她嘴里挖出一二来,她顾虑到李诏也不好受。任是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再亲近的朋友亦如是。 “那你想好了,我随时洗耳恭听着。”沈绮只能作罢。却也暗自喟叹,她根本帮不了她二哥什么,李诏这心思本就是个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 落叶满地堆积,远望如遍地黄金甲。 府中有人时常清扫,却依旧每日铺满庭院。 赵棉自席太妃逝世后便闷闷不乐,愁云惨淡。章旋月与周氏觉着与其令她呆在府中与李询共学,不如在太学旁听,如此待她回了两广,也不至于落下太多功课。 李诏虽为人姊,却整日不着家,亦是被祖母训了话。 于是乎翌日便将赵棉与李诏一同送去太学,先分去了下舍生的班上打一打基础。回来后人也见得比平日稍微活跃一些。周氏甚是欣慰,尔后便在饭桌上问了一句李罄文:“如今可还有法子将画棋接出宫来?太妃殁了,等之出殡后,她也没了陪人的理由。” “儿子亦有此意,然疫症不过去,宫里还是封锁之态。”李罄文端着碗筷回道。 “明面上是封锁,然你们这些朝臣还是出入,何以见得就能规避疫症,不再人传人?”老夫人周氏拨着佛珠,“阿棉与画棋这么长期分开,也不是个事儿。更何况平南王已去东海岸,官家目的已成,而岭南王府无主。” “我晓得了。”李罄文淡淡言,“再过几日罢。” 得他这么一句应允,周氏遂就放心了下来。 李诏总觉着她爹爹说话模棱两可,不落到实处,然话留三分,叫人事后追究起来也无可挑剔,仿佛是吃了个哑巴亏。她虽不喜这般行事,却也觉得这般作为颇有些道理。 这厢李诏数着日子,想着等着肥囡送上门,那厢回着她书信的赵檀,却是有意为难了一番元望琛。 于是在带着赵棉从国子监回府的第二日路上,少年骑着骏马,眼见李府的马车,急扯马缰,横眉冷目地拦下了她们。 李诏忽觉不好,正思忖着如何与他道,掀开帘子的手还停在一半,随即便听元望琛甩出了一句: “李诏,你骗人。” 赵棉也不明所以,抬头看了一眼李诏,扯着她的手臂,忧心道:“外头是元家的哥哥么?姐姐得罪了他么?怎么又来吓唬人?” 李诏却被赵棉的话惹笑,宽慰她道:“你坐在车里,不要出去。让李宝先送你回府,我过会儿自己回来。” 赵棉点了点头:“好,但诏诏姐姐你要当心,他怪凶的。” 李诏摸了摸赵棉的头,笑:“放心。” 是而她放了踩脚台阶,下了马车,摆出一副欲与之单打独斗的架势来。 少年是在气头上,而见李诏一副自己有理的模样,更是其从中来。念到几日前他那的愧意似是将自己整个人淹没,还破天荒地低头认错,只觉得羞恼可笑。 “李诏!”元望琛不下马,非要以睥睨之姿蔑视,好让他在这气势之上便压倒可恶的李诏,“你嘴里到底有几句真,几句假?” 她前一日还在鄙夷父亲那似是而非、话说一半、不置可否的本事,而今却觉自己分明也将此学了个八分像。 细细回想了一番自个儿那夜所言,好似也叫人挑不出刺儿来。于是乎更为理直气壮地盯着少年的黢黑瞳仁,反问道:“是我说鸭子不见了么?” 可怜小元被搞得团团转,永远无法吃一堑,长一智。
第三十七章 还牙???“我看你这少年人,…… 反思当日,李诏的确未提一字。 皆是他的愧怍搞鬼,令他栽头掉入到她一早埋好的圈套里。 分明是她自己难进宫将那鸭子拿出来,又不想同太子赵玠周旋,顺带还取得了手造的竹笼。便演了这么一出“鸭子”失踪地戏码来,落几滴假惺惺的眼泪,骗取他人同情还不够。 以为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好欺负的主儿。 念及此,元望琛忽觉眼前之人面目可憎,而心中的无力之感又将之笼罩,随后紧紧包裹。 “鸭子不见所踪,是被庆华帝姬取走,”元望琛俯身看向李诏,意在讨一个说法,眼色不容置喙,“我只想问一问,是你叫她领走的么?” 二人共养一只鸭,本也无可掩掩藏藏的。可早前她因赵玠介入此事而生气,如今她为何又把这件事告知第四人? 在她与赵檀描述的那个故事里,究竟有没有他的名字?还是说,只是太子与未来太子妃之间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与他根本无半点瓜葛。 如若是这般,前段时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投食,以及发觉鸭子不见时的担心,倒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诏心虚极了,摸不准眼前人所想,然为平复此人心情,也为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她弯起了眼儿,端着笑看向少年问道:“那么现下肥囡是在哪儿呢?”她看了一圈元望琛身周以及马匹左右,皆没发现肥囡亦或是那笼子的踪影。 少女如此敷衍,倒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这是为了息事宁人而硬挤出来的笑语辞令,少年心想难不成对所有人皆是这么一视同仁笑脸相迎么?元望琛恨不得将她巧言令色的那张面皮撕下。 “煮了。” 他哼了一句,毫不在意一般。 心下却不平,想自己不过也是这么多众人之中的一个而已。 “煮了?!”李诏口微张,不敢相信,她胸口被堵住一般。立刻上前,踮起脚尖一跳,猛一把拽住少年的前襟,将没有防备的他硬生生地扯到自己面前,却带了哭腔:“你怎么可以这样?” 又来了。 元望琛似是瞧惯了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他的确是不通人情,自然也瞧不出真假。 只是每逢她落泪的时候,心底百丈冻冰总是不合时宜地在某处悄悄融化。少年不喜欢这样的情绪,却难以避免。 倘若不听不看,是不是自己也会好受一些? 李诏似是有些回过神来,被惊吓过后收回了一些理智,忽地觉得窦然无趣,双手放开了元望琛,吸了一吸鼻子:“即便我诓骗了你,我信你不会这般泄愤。” 因他还有求于她,容俪的死因真相还无处解答。 元望琛扯了扯衣襟,撸平,瞧了一眼鼻尖微红的李诏,说了半句狠话:“这便叫有来有往。”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确是少年的做派。 “所以,你现在可说了?把肥囡藏在哪儿了?”李诏咽下了泪水,抬眉望向元望琛。 经此一闹,少年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想到方才车夫已经离开,而天色好似马上又要阴下来,于是生了一分没必要的恻隐之心,各自退让一步地道:“我送你回府上。” 少年唯有座下的一匹马。 眼下是在临安城内最为喧闹的街肆之上,李诏上下看了一眼少年别扭的眼色,以及指节分明的右手,回头四顾,未尝不担忧被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而少年主动的示好,已经是一种最大程度的退让。倘若拒绝了伸出的那一只手,好似往后再无可能重新握上。 她大可以说一句:“你那日打马球折了骨头,不必拉我上马的。”然后自己爬上马背,亦或是自己走回去。便显得可将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客气区分开来。 可于她来讲,汹涌心潮压倒寂静理智,她脑中只有疯狂的叫嚣,好似邪魔的极大诱惑,四肢百骸皆驱使她回握住那近在咫尺的掌心与指尖。脑中所剩无几的情理微弱得喘息,警告她一旦握住,是否还能有那般的意志去寻求一个退路。 要是任性一场,她便再无后路可退的。 攀上少年意外遒劲有力的手,李诏一步蹬上,落坐在元望琛背后的位置。 眼前便是少年的宽阔背影,近距离一看,倒也并不如平日以为得那般瘦削。他的的细发从发髻中散了出来,垂在鬓之后,略微毛躁的碎发没被绑紧在发带之中,掉出几缕,挡在脖颈之后,李诏有冲动想将之撩开。 而那玉白的后颈,仿佛李诏吹一口气,他便能觉察到温湿一般。 她设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中挪开。 “别以为这样就两清了。”李诏小声闷闷地说了一句。 “什么?”少年当然不会听清。 “我说,”李诏稍微凑近了有些元望琛的右耳,拢着手与他说,“既然要从宫中拿活物出来,即便是沾了赵檀的光,也没法子大模大样地拎着活禽出来。你这匹马上并无他物,是搭了马车出宫后再换了马罢。” 她忽觉不好意思极了,叫人如此大费周章,而自己却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吐气喷涌在少年的耳廓之上,他只觉得耳垂发烫,却又无法避开,只听着少女这番话,而自己挥动了马鞭,驭起了座下的马。 “我去你府上的时候,瞧见婧姨的娘亲站在外头,就连笼带鸭一同交给她暂放了。”元望琛提了一句。 “你还记得婧姨的母亲的模样吗?”李诏有些诧异,“分明好些年过去了。她还记得你吗?” 半晌,少年才道:“我没自报家门。” “她也看不见了,自从婧姨她爹前几年没了后。肯定也认不出你的模样。早几年刚进太学的时候,我都认不出。”李诏笑了笑,以为回到了稀松平常的时光。 闻言,少年皱了皱眉,抿唇没有说话。 “婧姨此时应当去药坊了,她娘身子不好,刚接过来住呢。”李诏倏忽心微动,与元望琛说,“你要来府上么?家中应无他人。我俩好些时候没这样一道呆着了。” “他们去哪儿了?” 李诏想了想:“祖母与母亲去备香火了,商量着等姑母出宫后一同去趟寺里烧香,这两日都在祠堂叠元宝,不到申时末不会回来。阿棉没事不会出自己屋里门,而李询今日不上课,野到外头去了。”清点每个人头一番,李诏心满意足,等着少年的回话。 “李参政呢?”元望琛觉得奇怪,此人从头至尾也没将她爹算上数。 李诏反倒认为他这问题问得愚蠢,心平气和地道:“他平日夜里才回,不在公房就在宫里,哪里会这么早呢?” 相较而言,元望琛晓得自己那位父亲从来便是早朝一过就立刻回府,想起来才去一趟三司,从未将重担加在肩上。在母亲殁后更是如此,若非眼下东海海战,他或连公房也不会去一趟。 拉紧了马缰,少年稍微骑得快了一些。 李诏受了颠簸,险些被晃了下来,连忙双手牢掰住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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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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